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境內畢蘇語與周邊民族的語言關系

季紅麗

(玉溪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云南玉溪653100)

[語言文字]

中國境內畢蘇語與周邊民族的語言關系

季紅麗

(玉溪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云南玉溪653100)

畢蘇語;詞匯對比;語言使用模式;語言關系

中國境內的畢蘇語詞匯內部保留著高度的純潔性和良好的完整性,畢蘇語與周邊語言處于和諧共處、功能互補的語言關系。

畢蘇人口分布在中國、泰國、緬甸、老撾四國的邊界地區。中國境內云南省的瀾滄縣、孟連縣、西孟縣和勐?？h是畢蘇人口的主要聚居地。近年來由于人口分布少、缺乏書面文字等因素,畢蘇語被列入世界瀕危語言之一①徐世璇.瀕危語言研究[M].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1.。目前對畢蘇語的研究,國內以徐世璇先生的《畢蘇語研究》為代表,對畢蘇語的語音、語法、方言及語言地位做了系統描述;國外以美國語言學家科克·徘生博士(Kirk R.Person)為代表,不僅對泰國境內畢蘇語的語言本體和歷史文化進行了描述,還結合泰語的書寫系統為泰國境內的畢蘇人創辦了文字系統,編纂了相關的字典和詞典,并在畢蘇村寨定期舉辦畢蘇語言文字培訓。本文試圖從中國境內畢蘇語的詞匯對比分析和語言使用模式這兩個角度來闡釋中國境內畢蘇語與周邊民族的語言關系。

一、研究方法和對象

我國是一個多民族、多語言、多文化的國家,語言關系直接涉及民族團結和國家安全。戴慶夏先生在《語言關系與國家安全》中提出“語言和諧”問題,并呼吁對語言關系的高度關注②戴慶夏.語言關系與國家安全[J].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42)：1-6.。語言關系的研究是當前少數民族語言研究的重點和熱點之一,它不僅涉及語言接觸和語言比較、語言結構和演變規律等語言共時描寫和歷時描寫,還涉及語言地位、語言功能及使用、不同語言之間的合作及競爭等社會語言學范疇。

語言關系的研究方法,曾經以類型學和形態學為依據,近20年出現了徐通鏘的三步法、邢公畹的深層對應法、陳保亞的無界有階理論及核心詞分階考察法等新理論方法③徐通鏘.歷史語言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67-68;聶鴻音.“深層對應”獻疑[J].民族語文,2002(1)：1-8;陳保亞.論語言接觸與語言聯盟—漢越(侗臺)詞源關系的解釋[M].北京：語文出版社,1996.。在眾多理論方法中,詞匯始終是研究的核心。如,陳保亞在《論語言接觸與語言聯盟》中,以詞匯為主要依據,考察了漢、傣兩種語言的接觸機制和過程,總結出了匹配、回歸、并合、母語轉換等一系列理論及方法①陳保亞.論語言接觸與語言聯盟—漢越(侗臺)詞源關系的解釋[M].北京：語文出版社,1996.。丁崇明在《漢語與南方民族語言關系研究方法初探》一文中,對語言關系的研究方法及思路做了評論,特別肯定了陳保亞“語言接觸元界元階”的重要貢獻②丁崇明,榮晶.漢語與南方民族語言關系研究方法探析[J].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4)：77-82.。陳松岑在《語言變異研究》一書中指出,語言接觸會引起語言結構上的變異,產生語言干擾并表現在語言的語音、詞匯、語法等各個層面上,其中以詞匯、語音上的干擾最為明顯③陳松岑.語言變異研究[M].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1999.。袁焱在《語言接觸與演變》中從語音、詞匯及語法的角度闡述了周邊語言對阿昌語的影響,闡述了語言接觸中的互補與競爭、由語言接觸而引起的語言兼用和語言轉用等現象④袁焱.語言接觸與演變[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

以上研究表明：以詞匯為依據考察語言之間的內部關系是可靠的。據此,本文立足田野調查的第一手資料,對比分析畢蘇詞匯和周邊的拉祜詞匯,并輔以畢蘇語的語言使用模式,力圖從語言內部和外部這兩方面來闡述中國境內畢蘇語和周邊民族的語言關系。

本文共抽樣調查了3個畢蘇村莊,它們分別是：瀾滄縣竹塘鄉東主老緬大寨、西盟縣力所鄉力茨米竹和孟連縣勐白鄉娜俄新寨。每個村莊各挑選1位中年男性為發音合作人和24位畢蘇村民做問卷調查。此外,還從瀾滄縣竹塘鄉東主老緬新寨中抽樣選擇24人做問卷調查,故此文共涉及3位發音合作人和96名問卷調查對象。

二、調查結果分析

本文重點圍繞調查記錄的475個核心詞匯,首先把各畢蘇詞匯和拉祜詞匯按照“相同詞”、“對應詞”、“相似詞”和“不同詞”逐次進行比較和分析,然后簡析當地漢語詞匯對畢蘇詞匯的影響,最后通過問卷調查數據分析畢蘇語的語言使用模式。參照陸紹尊的標準,“相同詞”是指不但語音形式相同,表達的意義也相同的詞?！皩~”是指語音形式不同,但彼此之間有嚴格的對應關系。“相似詞”指構詞上主要詞素相同,次要詞素不同的詞?！安煌~”即語音形式不同,也無語音對應可循的詞⑤陸紹尊.普米方言研究[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1。

由于核心詞匯中的方位名詞“東、西、南、北”和部分普通名詞如“鱷魚,椰子”及數詞“零”等9個詞在畢蘇語中幾乎不使用,因此,這9個詞不在統計范圍內。也就是說,下文統計的詞匯總量是466,而不是475。

從詞匯記錄結果來看,在所調查的畢蘇詞匯中,老緬大寨的詞匯較穩定,在各地畢蘇詞匯中具有普遍性。此外,各地畢蘇詞匯內部保留著高度一致性,其“不同詞”的平均比例僅為29%,其余大部分詞匯屬于“相同詞”或者具有一定通解度的“對應詞”和“相似詞”。詳見表1。

表1 畢蘇方言詞匯差異對比統計表⑥季紅麗.中國境內畢蘇詞匯方言差異比較[J].玉溪師范學院學報,2011(9)：24. 單位：詞

本文的拉祜詞匯記錄來源于瀾滄縣東朗鄉勐濱村松山林和瀾滄縣東朗鄉富本村委會南角村民小組的兩位發音合作人。勐濱村松山林是瀾滄縣溫飽示范村,其語言和拉祜文化保存較好。故本文的詞匯決定選用瀾滄縣竹塘鄉東主老緬大寨的畢蘇詞匯和勐濱村松山林的拉祜詞匯為樣本。下文將介紹兩者的比較結果。

畢蘇和拉祜的相同詞 畢蘇詞匯與拉祜詞匯之間的相同詞匯很少。在466個詞匯中,相同詞只有7個(包括少數語調不同的詞匯),僅占1.5%。這些相同詞均為人們生活中使用頻率較高的詞匯,其中“水蛭”一詞只與部分畢蘇詞匯相同。具體如下：

畢蘇和拉祜的對應詞 語音形式不同,但彼此之間有嚴格對應關系的對應詞在畢蘇和拉祜詞匯中共35個,占總詞匯的7.5%。如,“月亮”在畢蘇和拉祜中的表達分別是u33la31和mu33ni31,兩者都是雙音節詞,聲調也一致,在構詞方面有對應關系。人稱代詞“我”的畢蘇和拉祜表達分別是單音節詞“ga33”和“?a33”,兩者享有共同的元音,輔音享有共同的發音部位,只是發音方式不同,前者是爆破音,后者是鼻音,這種構詞的對應關系較明顯。更多例詞如下：

畢蘇和拉祜的相似詞 相似詞是指構詞上主要詞素相同,次要詞素不同的詞。如,老緬大寨、茨米竹、娜俄新寨的畢蘇話和松山林拉祜話把“刺”分別稱為“a?55tshu33”、“tshu33gu33”、“tshu33gu33”和“i31tshu31”,四種表達都有相同的主要詞素“tshu31”,次要詞素“a?55”、“gu33”和“i33”對該詞的構成沒有重大影響。相似詞在畢蘇和拉祜詞匯中共59個,占13%。部分例詞如下：

畢蘇和拉祜的不同詞 不同詞既沒有嚴格的構詞對應關系,也沒有相同的主要詞素。這部分詞在對比詞匯中共365個,占78%,部分例詞如下：

總之,畢蘇和拉祜的詞匯比較結果表明：絕大部分畢蘇和拉祜詞匯(78%)都是不相同的。在其余少數相同詞、對應詞和相似詞中,不排除同源詞的可能。畢蘇和拉祜詞匯的比較結果詳見表2：

表2 畢蘇和拉祜詞匯比較統計表 單位：詞

畢蘇和拉祜之間大量的不同詞還表明：在長期的語言接觸中,畢蘇詞匯沒有受到拉祜詞匯的影響,依然保留著自己的語言特色。盡管畢蘇村寨周圍的拉祜語在使用人口和語言威望等方面遠遠高于畢蘇語,盡管中國境內畢蘇村寨90%以上的被調查對象都是熟練的畢蘇-拉祜雙語人或者畢蘇-漢語雙語人①季紅麗.中國及泰國境內畢蘇人的雙語及多語現象[M].中國少數民族語言研究叢書.戴慶夏.雙語學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 2013：231-241.,這些因素并沒有滲透到畢蘇的核心詞匯中,畢蘇詞匯依然保留著自己的語言原貌。

當地漢語詞匯對畢蘇詞匯的影響 如同其他少數民族語言一樣,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畢蘇語也無可避免地吸收了當地漢語借詞。由于漢語詞匯和畢蘇詞匯之間的差別明顯,此處不再按“相同詞”、“對應詞”、“相似詞”和“不同詞”逐一對比漢語詞匯和畢蘇語詞匯。漢語借詞在畢蘇話中表現為兩種,一是畢蘇話中從來就不存在的新興詞匯,如電視機、互聯網、手機、超市等,這些詞匯就以全借的形式融入了畢蘇詞匯;另一種漢語借詞表現為畢蘇話中本來存在,但人們開始轉用漢語。如“地板”用畢蘇話表達為“zum33kao55”或“ju?55khum33”,但有些村莊使用漢語來表達“ti33pan55”,這一類型的漢語借詞往往發生在年輕人群體中或者畢蘇語言活力較弱的村寨,如：

畢蘇語的使用模式 萬仁康(Varenkamp)指出：語言使用實際上是人們在雙語環境下的語言選擇②Varenkamp,Bryan K.1996.Tamang Tam：a sociolinguistic study of Eastern Tamang Dialects in Nepal[M].Kirtipur,Nepal：Centre for Nepal and Asian Studies Tribhuvan University.,語言使用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反映出該語言的活力及功能。愛德華(Edwards)特別強調家庭內部語言使用情況對維護該語言活力的重要性和決定性,因為“想讓一門語言幸存下來,那么它在家庭范圍內的使用必須是必不可少或者至少是非常重要的”③Edwards,John.Language minorities and language maintenance[M].Annual review of the applied linguistics,ed.By William Grabe.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34.。語言使用模式可以更直接地反映出該語言和其他語言的外部關系。

此部分依據96份問卷調查,全面考察了畢蘇語在家庭內部、本民族內部及本民族以外三個范圍的使用情況,共涉及家庭、學校、田間勞作、趕集、祭祀、閑聊等15個不同的交流場合。測試者需對每個場合使用畢蘇語的頻率選擇“經常”、“有時”、“很少”或“從不”,他們在相關交際場合使用頻率的平均值即為畢蘇語在家庭內部、本民族內部及本民族以外三個范圍的使用頻率。

從統計結果來看,畢蘇語在各地的使用情況差異較大。在老緬大寨、老緬新寨和娜俄新寨中,人們普遍使用畢蘇語,但是在茨米竹很少使用甚至完全轉用其他語言。以畢蘇語在家庭內部和本民族內部的使用情況為例,老緬大寨、老緬新寨和娜俄新寨三個村寨“經常使用”畢蘇語的頻率均高達90%以上,但在茨米竹,84.13%的調查對象宣稱自己在與家人交流時“從不使用”畢蘇語。當用于族際交流時,“經常使用”畢蘇語的頻率降低至2.08%,“從不使用”的頻率高達97.92%,這表明人們在對外交流時,往往轉用其他語言如當地拉祜話或者漢話來代替畢蘇語。調查對象在不同范圍內使用畢蘇語的頻率詳見表3：

表3 畢蘇語在不同場合的使用頻率

表3揭示了畢蘇語的使用模式：主要用于家庭內部和本民族內部的交流,很少或幾乎不用于對外交流。作為一門語言威望程度較低的少數民族語言,畢蘇語是民族身份及族群認同感的重要標志及紐帶,在畢蘇文化傳承、民族團結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與此同時,畢蘇人民對其他語言持開放兼容的態度,幾乎人人通用漢語,大部分人還熟練使用當地人口較多的少數民族語言(拉祜話或傣話)。中國境內所有畢蘇人都是熟練的雙語人,不少人還熟練掌握3門甚至3門以上的語言,詳見表4：

表4 畢蘇人的雙語及多語統計①季紅麗.中國及泰國境內畢蘇人的雙語及多語現象[M]//中國少數民族語言研究叢書.戴慶夏.雙語學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 2013：238. 單位：人

這種全民型的雙語現象構建了畢蘇人民和周邊民族和諧互補的語言生活。一方面,畢蘇人民深深熱愛自己的母語,畢蘇話已經成為他們最重要的族群紐帶②季紅麗.從語言使用和語言態度看畢蘇語的存活與發展[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293-304.。另一方面,畢蘇人積極學習并使用當地較有影響力的少數民族語言和全國通用的漢語,“遇到什么人講什么話”的語碼轉換在他們看來是非常簡單、非常自然的事情。母語和其他語言交替使用,實現了畢蘇語和周邊語言的有機互補。

三、結 論

和諧的語言關系不僅有助于滿足不同民族實際交流的需要,而且對少數民族語言的生存及發展提供積極的保護作用,并能大力促進各民族的和諧發展。畢蘇語盡管處于周邊拉祜語和當地漢語的重重包圍中,但其核心詞匯并沒有受到外部語言的影響,畢蘇語和周邊語言各司其職,其語言關系是和諧互補的。基于上述分析結果,本文可以得出以下兩條結論：

首先是畢蘇語內部的純潔性和完整性。從核心詞匯對比分析結果可以看出,畢蘇詞匯和拉祜詞匯之間只有少部分詞(1.5%)是相同的,大部分詞(78%)是不相同的,另外7.5%和13%的詞分別屬于對應詞和相似詞。在與周邊語言接觸的過程中,畢蘇語的核心詞依然保留著高度的純潔性和良好的完整性,這對于一門靠口語代代相傳的少數民族語言來說是難能可貴的。

其次是畢蘇語和周邊語言的有機互補。畢蘇語的使用模式和全民雙語型表明,畢蘇語是畢蘇同胞在家庭內部和本民族內部交流的慣用語言,是族群身份認同的重要標志,在民族文化傳承和維系本民族情感等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紐帶作用,這種紐帶作用為畢蘇語的存活和發展提供了重要保障。另一方面,由于對外交際的需要,畢蘇人全民兼用周邊民族的語言,畢蘇語和當地各種語言各司其職,畢蘇語和周邊的語言關系處于功能互補、和諧并存的狀態。

畢蘇語和周邊民族和諧的語言關系是我國眾多民族語言關系的典型代表之一。畢蘇語和諧的語言關系表明,在處理國家通用語和少數民族語言之間的關系時,是可以做到兩全其美,共同發展的。

Language Relationship among Bisu and Its Neighboring Languages

JI Hongli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Yuxi Normal University,Yuxi,Yunnan 653100)

Bisu language;vocabulary comparison;language use patterns;language relationship

Bisu vocabulary enjoys high purity and intact,and the language relationship among Bisu and its neighboring languages is harmonious co-existence and mutual functional complementation.

季紅麗,語言學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教學及瀕危語言保護。

H2

A

1009-9506(2015)02-0049-06

2014年1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