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簡縮式新詞語的認識
韓黎
(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875)
[摘要]簡縮式新詞語的產生方式有:減縮、緊縮、數字縮略、部分縮略、壓縮拼合、拼音字母縮略、英文字母縮略以及合并縮略等。有些簡縮式新詞語很受歡迎,而有些則使用度很低并趨于退隱。由縮略而產生的新詞語,符不符合規范,要經歷語用實踐的檢驗。簡縮式新詞語意義上的明晰性、結構上的可接受性、使用度、可還原程度決定它們的生命力,如果某個簡縮式新詞語不能較好地完成交際任務的話,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關鍵詞]新詞語;簡縮;退隱;規范
[收稿日期]2015-05-18
[作者簡介]韓黎(1990-),女,河南孟州人,研究方向:現代漢語。
[中圖分類號]H146.1
[收稿日期]2015-05-24
一、引言
隨著社會經濟的蓬勃發展,快速的生活節奏對漢語信息傳遞提出了新的要求——更簡潔、更迅速、更高效,這就使得簡縮法在新詞語的創造上具有較高的可用度。簡縮法就是把長的詞語簡縮成短的詞語。雙音節詞語符合漢語的韻律規則,因此長詞語一般都是縮略為雙音節的,如“定期定額投資”簡稱為“定投”,“支持恐怖主義”簡稱為“支恐”。在生活節奏日益加快的時代氛圍下,在語言經濟性原則和省力原則的要求下,用簡縮法創造新詞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青睞,縮略語也成為了新詞語的重要來源。
二、簡縮方式
本文所說的簡縮方式是廣義的,既包括常見的簡縮法,還包括一些特殊縮略、部分縮略及壓縮拼合。只要是在造詞過程中發生了縮略的,本文都將其歸為簡縮式新詞語。
(一)減縮
減縮,即截取原詞語的前一部分或后一部分。例如:
禮讓日:“文明出行禮讓日”的簡稱。
中彩聯:“深圳市中彩聯科技有限公司”的簡稱。
(二)緊縮
緊縮,即選取法,選用多字詞語中的幾個關鍵字。例如:
貓纜:臺北市“貓空地區纜車”的簡稱。
綠險:“綠色保險”的簡稱。
智運會:“智力運動會”的簡稱。
非遺節:“國際非物質文化遺產節”的簡稱。
(三)數括法
數括法,即用中文數字或阿拉伯數字概括幾種具有共同特性的事物。“用數字概括指稱的方法,解決了漢語中多項并列時無法縮略的矛盾。”[1]例如:
三莓、后三屆、兩低一困、一費二稅、 3Q寶寶(3Q是PQ、IQ、EQ的合稱)、“兩高”行業、五大民生目標。
以上三種方法也是許多現代漢語教材和專業性的詞匯著作上介紹最多的。其實,除了上述常見的三種簡縮方式以外,還有一些方法也應歸到廣義的簡縮法上來。
(四)部分縮略
部分縮略,即新詞語的一部分是從其基礎形式中提取縮略而來,另一部分則是根據表達需要另添加上去的。例如:
沽民:沽,從“認沽權證交易”中提取縮略。
邦民:邦,從“聯邦止咳露”中提取縮略。
突迷:突,從“士兵突擊”中提取縮略。突迷,也就是《士兵突擊》迷。
拒電族:指拒絕使用手機、電腦等電子產品的人。電,從“電子產品”中提取。
策派師:專門策劃派對活動的人。派,從“派對”中提取。
部分縮略中所提取的漢字由于有其自身的語素義,構成新詞時往往需要對該漢字的意義作重新解釋。例如,“突”的語素義有“猛沖、突然、高于周圍”等(語素義均來自于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著的第6版《現代漢語詞典》中的解釋,下文同,為了行文方便,不再一一標注),但在新詞語“突迷”中要重新解釋為“士兵突擊”。
(五)壓縮拼合
壓縮拼合,即挑選兩到三個關鍵字,把句子或概念壓縮拼合為詞。這種縮略方法,容易造成詞義的隱晦,因為選取的代表字往往要承擔整個基礎形式的意義。
軟降:直接通過軟件手段降低系統版本。
鼠條:鼠年賀歲金條。
搜遺:在社會上搜尋非物質文化遺產。
畢生子:大學畢業后馬上結婚生子。
(六)拼音字母縮略
拼音字母縮略,即提取新詞語漢語拼音的首字母。如:
JM聯盟,JM為“京罵”二字漢語拼音jīngmà的首字母。
(七)英文字母縮略
英文字母縮略,包括純英文字母的和英文字母加漢字的兩種情況。
TGC:英語TiVo Greater China的縮寫。
CC族:CC是英語cultural creative的縮寫。
FTO基因: FTO,英語fat mass and obesity associated的縮寫。
(八)合并縮略
合并縮略,即從兩個詞中各取一個關鍵字,再合并為一個新詞的方法。如:
月老族:兼具“月光族”和“啃老族”特點的人。
三、簡縮式新詞語的使用情況
一般來說,簡縮詞語符合語言的經濟性原則,讀起來朗朗上口、省時省力,很受歡迎,甚至很多簡縮詞語比原有詞語的使用頻次還要高,例如“快男”是“快樂男聲”的簡稱,但前者在2007-2013年的總使用頻次為26336,后者則為16717。2014年馬航失事,在新聞媒體的作用下,新詞語“失聯”凸顯,一度被高頻使用。“失聯”就是“失去聯系”的縮略。這類頻次較高的簡縮詞語往往符合意義明確的原則,使人看了就知道它所代表的全稱。然而,并非所有的簡縮式新詞語都能有這么強的生命力。
漢語拼音縮略而成的詞語,如:GB、RMB、HSK等已有相當范圍的應用,而且都已被收錄入《現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漢》)(第6版)1750頁-1755頁的字母詞部分。其實,雖然像HSK這樣比較常見的縮略已經被《現漢》收錄了,但是除了從事對外漢語教學的人以及來華留學生經常使用到該詞語以外,其他職業的人多數是不知道其具體含義的,當然也就不會使用。網絡語言中的LZ(樓主)、DX(大俠)、JP(極品)、CN(菜鳥)、BD(笨蛋)、TMD(他媽的或甜蜜的)的使用范圍就更狹窄了,僅限于“圈內人”。
這類新詞語意義隱晦的原因是,由幾個拼音字母還原成所對應拼音的完整形式,這個難度是很大的,一個聲母可以與多個韻母相拼,造成還原后的拼音有多種形式,例如TMD可以還原成tian mi de,也可以還原成ta ma de。這種情況是一個字母對應一個音節。有時一個字母并非對應一個音節,而是對應了兩個音節,這就造成了更大的還原難度。例如HSK,三個字母分別對應著兩個音節,H對應Hanyu,S對應Shuiping,K對應Kaoshi,這種情況“圈外人”很難將其還原。
英文字母縮略詞跟拼音字母縮略一樣,有一部分會被《現漢》收錄,如:EQ、IQ、GDP、DNA、DVD、GRE、PS、WTO、WHO、VIP等;而有很大一部分會因為意義隱晦和常用度低而被淘汰。這是由于,英文字母縮略具有外來性,陌生度高,由一個字母還原成一個英文單詞的難度也是很大的。如,新詞語QUID,是英語Quasi Universal Intergalactic Denomination的縮寫,本身還原難度就很大,而且與單詞“Quid”(停止)同形,很容易造成誤解。
總體來說,每年產生的簡縮式新詞語的數量很多,但是其隱退的數量也很可觀,尤其是部分縮略、壓縮拼合、數字縮略。這幾類簡縮詞語易退隱的原因都是由信息的高度濃縮而表義不明造成的。
上文提到的“部分縮略”與“壓縮拼合”,跟賀衛國(2010)提出的“拼詞”有相通之處。 “拼詞是指提取非固定短語的部分漢字拼合而成的臨時性詞語……在拼詞的衍生過程中,縮略、諧音、重新解釋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2]通過“部分縮略”與“壓縮拼合”所衍生的新詞,便是主要通過縮略的手段,并輔以語素常用義的重新解釋或具體化而形成的。但是這類詞語具有很強的臨時性,是否能夠固定下來,需要看其提取的漢字能否突出語義焦點,表義是否清晰明確,更要看其是否具有拼合縮略的必要性。
部分縮略和壓縮拼合都是通過用幾個字來指稱一個較長的概念,意義的負載量遠遠超出了該字所能承受的能力,這就使得簡縮而來的詞語提示性太低。所提取的字的字義往往也需要被重新解釋。例如:“鼠條”中的“鼠”要被重新解釋為“鼠年”,而非常用義“老鼠”。該詞屬于孤點型,語義又具有時間性,已退隱7年。“搜遺”中的“遺”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簡縮形式,與“遺”的大眾所知曉的常用義“遺失”“遺留”差別甚大。而且,“非物質文化遺產”本身的簡縮形式還不夠穩定,有些詞語會將其簡縮為“非遺”,如“非遺節”。周薦對該簡縮形式評價道:“‘非物質文化遺產’明明說的是物質文化遺產之一種,該詞語卻被略作‘非遺’,真是咄咄怪事。”[3]2007年產生的新詞語“搜遺”,詞齡只有兩年,已退隱6年。
數字縮略語由于省略的詞太多,表意非常模糊,非常依賴語境和原式,“在信息的保留上與原語出入較大”[4],這些詞語的存活期限非常短。2007年產生的“一費二稅”和“兩低一困”,如今已經很少有人能說出它們準確的意思了。前者已退隱7年,后者退隱4年。
四、對簡縮式新詞語的規范
縮略詞語跟其他新生詞語的產生方式不同。一般的詞語是把一些構詞成分通過一定的構詞方式組合而成的;而縮略詞語則是經過緊縮、減縮、簡化的方式形成的,縮略詞語內部的成分不是一般的構詞成分,而是原式中的詞語的代表字。該代表字能否真正代表原式的意義,決定該縮略詞語的明晰性。而明晰性是詞匯規范的一個重要原則。
新聞報刊對字數的限制,以及一些作者對行文簡潔的要求,使得縮略詞一時間成為了時尚,個別性的故意縮略大量產生,似乎什么短語都可以進行縮略。如,“比較文學”在學生群體中被縮略為“比文”;“延遲畢業”被簡縮為“延畢”;“零散的粉絲”在粉絲群體中被縮略為“散粉”。這種臨時性的創造,缺乏廣泛的社會語用基礎,意義不具有明晰性,帶有生造的性質,容易造成溝通的障礙,是需要被規范的對象。拼音字母、英文字母及數字縮略詞中,意義隱晦、難以還原的新詞語也會由于常用度低而逐漸退隱。
批量構詞中的縮略問題也需要被規范。例如,表達“具備某類特征的一群人”的詞語模“XX族”,其中的模槽,由于受到音節數量的限制,人們在造詞時只提取兩個音節來指稱某類特征,剔除羨余成分,信息高度濃縮。只用兩個音節來代表某個語義概念,意義不夠明晰。如,2008年年度新詞語“拋拋族”,模槽中的“拋拋”,兩個動詞“拋”連用,后面沒有“拋”的賓語,讓人不知云,該詞語從2008年產生后,“詞齡”只有3年,現已退隱4年。再如,合并縮略而成的“月老族”,“月老”在中國民間傳說中指專管婚姻的紅喜神,也就是媒神。看到“月老族”這個新詞,人們會以為是“喜歡充當媒人的一類人”。這就造成了理解上的誤差。因此這個新詞語使用頻度并不高,屬于超低頻間歇型詞語。
除了意義上的明晰性要求之外,簡縮式新詞語還應該符合漢語詞匯的構成特點,要考慮到人們的可接受度。“快樂男聲”簡縮為“快男”,是被大眾所接受的;然而同樣是湖南衛視的綜藝節目“我是歌手”,簡縮為“我歌”,就讓人感到很別扭。從語音上看,簡縮形式“我歌”與“我哥”同音,容易造成誤解;從意義上看,所選取的代表字“我”和“歌”并不能夠承載原式的意義,反而容易讓人理解為“(我唱)我的歌”;從形式上看,該簡縮形式不能單獨使用,要加引號或書名號。例如:
(1)第四季的“我歌”還會繼續,還會請到更多以前“神”一樣遙不可及的大牌。(《綜藝節目培養比賽型浮夸歌手》山西新聞網 2015.04.03)
(2)新的“我歌”還未播,矛盾又升級了。(《金羊網-新快報》2015.04.02)
(3)有媒體毫不客氣地打出這樣的標題:“要不是洪濤發飆說要換人,誰知道這周還有《我歌》啊!”(《總導演洪濤直認:換下的就是鄧紫棋!》《羊城晚報》2015.04.02)
縮略詞語具有依賴性、小眾性、臨時性、約定性。依賴性,就是指表意的依賴性,即對原式的依賴。縮略詞語大多表意不明,原因就在于它依賴其原式的意義,如果不知道它的原式是什么,就無法知道該縮略詞語的真正含義。小眾性,就是說很多縮略詞語都只被少數人在小范圍內使用。臨時性,是指縮略形式中的語素是原式代表字的臨時拼湊,取決于造詞者個人的臨時喜好。約定性,是指縮略形式的產生是需要通過社會使用人群共同約定的,不是個人行為。“縮略是一種語言符號的再符號化。”[5]語言符號具有約定性,合于約則存,異于約則變,縮略形式必須在全社會高度約定的條件下才可能流行。
總之,由縮略而產生的新詞語,符不符合規范,要看大眾的選擇,要經歷語言社會的實踐。其意義上的明晰性、結構上的可接受性、使用度、可還原程度將決定它們的生命力,如果它們不能較好地完成交際任務的話,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也沒有必要將其收錄入新詞語詞典中。
[參考文獻]
[1]賀國偉.漢語詞語的產生與定型[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117.
[2]賀衛國.試論流行語中的“拼詞”[J].河池學院學報,2010(3):45.
[3]周薦.漢語詞匯趣說[M].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11:52.
[4]郭伏良.新中國成立以來漢語詞匯發展變化研究[M].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01:91.
[5]俞理明.漢語縮略研究——縮略:語言符號的再符號化[M].成都:巴蜀書社,2005:159.
[責任編輯: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