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河的變奏

※ 康湘民

一條河的變奏

※ 康湘民

偈 子

我來自廣袤的宇宙。

我獲得了完整的生命。

我，回到了故鄉。

源 頭

既然沒有終點，為什么會有開始？

河流來自天上，它抓住了一縷陽光、一股風、一塊冰。一抹天空的湛藍或許就是它今生的菩提。

一切需要重新解構，一切誕生就在一念之間。從瞬間到永恒，河流濃縮了所有星辰的悲歡。

——它與世界的相遇只是一場無意的邂逅。

沒有黑暗，沒有光明，在茫茫無限和純凈中，它找到了一粒水分子的歸宿。

這個緩慢或急促的時代，作為完整的生命，它的誕生能給世界提供新的視角和物質。

一條河，就此成就了海洋的子宮。

黎 明

大地的力量抵擋不住一道穿透的光。

而這一切——與季節無關與時間有關；與力量無關與安靜有關；與謀劃無關與簡單有關；與化為齏粉的石頭無關與一只看不見的手有關……

——啟程。晨霧漂浮鳥兒的歌唱，黑暗守候漁夫的孤獨。春夏秋冬，河流用金木水火土塑造自己的身形。

冥冥中，一切早已造就。一條河，注定要遠去……

舞 蹈

是的，一座大山從來攫不走我血液里的自由。在風聲出沒的荒野，我有青春的呼吸和一枝箭飛翔的執著。從今天開始，我要聚集全部地心的力量，去沖擊一塊巨石內核。

千帆競發如浮塵滾動，漁歌與黃金的粼光一起歡悅。從今天開始，我要帶走所有城堡的榮光和帝國的財富。

飛天不只在浩渺的宇宙。肉體于大地奔走，神思早已遨游于九天之外。摘一朵花是月，捧一滴露是星。生命本沒有高度，所有的臺階都是自己的堡壘。

我是自己奔騰的血液。

“然后我撫摸你的黑發，濕漉漉的黑發”。

哦，愛情，它使一萬年光陰縮成一小滴陽光，它讓我提前揮霍了整整一個春天。

苦 難

至此，我已沉重。口袋里沙塵越來越滿。

請原諒我的固執，原諒我把方向標一再改變。為了不再頭破血流，我必須學會，在山川的胡同里拐彎。

我的扭曲，能為巖畫刻下一條好看的曲線。

請原諒我的遲疑，原諒我的婉轉、含蓄和稍許的倦怠。至愛的親人，為了更為廣闊的未來，為了更多、更 長久地陪伴在你們身邊，我必須從現在開始學會沉默、沉淪，學會收藏和掩埋天空下的苦難和淚滴。

但我保留了茫茫風暴中一盞清亮的心燈，那是我，是所有河流童年的種子。

頓 悟

野菊提著自己的翅膀，逆水而飛。河流把陽光展亮。

岸邊大樹如巨椽，刷起道道綠霧。

——都在飛翔。

“大地啊，你接納了我，又傷害了我。”

轉身。得到。失去。遠方那些明亮的、隱晦的、飛翔的、蟄伏的、溫暖的、寒冷的，簡單的或深不可測的事物，總是以一種意想不到的面容突然呈現。

河的舞蹈從來聚多離少。有誰可曾看到過一個從不破碎的湖面？

“上帝，當我跌宕，當我匍匐于谷壑，我已高高在上。”

遺 忘

一個老者把回憶拋進河里，反復擦洗。曾經拍擊河水的槳聲漸次恍惚。

有人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還有人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多少年來河在大地上反復描摹自己，又何曾找到過自己真實的影子。它飲盡風雨，咀嚼甘苦，體味得失——“我映照了你桃花的臉龐，然后很快遺忘。”

路，洶涌澎湃。一塊石頭或一片樹葉同河流一起奔跑，在月光洗亮的夜晚，應和蟲鳴和兩岸鮮花的晚唱。

……一場風吹過，什么也不剩下。

尾 聲

智者晃動身影：道可道，非常道。

河，終于奔向大海。海天一色。

一條河，飄向第五個季節……

康湘民 男，詩歌、散文詩見于《萌芽》《飛天》《奔流》《天津文學》《星星》詩刊《綠風》《詩林》《詩歌月刊》《中國詩人》《散文詩》《散文詩世界》等。中國詩歌學會、河南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