吳 連 霞
(聊城大學商學院, 山東 聊城 25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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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1992年我國農村勞動關系的變化與運行機制
吳 連 霞
(聊城大學商學院,山東聊城252000)
摘要:1979—1992年是我國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初期,作為改革發軔地的農村進行了多項經濟制度變革,形成了以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為基礎的承包制勞動關系和鄉鎮企業雇傭勞動關系兩種主要的勞動關系形態,勞動關系主體構成、運行方式、矛盾調解等方面均遵循不同的制度框架,勞動關系變化呈現如下特點:勞動關系實現了由行政指令性勞動關系向基于契約的個體自主勞動關系的轉變;變革是由農民自發進行的自下而上的經濟變革所推動的;對農村勞動關系的調節和對勞動爭議的處理逐漸法制化,但又有顯著的滯后性。
關鍵詞:農村勞動關系;關系形態;關系主體;關系運行機制DOI:10.13757/j.cnki.cn34-1045/c.2015.02.004
一、問題的提出
勞動關系的研究范疇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勞動關系是指勞動者和勞動力使用者(雇主)在實現勞動過程中形成的社會經濟利益關系,尤以雇傭制勞動為研究主體。廣義勞動關系是指人們為實現勞動過程而形成的一種社會關系,這是人類社會生產活動中一種最基本的社會關系。長期以來,發生在農村這一獨特空間領域中的勞動關系的研究被忽略,但事實是農村勞動關系運行中的矛盾,啟動了中國經濟整體改革的引擎。時至今日,農村勞動關系仍處于變革的進程中:2013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要“鼓勵和支持承包土地向專業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流轉,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可以預見,文件精神的落實將使得農村現有勞動關系形態發生巨大變化。沿歷史發展脈絡探尋我國農村當前勞動關系形成的邏輯起點并對其變遷歷程進行研究,可為變革中的農村勞動關系走向提供歷史坐標與參照。基于此,本文擬從廣義勞動關系視角,遵循勞動關系系統論的四維分析框架:勞動關系環境、勞動關系主體、勞動關系運行和協調、勞動關系矛盾處理[1],對我國1979—1992年的農村勞動關系展開研究,探尋該時期農村勞動關系改革與發展進程及其演進機理,可以為未來的改革與發展提供有益借鑒。
二、1979-1992年農村勞動關系的變化及運行機制
1978年農村改革沖破了僵化的人民公社制度的束縛。農村人民公社是在高級農業生產社的基礎上聯合起來組成的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的經濟組織,經多次調整,1962年以后,絕大多數人民公社實行了“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制度。計劃經濟體制下人民公社的勞動關系有如下幾個特點:一是人民公社的勞動關系主體均以集體面目出現。前期,勞動關系的主體是國家、人民公社;后期,勞動關系的主體是國家、人民公社、生產隊。二是勞動關系以行政指令維持運行。人民公社根據國民經濟發展計劃的要求將生產計劃和指令統一下發給生產大隊,生產大隊將生產計劃分配給生產隊,由生產隊組織本隊社員進行生產勞動,將個體的勞動強度、勞動時間和努力程度折算記為工分;三是收入分配上優先滿足國家和集體利益的需要。基本核算單位內先按國家規定標準留足社員口糧、生產發展基金和公積金,其余全部上繳國家。四是不承認勞動關系中存在矛盾。在當時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情況下,對勞動關系中存在的問題與矛盾,往往通過大批判的政治運動或思想政治工作予以解決,忽視了矛盾存在的客觀性。
經濟制度決定了勞動關系的性質和具體形態。1979—1992年是我國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軌初期,這一階段的農村經濟制度環境發生了重大變化,人民公社退出了歷史舞臺,農村出現了新的勞動組織形式和勞動關系。
1.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施使家庭成為農村的基本生產和核算單位
人民公社體制下農民入不敷出的境遇不僅迫使農民產生求變欲望,也降低了農民求變的機會成本[2],農村成為改革的急先鋒。1978年11月,安徽鳳陽縣小崗村率先實施包干到戶,拉開了農村經濟體制變革的序幕,各地陸續出現了包產到戶、到組,包干到戶、到組等多種生產組織形式。1980年9月,中共中央下發《關于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指明落后地區可以實行包產到戶。1982年中央1號文件《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高度評價了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農業生產責任制的發展,明確指出:“目前實行的各種責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額計酬,專業承包聯產計酬,聯產到勞,包產到戶、到組,包干到戶、到組,等等,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到1983年中央1號文件發表時,全國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生產隊已達97.9%[3]。
相較于人民公社體制,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勞動組織形式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家庭成為基本生產和核算單位,這一變化極大提升了農民的勞動積極性,顯著提高了農業生產效率。一是家庭作為生產經營單位,可以自行決定對土地的投入,有助于農民個體種植經驗的發揮,消除了人民公社體制下被動受制于瞎指揮所造成的無效勞動,客觀上提升了農業生產效率;二是家庭作為基本核算單位,糾正了人民公社時期生產資料二級、三級所有制造成的產權模糊問題,消除了“平調”“均分”“共產風”出現的可能性;三是家庭作為基本核算單位確保了家庭投入與收益邊界的一致性。有效克服了人民公社體制下因勞動投入和收入分配的搭便車行為對農民生產積極性的抑制,提升了農民對土地投入的熱情。
2.農產品流通體制改革擴大了農民的生產經營自主權,促進了農村勞動力的流動
改革開放之初,我國多數農產品還在實行統購統銷制度,農民種植作物的種類、面積、農產品銷售價格和渠道等尚受國家計劃控制。隨著農村改革的深入,國家不斷減少對農村家庭經營的干預,進一步理順了農村勞動關系運行的制度框架。一是國家逐步減少統購統銷和派購限售的數量和種類,擴大了農民生產自主權。1985年1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關于進一步活躍農村經濟的十項政策》(即1985年中央1號文件),取消了30年來的農副產品統購派購制度,僅對糧、棉等少數重要產品采取國家計劃合同收購的新政策,并嚴禁任何單位向農民下達生產性指令。二是農產品流通渠道的多元化和價格逐步放開,進一步落實了農民的經營自主權。1979年,國家鼓勵恢復城鄉集市貿易。1984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要大力發展農村水陸交通運輸,鼓勵大中城市有計劃地建立農副產品批發市場,并允許集體和個體從事運輸業。1985年中央1號文件決定逐步放開農產品價格,對糧棉等重要農產品采取了部分合同定購,部分議價收購的策略。三是農產品流通體制改革還間接促進了農村勞動力的流動和遷移。農產品價格的放開和多樣化流通渠道的建立擴大了農產品的商品化比重,沖擊了計劃經濟下以口糧供應管理方式不同設置的城鄉戶籍管理制度,農民可以自理口糧進城務工,也可自理口糧落戶到長期務工的集鎮。
3.鄉鎮企業的蓬勃發展為農村剩余勞動力提供了就業出路
鄉鎮企業的前身為農村人民公社和生產大隊兩級集體經濟舉辦的社隊企業。十一屆三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加快農業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草案)》做出了農村“社隊企業要有一個大發展”的重要指示。隨后,國家相繼頒布了多項包括減免社隊企業的稅費、給予資金和技術支持的政策文件。1984年3月,《中共中央、國務院轉發農牧漁業部和部黨組〈關于開創社隊企業新局面的報告〉的通知》(1984年中央4號文件)將社隊企業正式更名為鄉鎮企業,并指出:“鄉鎮企業已成為國民經濟的一支重要力量,是國營企業的重要補充。”國家對鄉鎮企業的扶持政策使得鄉鎮企業獲得了快速發展,1978年全國鄉鎮企業僅有152.42萬個,1984年為606.5萬個,1985年為1 222.5萬個,1992年達到2 091.6萬個,其中個體企業數量增長最快[4]。鄉鎮企業的發展還拓寬了農民增收渠道,1992年全國農民入均純收入784元,其中從鄉鎮企業職工工資收入中獲得193元,占全部人均收入的比重由上年的20.5%上升到24.6%,在農民凈增的75.5元收入中,來自鄉鎮企業部分為48元,這說明鄉鎮企業已成為農民增收的重要來源[5]。
1979—1992年我國農村勞動關系共有三種形式:一是由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形成的承包制勞動關系,它是農村勞動關系的主體形式;二是伴隨鄉鎮企業發展形成的雇傭制勞動關系,它屬于現代勞動關系的研究范疇;三是隨著國家對農村勞動力流動政策的調整,農村勞動力進城務工形成的雇傭制勞動關系,該種勞動關系由于地域集中在城鎮,故將其視作城鎮勞動關系的組成部分,不在本文中贅述。
1.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中勞動關系主體及運行方式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質是農民承包歸村集體所有的土地,并依據承包合同或國家政策規定向國家和村集體繳納稅費,其勞動關系主體有三方:農民、村集體、國家。
農民承包村集體土地,自主經營,自負盈虧,在“交足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的收入分配方式下獲取收益。
村集體的職能有兩項:一是負責發包土地,并不定期對土地承包情況予以調整。1984年1號文件指出,土地承包期一般應在15年以上。這意味著土地一輪發包過后,再調整的時間跨度很長,村集體并不經常有機會實施發包權。但實踐恰好相反,土地經常按照每家每戶婚喪嫁娶及生育造成的人口變動而不定期地進行調整。二是作為村莊的公共管理者,收取公積金、公益金和管理費(俗稱“三提”)。公積金用于農田水利基本建設、植樹造林、購置生產性固定資產和興辦集體事業;公益金用于五保戶供養、特別困難戶補助、合作醫療保健以及其他集體福利事業;管理費用于村干部報酬和管理開支。從其制度淵源來看,是對人民公社體制下村集體收取費用制度的繼承,一般為土地產出的5%~10%。
國家作為最高級的公共管理者征收農業稅,其中鄉鎮政府通過征收農業稅補充實現其對農村的公共管理和服務職能。農業稅的適用稅率自1958年我國首部《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稅條例》頒布以來,全國平均法定稅率便穩定在15.5%的水平上,1979年以后至2005年廢除農業稅之前,由于國家常年實行農業輕賦政策,歷年征收的農業稅都低于15.5%的法定稅率[6]8-16。
相較于人民公社時期實施的倒定額地租的收入分配模式,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下農民擁有一定的剩余索取權,對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產生了顯著的激勵效應,一定時期內釋放了巨大的生產力,提高了農業生產效率,提升了農民的收入水平。
2.鄉鎮企業勞動關系主體及運行方式
1979—1992年鄉鎮企業勞動關系歷經了兩種不同形態:1984年以前,勞動關系的確立是以行政指令為主;1984年以后則是以雇傭勞動關系為主。
(1)1984年以前行政指令性勞動關系主體及運行方式。1984年以前,我國鄉鎮企業被稱為社隊企業,它由人民公社和生產大隊開設經營的集體所有制企業構成。1979年7月國務院下發的《關于發展社隊企業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草案)》指出:“社隊企業實行亦工亦農的勞動制度。企業所需勞動力,在保證農業生產第一線有足夠勞動力的前提下,本著統籌兼顧的原則,由公社、大隊同基本核算單位協商抽調”,“企業不得私招亂雇,不許安插私人。”這表明勞動者個人無權自行與企業締結勞動關系,勞動關系主體是社隊企業及其所歸屬的集體經濟組織。社隊企業的收入所得分配方式如下:勞動者遵循按勞分配的原則獲取收入,一般實行“廠評等級,隊記工分,廠隊結算,回隊分配”的辦法,該時期鄉鎮企業用工以及收入分配制度是人民公社體制下行政指令性勞動力資源配置方式在社隊企業經營中的延伸。
此外,在行政指令配置勞動力資源以外,還有些社隊企業自發實施了由一人或幾人合伙承包的辦法,并實行雇工經營。如陜西省蒲城縣1983年就有86%的社隊企業有雇工行為[7]。但從全國來看,實行雇工經營的社隊企業還比較少。
(2)1984年之后鄉鎮企業雇傭制勞動關系主體及運行方式。1984年以后鄉鎮企業勞動關系逐漸從行政指令型轉向雇傭制。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人民公社的解體打破了原有行政配置勞動資源的機制;二是經濟政策變革落實了企業的用工自主權。1979年7月國務院下發的《關于發展社隊企業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草案)》,尚禁止企業“私招亂雇”。1983年1號文件發布后,社隊企業開始實行各種形式的經濟責任制,其中以承包制為最基本形式,承包人在授權范圍全權處理企業業務,擁有一定的甚至全部的用工權,一般選擇雇傭制的用工形式。1984年中央4號文件允許農民個體興辦企業,也允許農民聯營辦企業,這兩類企業也都建立了雇傭制勞動關系。雇傭制勞動關系中勞動關系的主體可劃分為勞動者及其聯盟(即工會)、勞動力使用者(即鄉鎮企業)和政府三方。
鄉鎮企業根據國家相關法律制度制定企業內部勞動規章制度,與1984年之前相比,企業在招錄和使用工人方面擁有更多的自主權,對勞動過程實施管理,按照國家規定繳納稅金、進行利潤分配。此時鄉鎮企業經營所得分配比例大致如下:按照國家規定繳納所得稅;稅后提取1%的扶助鄉鎮企業基金(1984年4號文件規定);非聯營企業稅后投資分利(指投資方的利潤要求);承包人按承包合同約定分利;按利潤總額提取10%上交鄉(鎮)、村用于補助社會性開支的費用;企業留存不少于60%的純利潤,用于發展生產,擴大企業再生產能力。
政府主要以兩種方式介入對雇傭制勞動關系的協調。一是制定相關的勞動法律。主要包括勞動標準、勞動合同的訂立和解除方式、勞動爭議調解、勞動保護和社會保險等方面,并以國家強制力保障其實施。在勞動合同規范方面,1987年國務院頒布了《城鄉個體工商戶管理暫行規定》,要求“個體工商戶按規定請幫手、帶學徒應當簽訂書面合同,約定雙方的權利和義務,規定勞動報酬、勞動保護、福利待遇、合同期限等事項。所簽合同受國家法律保護,不得隨意違反”;1988年6月國務院頒發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私營企業暫行條例》,要求私營企業“招用職工必須按照平等自愿、協商一致的原則以書面形式簽訂勞動合同,確定雙方的權利、義務”;1990年6月國務院頒發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集體所有制企業條例》,要求“企業招用職工應當依法簽訂勞動合同,實行靈活的用工形式和辦法”;在安全生產、勞動衛生和保護方面,1987年農牧漁業部發布了《關于加強鄉鎮企業安全工作的通知》,衛生部和農牧漁業部聯合頒發了《鄉鎮企業勞動衛生管理辦法》,勞動人事部和農牧漁業部聯合頒發了《關于加強鄉鎮企業勞動保護工作的規定》,對鄉鎮企業安全生產、勞動衛生和勞動保護做了具體的要求;隨后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私營企業暫行條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集體所有制企業條例》對鄉鎮企業的性質進行了劃分,進一步要求企業應當建立必要的規章制度,提供勞動安全、衛生設施,保障職工的安全和健康,為從事危險工種的職工投保,鼓勵企業照國家有關規定實行職工社會保險。二是以積極的勞動監察對雇主的生產和勞動力使用行為進行監督。1983年5月國務院批轉《勞動人事部、國家經委、全國總工會關于加強安全生產和勞動安全監察工作的報告的通知》,要求“勞動部門盡快建立健全勞動安全監察制度”,此后,勞動保護和安全生產的監察部門相繼建立,僅1984年全國就增加了8 000多名勞動安全生產管理人員[8]。
1.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中的矛盾表現及處理措施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下勞動關系中的矛盾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土地承包合同的簽訂造成的矛盾,二是稅費的繳納造成的矛盾。
(1)土地承包合同矛盾及處理措施。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施之初,由于承包合同并未有全國統一范本,致使合同形式和內容各地各異,加之合同雙方法律意識淡薄,不簽合同、口頭協議、合同不規范等占據相當比重,承包合同雙方因合同內容不完整、單方毀約和收、交承包費等發生的糾紛不時涌現。據統計,實施承包制后,全國農村每年發生合同糾紛2 000萬起以上,每年不兌現或不完全兌現的合同約7 000萬份,欠承包合同款25億余元[9]。1984年以前,由土地承包引起的合同糾紛一般先由村集體與農民協商解決,進行自行調解;調解不成可向政府部門進行申訴。1984年全國第一次經濟審判工作會議確定,各地人民法院(主要是農村地區的基層人民法院)對經過有關主管部門或農村基層組織調處未成或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訴的農村承包合同糾紛,應予受理。為使家庭聯產承包為主的責任制長期穩定并不斷完善,國家逐步加強了對農村土地承包行為的專項管理,強調通過承包合同的管理將對農村承包行為的管理納入法制軌道。1990年,全國農村承包合同完備率達到77.1%。1992年,全國有24省(區、市)發布了農業(村)承包合同管理條例或辦法,要求在縣、鄉(鎮)兩級設立農村承包合同糾紛仲裁委員會。農業承包合同糾紛處理日趨法制化、規范化和專業化。
(2)稅費繳納矛盾及處理措施。農業稅費繳納是農民基于土地承包合同產生的繳費義務。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施“交足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的分配方式。就農民繳納給國家的農業稅來看,短期相對穩定,長期則是逐年走低的[6]12-15。不規范的稅費征收方式為向農民亂收費、亂攤派埋下了隱患。據估計,1983年全國農民農業稅外負擔約210億元,相當于當年農業稅47.4億元的4.4倍,占當年農民人均純收入的8.07%[10]。“七五”時期,包括鄉鎮企業提供的租金在內,農民向國家提供的各項稅金總額為1 520億元,人均175元左右,占農民年人均純收入533元的近1/3。過高的負擔導致全國發生多起惡性事件,引起黨中央和國務院的高度關注。1985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了《關于制止向農民亂攤派、亂收費的通知》,強調“鄉和村興辦教育、修建公路、實施計劃生育、優待烈軍屬、供養五保戶等事業的費用,原則上應當以稅收或其他法定的收費辦法來解決,在這一制度建立之前,應按照中共中央1984年1號文件的規定,實行收取公共事業統籌費的辦法”。1990年2月,國務院發布《關于切實減輕農民負擔的通知》,明確規定農民合理負擔的項目(村提留、鄉統籌費、義務工和積累工)及其使用范圍,指出村提留和鄉統籌費“一般應控制在上一年人均純收入的5%以內”。1991年11月,國務院頒發了《農民承擔費用和勞務管理條例》,明確了農民負擔監督管理的基本政策,包括農民所應承擔的費用和勞務的形式、數量等。
2.鄉鎮企業雇傭制勞動關系矛盾表現及處理
1979—1992年,在我國社會保險制度及其他福利制度不完善的情況下,鄉鎮企業中勞動關系矛盾主要表現為勞動合同簽訂不規范;勞動條件和勞動保護較差。
(1)勞動合同簽訂不規范及處理措施。勞動合同是認定存在勞動關系的重要依據,也是處理勞動糾紛的重要憑證。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發展起來的鄉鎮集體企業,在最初的用工制度上受制于行政指令的安排,無需勞動合同。1984年以后,組辦、聯戶辦、個體創辦的鄉鎮企業多是招用親屬、親戚、熟人,其用工制度帶有農村典型的熟人社會的特征,鄉鎮企業中的勞動關系非常靈活而松散,簽訂勞動合同比例較低。為規范勞動合同的簽訂,國家先后通過出臺《城鄉個體工商戶管理暫行規定》(198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私營企業暫行條例》(198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集體企業管理條例》(1990年)三部法令,一再重申簽訂勞動合同的必要性,但直到1993年某地調查數據仍顯示:鄉鎮企業沒有與勞動者簽訂勞動合同的占60%以上,即使在已簽合同中,不具法律效力或不符合勞動法規的占80%以上[11]151。總之,在1994年《勞動法》出臺前,鄉鎮企業勞動合同簽訂率一直較低。
(2)勞動條件和勞動保護較差及其處理措施。鄉鎮企業安全生產意識較差。1985年,農牧漁業部、衛生部對山西,內蒙古、天津、江蘇、上海、北京、廣東、湖北、山東等9省、自治區、直轄市1.2萬多個鄉鎮工業企業職業病危害狀況作了調查。結果表明:約51%的鄉鎮工業企業存在不同程度的職業病危害,有15.8%的職工接觸有危害因素[12]508。惡劣的勞動條件導致鄉鎮企業安全事故頻繁,許多工人致傷、致殘、罹患職業病,由此產生了大量勞動糾紛。1986年我國在國營企業中恢復了勞動爭議仲裁制度,并于1987年發布《國營企業勞動爭議處理條例》。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私營企業暫行條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集體企業管理條例》的規定,鄉鎮企業發生的勞動爭議,可參照《國營企業勞動爭議處理暫行規定》處理。由于鄉鎮企業中不簽訂勞動合同的較多,即便是發生勞動爭議往往無據可查。因此,鄉鎮企業中,勞動關系雙方“私了”是勞動爭議主要解決方式。即使在組建了工會的鄉鎮企業中,工會在勞動爭議中亦未能充分體現其功能和價值。1993年在鄉鎮企業組建的1 958個勞動爭議調解機構中,鄉鎮企業工會參與處理勞動爭議的企業為586個,僅占1/4多[11]151,勞動者權益受損現象較為突出。
三、1979—1992年農村勞動關系運行特點及啟示
縱觀我國1979—1992年農村勞動關系變化,可以發現有如下幾個特點:
1.農村勞動關系的變革是由農民自發進行的自下而上的經濟變革所推動的
人民公社體制從根本上違背了農業勞動生產和分配的客觀要求,實施的結果必然是不斷削弱組織的內在活力,當生產效率降低到不能滿足農民的生存需求時,自下而上的變革壓力便逼近原有制度潰敗的閾值,為此,要順勢而動,呼應自下而上的變革,將自發制度吸納到正式制度變革中來。我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施產生了一種結果:勞動者迫于生存壓力進行的自發變革,憑借顯著的變革成效上升為正式制度,由此孕育了新的勞動關系。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外溢表現為農村實施了社隊企業承包制,這為在限制農民進城的情形下實現農村經濟的發展提供了新思路:鼓勵農民就地發展組辦、聯戶辦、個體創辦鄉鎮企業。鄉鎮企業的大發展又帶來了農村雇傭制勞動關系的出現,農村勞動關系的變革從根本上是由農民所實施的自下而上的經濟變革所推動的。
2.農村勞動關系實現了由行政指令性勞動關系向基于契約的個體自主勞動關系的轉變
人民公社解體后農村勞動關系的兩種締結形態——土地承包和鄉鎮企業就業都是建立在契約之上的:土地承包有承包合同,鄉鎮企業就業有勞動合同。契約精神的實質是平等和自由,強調個體自主意識和獨立意識,凸顯個體理性和意志的決策自由。勞動者個人的積極性和創新精神被空前釋放出來,農村經濟成為我國經濟最活躍的組成部分,而這又進一步推動了我國整個經濟體制改革的市場化進程。同時,農村勞動關系的變化也推動了農村工業化的進程,特別是鄉鎮企業的發展日益成為農村剩余勞動力就業的重要渠道。在當時農村勞動力向城鎮流動受政策限制的情況下,農村勞動力勞動自主權的獲取和鄉鎮企業中亦工亦農勞動形態的出現,使得鄉鎮企業發展和農民收入增加相得益彰成為可能。
3.對農村勞動關系的調節和對勞動爭議的處理逐漸法制化,但又有顯著的滯后性
改革開放以來對農村勞動關系的調節和對勞動爭議的處理逐步趨于法制化,但無論是對土地承包形成的勞動爭議的法制調節進程,還是對鄉鎮企業的雇傭勞動爭議進行調解的法制化進程都具有明顯的滯后性。具體來講,對土地承包合同爭議的調節制度直至1992年才漸趨完備,滯后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大范圍實施的1983年九年之久;對鄉鎮企業勞動爭議的調解制度一直沒有專項法律予以規范,僅僅要求參照國營企業的爭議解決辦法,更為嚴重的問題是有關勞動合同的簽訂、勞動條件、勞動保護的規范往往流于制度文本的頒布,缺乏對政策落實的監督,使得勞動者權益受到了侵害。
該時期勞動關系變革歷程給予了兩點重要啟示,一是我國農村經濟體制變革響應了農民對土地使用方式變革的要求,在農村開創了勞動關系長期穩定運行的新局面;二是當一種變革框架成為穩定的制度體系后,對該制度予以法制的規范和約束,將促使該制度走向成熟,充分釋放制度潛能,提升生產力水平。當前我國家庭農場的發展正是政策對農村土地規模化收益低下、土地自發流轉等問題的回應,如何在尊重農民意愿的基礎上將其發展為成熟的制度,以農村勞動關系的穩定推動未來農村經濟和社會的穩定發展,將是新政策需要考量的重要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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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汪沛
收稿日期:2014-09-16
中圖分類號:F129;F249.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730(2015)02-0013-06
作者簡介:吳連霞,女,山東茌平人,聊城大學商學院講師,經濟學博士。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中國勞動經濟史”(12BJL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