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戈壁（組詩）

■馬行

小野菊

從天山向北，整個準噶爾盆地

加速，再加速

就在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邊緣，東經91°23、北緯44°16

一棵小野菊，一個小仙女

攔住了我

她小小的，瘦瘦的，似乎迷了路，在地質越野車輪的前面

向我舉起淡黃小花

大荒原上

蘆葦無邊

鳥兒，不時被勘探卡車驚飛

地質隊員江小梅，她可能累了，施工設備放一旁，蘆葦叢中，胳膊支著腦袋

斜臥著打瞌睡

耳旁一臺袖珍收音機，歌聲沙沙的

勘探卡車開過來，開過來了——

那么多，那么多的蘆葦，隨著車輪碾軋，紛紛倒伏下去

勘探卡車開過去，開過去了——

收音機，終止，江小梅就像一個樂符，也終止

那個下午

風一吹，大荒原上，所有站立的蘆葦

都在沙沙響

一小片云

她告訴我，七百里外的喜馬拉雅山，那兒有雪蓮花，那是她的家

她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笑

她的笑好似小河流水

她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她讓我恍惚，恍惚間憶起

我的前世，也在喜馬拉雅山上

她，拉薩電建賓館的這位青年員工，到底是誰

她哼著藏文歌謠

再次，轉身下了樓

望著她的背影，我想了又想

憶起的

只是一小片云

木壘鳴沙山

木壘縣城北130 公里，中蒙邊界

大戈壁灘

突然站了起來，成了你

你身披的黃沙，可是一件袈裟

無情的大風，吹走了城市，吹走了河流

卻吹不走你

唉，千百年了，你啊，為何如此執著？

放不下黃沙？

當我從山頂滑下

你的轟響

像心經，像楞嚴，又像一曲久違的老歌，傷感，又空遠

野駱駝

八頭，也許九頭，在天山南麓的大峽谷

一動不動

像土丘，像停下來的風，又像傳說中的西域散仙

向著它們

我靠近，再靠近

突然，它們昂起頭顱

向著隱約的地平線，絕塵而去

塵土升騰！它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帶走

把大峽谷中

所有的空，都留給了我

沱沱河站

11 點20 分，是唐古拉高原僅有的一班火車，是一張開往西寧的車票

一路上

大雨攔我，塌方的山路攔我，游蕩的牦牛群攔我

膝傷也攔我

等我趕到沱沱河站，火車

已開走

唉，在這高原之上，這是怎樣的失落

怎樣的未了緣？

可就在這時，大雨居然停了，一只小羊，一只很漂亮的小羊

正站在路邊，向我張望

難道，難道這只小羊，就是她？

在等我

小石頭

三千里準噶爾大戈壁，還有漫天的霞光，陪著你，與我相遇

一天又一天，你跟著我

從克拉瑪依到木壘哈薩克，從庫爾勒到喀什

直至登上

烏魯木齊開往濟南的火車

似乎，不是我把你帶到山東

而是你，以西部，以準噶爾大戈壁的名義，領著我，帶著我

然后

把我放下

夜深的時候，我望著你

有時會說點什么

盡管你沉默，一直沉默。但我能感受到，你不時傳遞給我的

幸福與暖

你啊，準噶爾大戈壁，最美小小女神

陪著我

在山東，在大海旁邊，散步，讀書，誦經，喝茶

慢慢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