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怎樣治理農村
現代法國也是從農業國家轉型而來,20世紀50年代,法國農民占總人口16%,20年后降到10%,可農產品產量反而大大提高,法國鄉村以風景優美、環境和諧著稱,同樣是發展,為什么法國能免于犧牲環境、犧牲農民權利的低效增長模式?法國農民動輒抗議,享有較高福利,為什么卻并沒出現“養懶漢”、“一放就散”的情況呢?
編者按:近日,著名學者于建嶸的《訪法札記》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書中,作者對“法國人如何治理農村”進行了考察和思索。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本書雖非嚴格的學術著作,但處處可見作者憂思,對于當下中國,頗有借鑒價值。

這本書我想表達的核心思想是,好社會必須有明確的法定權利,法國人對自己的權利非常明確,知道什么東西是他的,什么東西不是他的,這點非常重要。建設一個好社會的保證是,當人的權利受到侵害時必須有司法、有組織、有人來幫他,法國農民常常參加好幾個社會組織,這個管這一塊,那個管那一塊,這些組織彼此有競爭性,保護我利益我就加入,不保護我就不加入,很多法國社會組織領導人告訴我,我們必須為會員服務,否則我們沒辦法生存。最后,一旦農民權利受到侵害,還要有媒體監督。
我一直有個觀點,對中國未來社會影響很重要的力量是第二代農民工,大概有1.2億人,此外還有一批人是在城市里生長出來的農民工第二代。他們跟第一代農民工有區別:第一代農民工是種過地、再去城里打工的,目的非常簡單,賺錢回家建房子、討老婆、送孩子讀書。第二代農民工多從學校里出來,對農村、農業缺乏真正的認識。我到深圳問那些農民工,問他們對未來怎么構想。基本結論是,我不知道我的未來,但我肯定不會回去。我問那怎么辦?有些人說,我想現在多賺錢,將來找一個老婆,在縣城里買個房子,開個小鋪面。所以我寫了一本書,叫《漂移的社會》,對農民工第二代的思考,我非常關心這個問題。
今年過年期間我跑了五個市,采訪農民工第二代的問題。我發現,不少農民工在小城鎮買房開鋪子,逐漸往外轉移。我認為這是一個歷史過程,無法避免,因為農業社會總要向工業社會轉移,鄉土社會向現代社會轉移。但法國有一個經驗很重要,就是:要不要把這些人聚在一起?這就是為什么,我非常希望農民工子弟上學,但我對建單獨的農民工子弟學校持懷疑態度,他們應該跟其他學生融合在一起,他們應該交叉生活,融入社會。
中國這么大規模的流動人口,他們進不了城市又回不到農村,在邊緣漂移,這對將來社會影響巨大。所以我們要高度重視農民工第二代的未來,以及權利問題。這個社會漂移將帶來什么問題,我認為要觀察,今天誰都難以得出一個完整的結論。
對法國農民,我們這個年齡的人第一印象是從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政變記》中聽來的,說法國農民是一口袋馬鈴薯,沒有組織,不能代表自己,只能由皇帝代表他,所以把拿破侖三世選上去。
其實,今天法國工人組織力遠沒有農民強,歐洲各國農民現在占總人口比重都只有10%上下,甚至更低,但他們能影響議會大多數投票。這些年歐洲工會衰落,但農會很強勢。我覺得,有沒有組織力,不取決于是農民還是工人,而是取決于有沒有權利,法國農民人口那么少,但可以影響社會輿論。中國農民人口比率高,我們理應聽到更多來自他們的聲音。
我覺得是不是集中居住,可能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比如唐人街,多是剛來的人,不會英語,可以在這里落腳;但真正有能力的人不會一輩子住唐人街,總之,唐人街也沒什么壞處。
不否認,福利國家有福利國家的毛病,自由放任有自由放任的毛病,這個毛病誰都知道,福利國家由于有保障,大家不那么努力了,自由放任容易導致兩極分化。但是我覺得我們千萬不要被這種思路套進去,因為它與現實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們現在沒有自由放任,也不是所謂的福利國家。
一般來說,福利應削峰填谷,福利應該重點向失業者、最窮的人傾斜,不能初始分配不均衡,二次分配后更不均衡,假如初始分配占便宜的人,二次分配占的便宜會更多,這就成了負福利。比如福利分房,級別高住大房,級別低住小房,沒級別或失業者,則排隊的資格都沒有。一任領導走了,怎么也得帶走幾套房,這不太正常。如果說,保障房優先保障的是非弱勢的群體,而弱勢群體得不到保障,這兩方面加一起,那就會變成負保障。
所以,今天我們討論高福利好還是低福利好的問題,有些離題太遠,應該首先回歸福利的本質,使負福利轉為正福利,才有資格討論福利高低的問題。
2005年10月27日巴黎北郊克利希蘇布瓦鎮,兩名非洲裔少年在被警察追捕時不幸觸電身亡,因此引發騷亂,蔓延到法國數十個城鎮,并持續了3個星期,共燒了9000多部汽車。11月17日騷亂突然停了下來,有點像非典病毒。為什么停止了,都沒有人說得清楚。
一般來講,一個社會運動有幾個具體的要求:比方說,工人要求增加工資,改善勞動條件等。這次騷亂青年沒有發表什么具體的要求,只是一種社會情緒的表達,所以它不能算是一個社會運動。但并不是說,這種情緒沒有針對性。這次事件的參加者說得出的一個理由就是政府和警察太歧視他們。但媒體采訪他們時,他們就說煩了。
我認為法國社會騷亂對中國社會的發展應具有警示意義。中國要考慮農民工后代融入到城市社會中的問題。因為現在中國經濟是繼續發展,正好是在這個時期,要重視他們第二代的融合,要給他們像城市人一樣的待遇。第二代沒有后路,他們不是農村人,也不是城市人。第一代和第二代有很大差別,第一代拼命工作。第二代沒有選擇來到城市,他們不會像父母一樣那么能吃苦。不要認為,現在上億的民工不訴苦,不要求跟城市居民享受同樣的待遇,所以就沒有問題。不,二代才是最大的問題,他們將來肯定會發表很強烈的要求。
我還有一個建議,就是要讓他們表達自己的利益和看法,要有文化活動和自己的協會。這樣可以均衡利益。要鼓勵建立一些社會團體,表達意見并解決他們的一些問題。
另外,最好是要讓警察真正成為移民區居民的朋友,至少有互相尊重的關系。
但是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學校教育。要讓第二代享受跟城市居民同樣的教育,使他們有同樣的文化,同樣的思想和意識形態;要培訓他們的才能,幫助他們找到工作,當局有可能也有責任幫助二代在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另一個問題就是,制度改革所需的錢從哪里來?這就要完善稅收制度,主要是提高對高收入人群的稅收(米切爾·伯納,法國歷史學博士,著名的政治社會學家,研究中國問題30年)。
我不是研究農村方面的人,我在中國主要關注和研究中國方面的問題。
在法國,農民、農村、農業的影響確實非常大,在文化上、社會上、政治上,都非常重要。雖然今天在法國農業人口的總數很少,但他們有社會影響,法國政治人都很怕農民,特別注意農民會怎樣說。比如,法國每年會在農業館舉辦很大規模的農業展覽,邀請法國各地農民到這里介紹他們的食品。法國所有政治人,不管男女,不管年齡,都一定要去參加這個活動,表示他們對農民的關注。這肯定是一個政治現象,也是社會現象?,F在法國城市化已很完整,但是農民還是很重要,每一個法國人有機會,比如假期,肯定都會回到自己的老家看看自己的祖屋,這跟中國有些像。
我從來沒住過法國農村,但我的爺爺奶奶、外婆外公都是農民,我們每年幾次去那里看一下,跟還住在農村的人說話,了解他們的問題,這非常重要,沒有這樣的機會,可能我們就不會感到自己是真正的法國人。
20世紀70、80年代從非洲移民到法國的人,會遇到很多障礙,包括受到歧視等,可能跟文化、宗教、民族有關,但可能也因為他們在法國沒有自己的農村、自己的老家,沒有根,這是一個很大的障礙。我的母親從法國西北部來的,他們有自己的語言,這些人一百年前移民到巴黎時也遭受了各種各樣的歧視,當地人認為他們不是真正的法國人。
農民農村之所以有政治重要性、文化重要性、社會重要性,我覺得在很多法國人眼中,那里保持著法國的傳統、法國的文化,所以每個人回到農村時,會特別尊敬,因為他們懂得每個地方的歷史、每個地方原來的傳統、每個地方的方言、每個地方的一些事情。但住在大城市的一些人,很容易忘記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文化的重要內容(王度:法國駐華大使館工作人員)。
(來源《北京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