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啟
(華北水利水電大學建筑學院,河南鄭州450046)
荷花,在中國傳統圖案及器物造型中是一個被反復應用的典型符號。在以華夏文明為代表的東方文化中,蓮荷形象作為一種民族歷史和文化記憶的凝聚,在社會各個領域的造物形態中被反復強調,并成為了某種象征——這便是著名心理學家榮格所謂的“心理原型”。而當心理原型具有了某種意象性并因此能夠被描述后,就成為了人們的意識內容,這體現在藝術作品中即是“原型意象”。
原型意象是精神的文物,是人類的民族記憶和原始經驗的集結。榮格曾高度贊揚過中國的傳統紋樣太極圖和漢字皆是“可讀的原型”,蓮荷原型無疑也屬于此類。而不同的是,蓮荷原型的意象在其歷史發展過程中并不是完全原生的,它受到了不同地域文化、不同宗教和民族經驗的影響,具有更加多樣的意象結構。筆者將就中國傳統圖案中蓮荷原型意象的傳承和發展進行梳理和解讀。
藝術的發生、發展必然會受到現實和歷史的影響。在這個意義上,了解蓮荷意象在現實和歷史中的原型,并探尋出其中所蘊含的文化意義,就成了把握意象問題的一個關鍵。通過對蓮荷藝術的歷史探究可以發現,其原型大致具有三大類文化蘊涵。
在中國的民俗文化中,蓮荷形象一直是旺盛生殖力的象征。華夏先民很早就賦予了繁殖力強且多籽的動植物以生殖意義,諸如“蓮荷”“魚”“車前草”等,都被認為能帶給人們人丁興旺的福氣和抵御天災的能力。例如,在漢樂府民歌《江南》中,“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一句,“魚”被隱喻為男人,“蓮”被隱喻為女人,而“魚戲蓮”在民間常意指男女嬉戲,男女相悅,其意象也被視為一種愛的舞蹈,一種原始繁殖儀式的變異[1](P177)?,F今,我們依然能夠在很多民間年畫和紋樣中,看到“魚戲蓮”這種富含原始文化意蘊的圖樣(見圖1)。

圖1 民間剪紙——魚戲蓮
至漢魏六朝,蓮荷藝術形象的生殖、生命底蘊得到了進一步的擴充與發展,并策動起一個不小的藝術高潮。唐詩人杜甫曾在詩歌《進艇》中詠嘆:“俱飛蛺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雙”,道出了“并蒂同心”或“芙蓉同心”的蓮荷意象。并蒂蓮本是荷花的一個品種,兩花出自一蒂,其圖案樣式常以一段白藕生出若干蓮葉及蓮花構成。并蒂蓮紋樣的藕上常有通孔,而“通”與“同”之音相諧,意即“同心”,寓意夫妻恩愛,形影相隨,同心到老。這種諧音意象,是傳統吉祥造型創作中最常見的應用手法,而由并蒂蓮構成的吉祥圖案也逐漸被民間所接受和喜愛,成為被廣為流傳的中國傳統造物形式之一,尤其盛行于明清時期的器物造型及建筑裝飾中。
從漢代直至魏晉,發端于本土的道教宗教形式在中國逐漸完善,老莊玄學盛行,蓮荷形象在這一時期也被賦予了仙風道骨。蓮荷,作為道家的“真意”“真趣”思想的一種重要呈現形式,經由道家的宗教性改造,原有的生命光輝逐漸被籠罩上了一層宗教的神化光環。如《華山記》所述:“山頂有池,池中有千葉蓮花,服之羽化,因名華山?!鄙徍傻囊庀笤谶@一時期已完全脫去了凡俗之氣,具有了“只應天上有”的神仙氣質。
另外,中國的蓮荷原型在其歷史嬗變過程中,不僅被賦予了道家的“真人意趣”,還逐漸融入了佛家“凈土境界”的內涵。在戰亂頻繁的南北朝時期,佛教作為人們對苦難現實的逃避渠道逐漸盛行了起來,并逐漸擴散至士大夫階層,成為了占據統治地位的社會性宗教。在佛教的諸多宗派中,蓮荷始終被視為圣物,并被認為是佛性的象征。例如佛教天臺宗的重要經典《妙法蓮華經》就是以蓮花為妙喻。禪宗同樣也看重蓮花,釋迦牟尼“拈花一笑萬山橫”的典故所言之“花”,其實就是蓮花。也正由于這個緣故,中國古代禪寺大多都設有蓮池。至此,蓮荷原型完成了由世俗到宗教的意象升華,變成了超越凡俗、不沾煙火之氣的形象。
蓮荷原型在脫離了原始生殖崇拜意味以后,被哲學、宗教不斷地加以改造,與此同時也展開了其美學化進程。在漢代之前,蓮荷原型的審美意趣大多停留在造物的裝飾層面,其美學意象并不清晰。直到曹魏以后,我們在曹植《洛神賦》中看到那段描述洛神的文字——“其形也,翩若驚鴻……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使得蓮荷原型的審美意象上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而“芙蕖出水”或“出水芙蓉”也成為了被廣泛引述的成語。而且,蓮荷原型的美學蘊含在唐以后也受到了宗教的影響,產生了歸心凈土、鐘情詩禪的特定意趣。在這個過程中,蓮荷原型的美學意象不斷轉化,“芙蕖出水”已不僅用于形容女性清新、脫俗的外貌,也常被用以指代某種去除矯飾、清新樸素的美學風格。這種審美取向,在唐代詩僧皎然的詩歌理論著作《詩式》中有清晰的論述:“向者嘗與諸公論康樂為文,真于性情,尚于作用,不顧詞采,而風流自然?!币庵冈娙俗髟?、論詩均不應有直接的功名動機,文風應重性情且崇尚自然。
蓮荷圖案從春秋戰國發展到近現代,隨著歷史的遷移經歷了無數次的變化,其造型也隨著原型意象的變異而呈現出豐富多樣化??v觀其歷史發展脈絡,蓮荷原型意象的變遷主要出現在以下四個時期。
對蓮荷原型的崇拜,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夏周以前的原始社會。著名考古學家趙國華認為,原始陶器上的花卉紋樣體現了華夏先民對生命最原初的崇拜——女陰的象征,是遠古人類生殖器崇拜的一種表現。這種發源于人性本源的原型意象至今仍在民間廣泛存在著[1](P215)。較典型的例子是,陜西的民間剪紙中大多以蓮花來象征女陰,因為蓮荷花瓣“可狀女陰之形”(見圖2)。

圖2 民間剪紙——蓮荷
另外,在傳統蓮荷紋樣的意象構成中,魚之“性別角色”的反轉與“魚戲蓮”圖式的風行和蔓延則是另一個典型。在早期,魚的原型意象與蓮荷類似,也是女性、女陰的象征,這可以溯源至半坡時期“魚祭”儀式中所用的陶盆紋樣。而當社會的男性權威逐步建立起來以后,魚本身的女性意義就被逐漸淡化了,特別是當其與象征女性的蓮荷相結合時,就具有了男性或“匹偶”的意義。這種意象在其他造物形式中也極為常見,例如明永樂五年的嬰戲蓮紋金飾件等。當然,蓮荷原型的生殖蘊涵一直到現在也依然在民間藝術品中大量存在著,但其原型意象的象征性與早期相比則發生了極大改變。這個轉化過程大致可以概括為:“女陰→女性→男女匹偶→愛情→吉祥”。
漢代以后,蓮荷形象開始出現在建筑物的構件如橫梁、雀替上。在西漢應劭的《風俗通》中有這樣的記載:“殿堂象東井形,刻作荷菱。荷菱,水物也,所以厭火。”在五行相克相生的觀念中,水火相克,所以用水生植物克火就順理成章了[2](P270)。而之所以獨愛蓮荷,這顯然是受道家“真人意趣”思想的影響。但在東漢帝國瓦解以后到李唐王朝的四百年間,佛教在主流文化中的影響力逐漸占據了統治地位,原生的蓮荷造物形式也逐漸受到了佛教紋樣的影響。在佛教的各個宗派中,蓮即佛,佛即蓮,蓮紋造物是被作為佛相和佛性的莊嚴象征而存在的。我國土生土長的蓮荷在浸染了佛學色彩后,又反之影響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其中“覆蓮”造型尤為典型,如南朝酒器“青瓷大蓮花尊”,通體采用蓮瓣紋裝飾,從瓶腳至頸蓋共分四組九層皆具佛教意味,大有跳出三界外、造七級浮屠、登九重天的感覺(見圖3)。

圖3 青瓷大蓮花尊
繁榮統一的李唐王朝的來臨,使佛教在這一時期走向鼎盛。同時,也展開了其本土化的進程,其藝術和審美情趣在社會文化的影響下開始發生變化。
在唐代,蓮荷型造物和紋樣隨處可見,但是其風格開始趨于寫實,色彩和線條愈加豐滿,如定州文物三彩蓮紋凈瓶。在唐代的花磚紋樣中,蓮荷也是主要的裝飾題材之一,其圖案樣式皆以花芯為中心,采用對稱式構圖,外圍設計成卷草紋,四周飾以當時極為流行的聯珠紋(從西域流傳過來的裝飾紋樣)。又如漢傳吉祥三寶紋樣之一——寶相花,由隋朝的變體蓮花形式逐漸變化,在盛唐吸取了牡丹、菊花等花卉的華美特點,以多層次的疊韻法設色,形成了一種特有的、雍容華貴的圖案模式,象征著富貴、吉祥的寓意而被廣為流傳(見圖4)[2](P287)。此外,盛唐時期東西方絲綢之路的溝通,也使得源于西域的纏枝花卉、串枝花卉等花葉藤蔓組成的紋樣開始伴隨著蓮荷圖案出現,具備了多文化特點。

圖4 唐代寶相花紋樣
宋代是中國程朱理學發展的高峰期,這注定了當時所有的宗教藝術將徹底讓位于世俗的現實藝術,佛教在這個時期也開始具有了世俗化的特點。宋明理學開山人物周敦頤《愛蓮說》中那句膾炙人口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更使蓮荷成為了新一代文人追求高潔、典雅、美好的君子品質的象征。在宋代,蓮荷紋樣在各種器物上大量出現,尤其常見于各類瓷器上。如宋代的青白瓷瓶,光潔晶瑩、白中泛青,并在蓋頂裝飾劃花覆荷葉紋,肩、腹部滿飾纏枝花卉紋。汝窯出產的蓮花溫碗,以其典雅的造型,溫柔且不透明釉色,在傳世不多的汝窯瓷器中尤顯珍貴(見圖5)。
到了元代,由于是少數民族執掌政權,中國又一次進入了民族、文化大融合的時期,特別是西亞伊斯蘭教在元代向東方的擴散,使得中國的裝飾風格一改前朝的簡雅之美,而出現了很多帶有伊斯蘭風格的圖案,這其中尤以變形蓮瓣紋最為突出。元代的變形蓮瓣紋畫法很有特色,極具繁復之美——蓮荷紋樣的花瓣近似方形,每瓣自成一個單元,瓣與瓣之間均留有空隙,并且內繪有圖案(見圖 6)[2](P404)。蓮瓣紋直至明代中后期仍被延用,但有的經過變形處理已呈現出幾何化特征了。另外,元明時期的另一種典型蓮荷圖案是纏枝蓮,它一般包含兩個花頭:一個含苞待放,一個已經盛開,其葉子經過變形處理具有很強的裝飾感。除此之外,還有纏枝蓮托八寶、纏枝蓮托壽等[2](P410)。

圖5 宋代蓮花溫碗

圖6 元代花口滿池嬌大盤
從整個蓮荷紋樣的發展演變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出,由于不同時期、不同階級所追求的文化蘊涵各異,造就了蓮荷原型的不同造物形態。但概括來說,在民俗文化中,世俗大眾追求的是其生殖崇拜的原型意象,是從原始的生殖繁衍推至豐收和富裕。而上層階級受理學和詩樂文化的影響,為蓮荷的原型意象打上了濃烈的功名烙印,如“一路連科”“連升三級”等諧音意象都是其表現形式。另外,就審美趣味而言,民間蓮荷紋樣的裝飾造型風格質樸、清新、可愛;而相對的,上層階級的蓮荷造物則讓人感受到典雅、富貴,更注重蓮荷原型的精神蘊涵。
蓮荷原型的造物和紋樣發展,同它的文化蘊涵是一脈相承的,它們共同受到社會發展和主流審美趣味的制約,呈現出多元化和相互滲透、相互影響的特點。蓮荷原型在不斷的歷史變化中重構,又在萬變中尋求折衷,保持著其真正的內在本質,并最終實現了質的升華。
蓮荷原型的造物形式,作為我國民眾意識形態領域內的典型藝術形象,凝聚了中華民族特有的審美意識和價值觀念。它不斷出現在中國文化藝術的方方面面,最終形成了中國特有的傳統文化的表征之一。隨著現代社會文化的發展,后現代主義思潮的出現,像蓮荷造物這樣由原型所衍生的傳統圖形意象是需要被重新認識的。在中西文化完全融合、交匯的時間點上,我們需要的是求同存異,找到自身文化的本源才能找到新的文化發展方向。研究每個時期、每種蓮荷原型的意象特質,是為了把握其真正的文化蘊涵并在變革中尋求折衷,在折衷中找到傳統文化的升華途徑,從而完成對本土原生圖形意象的重新創造。
[1]趙國華.生殖崇拜文化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9.
[2]李澤厚.美的歷程[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