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內黃方言中的復疊回應句

李學軍

(安陽師范學院 文學院，河南 安陽 455000)

豫北內黃方言中的復疊回應句

李學軍

(安陽師范學院 文學院，河南 安陽 455000)

豫北內黃方言存在一種實體詞復疊并插入人稱代詞的回應句，其結構形式為“X+人稱代詞+X”。其中，人稱代詞不能是第一人稱代詞。該類句子語用上具有回聲性、主觀性等特征，并形成了直截了當、態度鮮明、簡潔明快的言語風格。

內黃方言；復疊回應句；結構類型；語用特征

引言

復疊是使某語言形式重復出現的語言手段，現代漢語方言中普遍存在。我們這里所說的復疊句是指的是一種動詞語、形容詞語或名詞語的重復形式鑲入無指代詞而形成的句子格式。如“吃你吃”、“走他走”、“好恁好”等。

與吳繼章(2008)報道過的河北魏縣方言相比，內黃方言中的復疊句子有自己的特點，結構類型也更為多樣。從功能上看這類句子可以分為復疊回應句和復疊起句兩種類型。這里只討論前一類。

一、結構類型

這種復疊句用于對話中的回應句，即針對發話人說的情況聽話人所作的反應。常見的形式為“X+他/你/□[ni?312]+X”。可以單獨成句，也可以用作復句的前一個分句形式。

1．X+他+X

這是復疊回應句最常見的格式。一般是聽話人對被告知一個于己不利的情形所作的回應，表示“隨他的便”的意思。

發話人原本希望聽話人能針對這種已經出現或即將出現的情形，采取一定的措施予以補救或阻止其發生，但聽話人并不領情，用該格式來表明自己放任的態度。聽話人之所以顯得不夠合作，或出于氣憤、無奈，或出于不屑，或出于自認為無關緊要等因素。

根據X的構成成分可以分為以下幾類：

1.1 V+他+V

(1)甲：老王走了。乙：走他走，他非要走誰也攔不住。

(2)甲：一班得伙小孩兒拜恁叔家嘞麥秸垛點點著了。乙：點他點，誰叫他堆嘞不是地方兒嘞。

(3)甲：恁爹這幾天咳嗽嘞不輕啊。乙：咳嗽他咳嗽，俺說啥他也不聽。

(4)甲：你賭錢嘞事兒恁家嘞妻子知道了。乙：知道她知道，我瞧D她能做啥[tsua55]。

(5)甲：你臉上要出疙瘩得了。乙：出他出。

(6)甲：他去超市嘞里買嘞了。乙：去他去/買他買/買嘞他買嘞。

例(6)謂語是個連動結構，可以有多種回應形式，主要看焦點信息的位置所在。

1.2 V+C+他+V+C

帶程度補語的動補結構一般不能進入該句子格式。

(7)甲：明兒個人家要找D來嘞？乙：找D來他找D來，反正是冇錢兒給他。

(8)甲：恁家地嘞草一個蛋蛋得，拜苗兒都幠死了。乙：幠死它幠死，反正也不指望那點兒地。

(9)甲：他那個小孩兒今年又冇過成事兒結成婚。乙：冇過成他冇過成。

(10)甲：人家都干D一個小時了嘞。乙：干D一個小時他干D一個小時，我管他那嘞。

例(10)動補短語較長，可以省去“干D”，用“一個小時他一個小時”來回應。

1.3 V+O+他+V+O

(11)甲：你還吸煙嘞話，嗓得逗就要出毛病嘞。

乙：出毛病他出毛病，人活多大兒是一正嘞事兒有定數的。

(12)甲：人家去托人兒嘞了。乙：托人兒他托人兒。

(13)甲：他幾個人干活兒光磨洋工。乙：磨洋工他磨洋工，反正包住給他了。

1.4 AP+他+AP

(14)甲：這一段兒你又顯胖了。乙：胖他胖，反正咱也不相人兒了。

(15)甲：瞧D恁妮兒嘞臉腌臜嘞。乙：腌臜他腌臜，她從小兒逗就不知道干凈爽當。

(16)甲：那個妮兒家刻是不好過富裕呀。

乙：不好過他不好過吧，咱又不是尋她嘞家嘞。

(17)甲：恁小兒嘞字寫嘞不咋樣兒啦。乙：不咋樣兒它不咋樣兒，反正也弄不成個啥兒。

該類格式除了像例(15)、(16)一類形容詞性的否定結構外，X多為形容詞本身。

1.5 NP+他+NP

該格式名詞語一般是發話人起句中的賓語。

(18)甲：你全成D個瘸得了。乙：瘸得他瘸得，啥是人老了也？

(19)甲：地嘞都成D草蛋蛋得了。乙：草蛋蛋得他草蛋蛋得，反正也不指望那點兒地。

(20)甲：臉上嘞粉刺疙瘩得長成一個個得了。乙：一個個得他一個個得。

(21)甲：老家逗D剩D他一個人了。乙：一個人他一個人，誰叫他來D外邊怎一勢得恁一勢得嘞。

(22)甲：恁個小孩兒甭成D個憨得。乙：憨得他憨得，他起小兒腦得嘞逗有點兒毛病兒。

當然，答句若是復句，“X+他+X”可以放在后面，但句末需要加“吧”。調換位置后句子語氣比原形式委婉。如：例(16)的回應句可以變為“啥是人老了也，瘸得他瘸得吧。”

另外，個別情況下回應句中的X，可以只是起句中的一個語素。就我們所見的情況看，主要是賓語位置上名詞構成成分中的謂詞性語素。

(23)甲：你得趕緊往孩得治，時候兒長了都可能成D瞎得了。

乙：瞎他瞎，你瞧這事兒多嘞哪兒有空兒管他也？

(24)甲：這個小妮兒全成D個瘋得了。乙：瘋他瘋，瞧D末底了兒害住誰。

我們認為，這和該位置上大多為謂詞有關，也和聽話人的理解因素有關。聽話人將焦點信息“成D瞎得”、“成D個瘋得”理解成一個謂詞性語素變化的過程。該語素為自由語素，用它作答顯得更為簡潔。

2．X+你(恁)+X

與“X+他+X”不同，該格式一般是對發話人發出某種警告或脅迫的回應，表示“無所謂”、“隨你(們)的便”，其中的X只能是動詞語。若僅是說話人將采取某種行動，使用代詞“你”；若是包括說話人在內的多人將采取行動，則使用代詞“恁”。

(25)甲：我刻是要停嘞呀？乙：停你停。

(26)甲：我嗚叫他嘞呀。乙：嗚叫你嗚叫，嗚叫瞧D誰使嘞慌累。

(27)甲：明兒個俺逗不來了。乙：不來恁你們不來，到末底了兒瞧D坑住誰。

(28)甲：你要是再找事兒，以后逗不再管你了。乙：不管你不管，誰用你管喲？

(29)甲：不擱我安D上燈泡兒，我逗不去睡嘞。乙：不睡你不睡，不睡瞧D你明個清早能起來嘞。

例(27)聽話人也可以采用“不來你不來”的形式來回應。因為“俺”既可以指復數，也可以指單數，這里的“逗[tou]”與普通話中的“就”相當。當然，當該句使用表總括義的“都[tou24]”時，只能使用“恁”來作答。

3.X+□[ni?312]+X

該格式一般是對發話人羨慕或贊譽別人的言語行為的回應，表示“與我們無關”，發話人在起句的句首使用他稱代詞“□[ni?312](下文標“□”處皆指這個詞，不再一一標音)[表示“人家”的意思。根據陳衛恒(2011)的考察，“□ni?312(內黃北部的宋村等地讀作nia42)就是“人家”的合音形式]。其中的X只能是動詞語或形容詞語。

(30)甲：□全家都去往北京轉嘞了。

乙：去□去，□有錢兒你甭叫□去喲？

(31)甲：□姊妹倆都考D上大學了。乙：考D上□考D上，咱不眼氣□那。

(32)甲：□光賣西瓜都賺D萬把兒塊。

乙：賺□賺，□有那個本事兒甭叫□[ni?312]賺喲？

(33)甲：□悠個天天吃肉。乙：吃□吃，□有錢甭叫□吃喲？

需要注意的是，并不是發話人句首帶他稱代詞□ni?312，聽話人就一定使用“X+□+X”格式來回應。若發話人所說的情形對聽話人不利，聽話人一般還是使用“X+他+X”來回應。

(34)甲：□連年下都不往咱家來了嘞。乙：不來他不來，誰離D誰不能過喲？

(35)甲：□全家都往咱爹娘磕過頭了。乙：磕他磕，誰叫他都來嘞喲？

例(35)發話人的字面義對說話人似乎沒有什么不利，但其隱含了“如果我們再不去往人家家去磕頭，顯得不應該”的意思。

4．X+啥+(也)+X

該格式一般是對發話人所肯定的焦點信息而進行的反駁，表示“不X/沒X”的意思。代詞“啥”和普通話中的“什么”相當，在這里表示否定，X為充當謂語中心或補語的謂詞性詞語，第二個X后一般不能帶語氣詞。

該格式后面若跟有分句，一般是進一步表達否定，或用事實來說明否定的原因。

4.1 A+啥+(也)+A

采用該格式進行否定，形容詞須是單音節的。

(36)甲：□恁個小妮兒長嘞好D嘞。乙：好啥(也)好，一點兒都不好看。

(37)甲：洋車得叫他碰壞了。乙：壞啥壞，我將剛才還騎來。

(38)甲：恁個小孩兒怪高嘞。乙：高啥(也)高，在班嘞頭嘞坐嘞。

(39)甲：這秦椒真還怪辣嘞。乙：辣啥也辣，這不能算辣。

例(36)中的“也”不能省略，應是避免同韻拗口(韻母同為a)的緣故。

該格式有變體形式：“X+啥”、“啥+X”，一般不再帶“也”，否定語氣比原形式更為強烈。

若形容詞為多音節形式，則一般只能采用“啥+A”進行反駁。

(40)甲：她嘞臉兒長嘞血難看。乙：啥難看，一般嘞人兒吧。

(41)甲：俺學習不咋樣兒。乙：啥不咋樣，非得第一名才算學習好嘞喲？

例(41)“不咋樣兒”是代形容詞的否定形式。

4.2 VP+啥+VP

對未然態謂語中心或補語的否定。

(42)甲：明兒個我五點都能起來。乙：起來啥(也)起來。

(43)甲：恁這個孩兒能考上一本。乙：考上啥(也)考上。

(44)甲：汽車糊朗湯蒙蒙亮逗到了。乙：到啥(也)到，七點到逗就不孬了。

對已然態謂語中心或補語的否定。

(45)甲：俺叔家嘞屋得夜個逗蓋妥了。乙：妥啥(也)妥，三天過真嘞能妥喲？

(46)甲：在藥鋪拿嘞藥他喝罷了。乙：喝啥(也)喝，這不是還在這兒擱嘞喲？

(47)甲：他可能夜個走罷了。乙：走啥(也)走，我將還見他來。

5.X+X+吧

該格式一般是聽話人對發話人所說的意外或本不該發生的情形的回應，表示“容忍”。X為謂語中心或補語成分。

(48)甲：我拜你嘞錢兒花了[liau55]了。

乙：了[liau55]了[liau55]吧/花了D花了D吧，反正我這會兒也用不著。

(49)甲：他拜抓鉤得使壞了。乙：壞(嘍)壞嘍吧，這個抓鉤得使D好幾年了。

(50)甲：他到了兒[lior55]最終還是買D個新車得。乙：買買吧，那個破嘞也真不能騎了。

(51)甲：他拜屋嘞那點兒爛套得賣了。乙：賣(嘍)賣嘍吧，堆D那兒光礙事嘞喲。

(52)甲：他弄嘞身上腌臜臜嘞了。乙：腌臜腌臜吧，這活兒能穿干凈衣裳喲？

該格式是緊縮句“X逗(就)X吧”的縮略形式，以上例句兩個X之間加上“逗”(就)依然成立。

二、語用特征

復疊句是語用法固定化的結果，其語用方面的特征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1.回聲性

無論是使用“X+代詞+X”格式，還是使用“X+X+吧”格式，都是聽話人針對發話人言語的回應。這種回應重復了發話人起句中謂語部分的焦點信息X，具有回聲性。

X為謂詞性詞語，但具體使用單個的謂詞或謂詞性短語，主要取決于兩個方面：一是發話人起句的結構；二是聽話人對新信息的處理。若起句的焦點信息是單個的動詞或形容詞，回應句中的X就只能是單個的謂詞；若是謂詞性短語，則聽話人既需要根據起句的結構，也需要依據對話的具體語境，選擇出能夠表示主要信息的謂詞性詞語。

2.主觀性

沈家煊(2001)指出：“‘主觀性’是指語言的這樣一種特性，即在話語中多多少少總是含有說話人‘自我’的表現成分，也就是說，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表明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度和感情，從而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

就復疊回應句而言，該類格式所顯示的主要就是說話人的這種“自我”表現成分(語言的表現意義)，即說話人的主觀態度和立場。“X+啥+X”與其他格式不同，它是對發話人整個判斷的直接否定，顯示了說話人斷然否定的態度。

其余格式(含有的客觀表述意義：“X了”)表達一個共同的意思“X就讓他X好了”，但所顯示的態度還是有細微的差別，“X+他/你/恁+X”為“放任”，“X+□[ni?312]+X”為“漠然視之”，同時這兩種格式一般含有強烈的不滿情緒。“X+X+吧”顯示的“容忍”態度，含有“包容或理解”的因素，一般不帶有強烈的情緒。可以說，強烈的主觀性是復疊回應句最為明顯的特征。

3.簡潔性

復疊句回應句重復了發話人起句的焦點信息，并作了進一步的簡化處理。從我們搜集到的例句看，除了否定性動詞結構、動量成分等外，X一般不超過三個音節，且絕大多數為單個的單、雙音節謂詞。可以說，簡潔性是復疊回應句一個重要的特點。

吳繼章(2008)在分析魏縣方言的復疊回應句時，列舉了“謂詞為三個音節的句子”，如：“他不后悔那他不后悔吧”等。這類句子在內黃方言中也有相應的形式“他不后悔逗不后悔吧”。我們認為，這類句子不屬于高度語法化的復疊回應格式，屬于使用關聯詞語的緊縮復句格式(大致相當于“A就A吧”)，應放在緊縮復句層面討論。

以上我們描寫了復疊回應句的結構類型及語義、語用特點。正是這些特點決定了該類句式的言語風格：直截了當、態度鮮明、簡潔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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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K]

2015-08-22

李學軍(1964—)，男，河南內黃人，副教授，主要從事現代漢語和方言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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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5330(2015)06-007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