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焌
言及《師說》,必究其寫作目的。眾所公認,《師說》表面上是為李蟠而作。為何獨贈與李蟠?依文中所言,因其“學于余”,又因其“能行古道”?!皩W于余”即敢于從師,“行古道”即研習經文,這兩種行為在當時有著怎樣的可貴之處呢?
此處不妨設想一下,在門閥制度依舊盛行的中唐,李蟠若出自士族,在大多顯貴子弟“恥學于師”的情況之下,李蟠學于韓愈,且學的不是盛行的駢文,勇氣可嘉,值得勉勵。若李蟠只是寒門子弟,李蟠棄駢文不學而研習“六藝經傳”,這勢必會影響到自己將來的仕途。韓愈本人通過四次科考,終登進士第,但唐代進士一般不立即授職,還得繼續參加吏部的“應博學宏辭選”。應考兩次皆失敗后,韓愈心中非常郁悶不平,認為宏辭科考試“乃類于俳優者之辭”(《昌黎先生集》卷6《答崔立之書》)。由此可見,李蟠的學習內容并不完全符合唐代科考的要求,十七歲的李蟠當然值得贊揚、勉勵。因此,盡管有關李蟠的身份歷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無論李蟠是何種身份,他這種敢于從師、研習經文的行為,正是韓愈想要在讀書人中倡導的新風尚;他身上體現出的這種“逆流而上”的品質,正是韓愈對廣大學子的一種期許。
那么,韓愈作《師說》的目的僅限于此嗎?這當從韓愈當時的身份說起。韓愈時任國子監四門博士,官階僅為正七品,職責只是管教七品以上侯伯子男的子弟以及有才干的庶人子弟(參閱《新唐書·百官志三》)。如果聯系到當時的社會風氣,我們可以推斷出當時韓愈在國子監的所見:高干子弟,恥于從師,不習經文;寒門學子,不敢抗俗,專研駢文。后來韓愈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也談及,這一“不從師”現象,正所謂“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嘩笑之,以為狂人”。又言“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年輕時的韓愈為文時尚且工于言辭,更何況國子監的這群后生呢?看來,韓愈作《師說》更像是針對當朝所有的學子。
透過文中情感真摯的語氣詞,我們可以試著揣測韓愈對當時各類士人的態度。對想從師卻不敢從師者,作者循循善誘,直言不從師的危害?!盎蠖粡膸?,其為惑也終不解矣”,一個“矣”字包含了作者對“有惑不師,終為惑”這一論斷的肯定,對因不從師,惑仍為惑的惋惜,對這么淺顯的道理學子也不明的感嘆,可謂語重心長。對于恥學于師者,韓愈直接論斷“愚益愚”,并推究原因,“其皆出于此乎”。這里的語氣就很值得玩味。作者不直言“皆出于此”,卻模棱兩可地說“大概出于這個吧”。這里有古人用語的習慣,有時已經確定原因,但用“其……乎”這種句式來表達,就更能表現一種惋惜之情。“大概因為這變得越來越愚昧”,真是可惜、可嘆、可悲??!對于自己恥師、替子擇師者,韓愈認為是“惑矣”?!昂堪?!”糊涂在哪里?你既知替子擇師,自己卻“恥學于師”,此一惑也;“小學而大遺”,從師學的不是“道”,此二惑也。所以作者緊接著補充“未見其明”。對于群聚而笑者,作者就沒有那么客氣了,直批智不如君子最為不齒的巫醫樂師百工之徒。此處加一“乃”,“竟然”之意,直抒出乎意料之情,赤裸裸地譏諷這些自以為是的士大夫。對此,作者認為“其可怪也歟”。若“歟”是疑問語氣,可理解為“不是很奇怪嗎”,充滿了不解,不解為何那些士大夫不愿相師學習;若“歟”是反詰語氣,可理解為“難道不奇怪嗎”,充滿諷刺、挖苦意味,譏諷那些士大夫不從師學習勢必會落得如此下場;若“歟”是感嘆語氣,可理解為“真是太奇怪了啊”,充滿了感慨,感慨不知從師學習竟然會產生這樣的后果??梢哉f,無論哪種理解都充滿對當代后生的警戒。文章中體現出的這些情感、態度,也就構成了這篇文章針砭時弊之目的??梢哉f,這不啻于作者對整個時代風氣的一次公開的宣戰。
當然有破還須有立,韓愈還必須為擇師樹立一些標準,這也是韓愈作《師說》的真正目的之一。韓愈規定的標準可謂是大膽而前衛。韓愈認為擇師當不拘于年齡,這就是文中所講的“無長無少”。韓愈還認為擇師當不拘于門第,“無貴無賤”的擇師思想在門閥制度依舊盛行的唐代無疑是一種突破。中唐時期,文人作文章大多崇尚仿古,模擬揚雄、董仲舒的著述風格。寫好這樣的文章需要有一定的家學,而擁有這種家學的必定是名門世家,所以獨孤及、梁肅這方面的學問最為深奧,受人推崇。因此韓愈這一主張實際指向的就是獨孤及、梁肅這類人,規勸世人不可盲目推崇。韓愈還認為擇師當不拘于門戶,還抬出孔子,言“圣人無常師”,孔子都向這么多成就不如自己的人學習,更何況“今之眾人”呢?如果給擇師定一個標準,那么韓愈制定的唯一標準就是“道”,“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此處的“道”,所指的應當不僅僅是儒家之道。韓愈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言及自己學習為文之法的過程,除了研習《春秋》《孟子》《荀子》等儒家經典,還包括《老子》《莊子》這樣的道家學派著作,《戰國策》《史記》之類的史學名著,《詩經》《離騷》之類的詩作。這類的作品中顯現出的思想精髓、為文之法,在韓愈眼中,皆可稱為“道”。對于韓愈來講,師就是道,道就是師,有道就有師,有師就有道;年少者得道是師,位卑者得道亦是師;師各種師,就是師各種道。這些不正是韓愈想要告訴世人的道理,不正是其作《師說》最根本之目的嗎?
[作者通聯:江蘇白蒲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