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震的詩（五首）

○ 商 震

紋絲不動地聽他說

他的語言里有泥沙

笑聲里有明顯的裂縫

為了讓我保持熱愛

他是善意地掩蓋真相

只是不聽話的風

見到縫隙就會露出臉來

太陽的影子是黑的

黑的地方都很冷

任何一縷風都比謊話自由

鳥籠子能夠存在

就是因為不相信翅膀

我堅強地聽他敘述

像一塊木頭一樣溫和

努力地不讓他看出

我已不再熱愛

記夢：磨刀

我有一把刀

是金銀銅鐵錫的合金鑄造

我要磨這把刀

蘸著黃河水銀河水

用敢擔天下的泰山石

女媧補天的五彩石，來磨

把刀面磨得锃亮

能照出哪塊云中有雨

能映出淚水里的鹽分

能看清躲在身體里的暗鬼

刀刃一定要飛快

可以切斷風

可以斬斷光

削功名利祿為泥

太陽是刀

月亮是刀

我的肉身也是

身外無風

北京的倒春寒很猛

毛衣秋褲電暖器也抵擋不住

恰在此時

江南的朋友約我

我立刻就含苞待放

我向媽媽請了假

來到江南

都說這里很溫暖

可這里的陽光和春風

僅把我的外衣烘熱

沒暖熱我一寸肌膚

更別說埋在深處的骨頭

骨頭的溫暖

只能是有人心里發熱

心底空空蕩蕩

外面越熱骨頭越寒

這是久治不愈的病

我實在不堪江南

陽光的冷春風的冷

花朵喧鬧的冷

匆忙忙跑到機場

在人頭攢動的候機大廳

給媽媽打了半小時的電話

然后，踏踏實實地回到北京

失江南

那時候還是春天

柔和的太陽里

有馭風的十萬只馬蹄

和紫艷光鮮的鳳凰羽毛

一川溪水是溫軟的肌膚

此時，太陽突然變臉

天地悶在熱里

送春天遠去的馬蹄不再回來

鳳凰的羽毛是墜地的花瓣

沒有一絲風

可以掀動我的衣衫

落花和春天都成了垃圾

我親吻過的那捧溪水

已流入其他河道改名換姓

春不在

江南只是一個地名

我來到江南

也只是一個人名

獨 酌

一彎泡在酒里的月亮

是今夜獨處時的心境

許多秘密在涌動

眼前閃出許多可能的方向

好酒是給懂感情的人喝的

平靜的水里埋著烈火

子夜的對面是正午的太陽

月亮在杯里發酵

飲一口

就從舌尖到心底

活色生香

我在一杯一杯地喝

月亮的香氣

正喚醒僵滯的神經

人老了心也在朽

我多想在夕陽的余暉里

讓眼睛再放一次光

酒已把我的皮肉燒焦

今夜

我不需要身體

只想試試能不能咬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