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撻”和“挽悼”下的傳統文化

摘 要：《白鹿原》是一部被稱為“反映民族秘史”的大作，他在宗族的興衰和人物命運的起落中揭示了儒家文化對民族心靈的影響以及民族生存繁衍的奧秘。作品呈現出一幅“儒教家族、反動勢力與政治運動”相交織的畫面。通過對畫中人物內心和形象上的挖掘，我們不難看到作者在作品中所流露出的矛盾的創作心態，雷達曾評論說:“陳忠實在《白鹿原》中的文化立場和價值觀念是充滿矛盾的。”①即是，充分否定封建傳統文化對人心靈的束縛，又不得不被傳統文化的獨特魅力所感染。正是這種矛盾的心態才勾勒出了像黑娃這些有著鮮明的反叛精神，最終卻皈依儒家傳統的形象。

關鍵詞：創作心態；傳統文化

（一）

《白鹿原》里封建文化的象征與化身是儒家道德文化的堅定執行者且將朱先生奉若神明的白嘉軒。這是一個著有強大的人格力量。這種力量源于他重視并恪守著儒家傳統的道德觀念，人倫標準，處世原則。有著強烈的維護傳統文化秩序的使命感和責任感的人。所以，在全部族人都面臨看著皇帝沒有了如何生活的困惑時，他請來朱先生的維護農業文明秩序的救世良方“鄉約”。在白嘉軒的治理下，“從此偷雞摸狗摘桃掐瓜之類的事頓然絕跡，摸牌九搓麻將抹花花擲骰子等等賭博營生全踢了攤子，打架斗毆扯街罵巷的爭斗事件再不發生，白鹿村人一個個都變得和顏可掬文質彬彬，連說話的聲音都柔和纖細了?！雹谶@不能不說明封建道德也有其優良的一面。眾所周知，中國傳統農業文化的主要特征是以農為本、重視道德修養、強調仁義，講究中庸之道、維護宗法理念等等，這些在朱先生和白嘉軒身上都得到了很好的體現，然而他們不僅遵從傳統道德，也屈從傳統道德。因此仁義道德之范的封建傳統最終卻導致了黑娃和田小娥的愛情悲劇，造成白靈靈的賭氣出走和白孝文的鞭笞。

在面對黑娃與田小娥二人的感情，作家的創作心態出現了難以調和的矛盾。一面是自己努力去張揚的儒家文化、仁義道德，白嘉軒和朱先生就是高舉儒家傳統這面旗幟的典型代表;另一面則是不被儒家文化所接受的黑娃和田小娥的私情。如果將他們的這種愛情放大到現今，也算得上是一次頗具浪漫的愛情。田小娥由最初對黑娃性愛上的依賴逐漸上升成為一種超越世俗的情愛。然而這種異乎尋常的男女關系并沒有得到黑娃父親鹿三的同意，這不僅是對傳統文化不自覺地蔑視也是對倫理道德的背叛。白嘉軒甚至都不給他們入祠堂的機會，朱先生對田小娥也嗤之以鼻。于是乎，這兩位文人儒士毫不留情的將兩人逐出了白鹿原。逼得黑娃和田小娥不得不在原外買下一窯洞，過著貧賤清苦的生活。也正是這樣一個源頭，才促使了黑娃在原上干出了一些列的有悖傳統道德的運動，如“風攪雪”，參紅軍，做土匪打折了白嘉軒的腰；才有了田小娥靠出賣肉體過活，勾引白孝文的有悖倫理綱常的丑事，最終慘死于鹿三梭子之下。

作者在描寫白孝文這個人時，也有著難以調和的矛盾心理。白孝文是白嘉軒的長子，是一個威嚴剛毅的男人。有著和他父親一樣的處事原則和治世的標準。他本是白嘉軒按農業文化模式培養出來的理想的族長接班人，最初擁有傳統文化賦予他的正統人格：尊上，唯命，安分，克己，守成。可以說在父親的蔭護下，白孝文是過著人上人的生活，然而最終卻在田小娥的引誘下，由最初的不懂男女之事，到成天和田小娥廝混，最后落得是沿街乞討，靠吃“施舍飯”填肚子。究其悲劇發展的誘因就是一切有悖倫理綱常的東西都是對白嘉軒這樣的封建權威的蔑視。作者不斷贊美封建文化里的仁義道德同時（正統人格），也發覺這些所謂的仁義道德是不容挑戰的。最終致使白孝文走上了一條反叛之路。也體現了作者對傳統文化的批判與鞭撻。

（二）

白嘉軒的慨嘆:“凡是生在白鹿村炕腳地上的任何人， 只要是人， 遲早都要跪倒在祠堂里的?！雹酆谕奘顷愔覍嵐P下最大的一個反叛者，他的命運注定了他無法逃脫傳統文化的對其束縛的強大力量。縱觀黑娃從反叛傳統到皈依傳統，我們不難看出作者在儒家傳統道德的強大力量下是何等的矛盾。

黑娃的出場是以一個叛逆者的形象開始的，從小骨子里就有著一股桀驁不馴的勁頭的他，性格上的狂野同傳統文化發生了激烈的碰撞，表現了他對自我價值實現的渴望和對現存制度和傳統文化的不滿。父親送他進學堂，目的是想將他野蠻頑皮的劣根性褪掉，把他培養成白嘉軒所期望的“謙謙君子”。但是他非但不好好上課，還到處亂闖禍。父親的打罵引來了黑娃對祠堂（學堂）的憎恨和報復心理。當他和田小娥的私情曝光時，族長卻不允許他進祠堂，就更進一步增長了他的懷恨情緒。因此，也就有了黑娃乘 “農協”之機帶人大鬧祠堂，將祠堂砸了，毀了朱先生制訂的鄉約的有悖道德規范的事情。黑娃對于祠堂及其屬物的摧毀，正是對其所承載的傳統文化及其道德規范的一次強烈的否定與反叛。④以至于黑娃最終走上了農民土匪道路，這是一條與傳統文化相背離的道路。然而我們要看到的是，黑娃雖然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本分的農民到土匪），但是在他身上的種種不和諧的東西在儒家道德的統治下正一點點的被消解。例如從黑娃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傳統道德講求仁義（對大拇指的情誼），忠心的影子（對習旅長的耿耿忠心）。他對革命的忠心，以及對土匪頭子的仁義，我們都可以感悟到傳統道德好的一面。當傳統文化與其自身內在生命及現代歷史語境相契合時，這些因素便促成了黑娃最終皈依傳統。比如說他的第二次婚姻就是取了老秀才的女兒。投到朱先生的門下，虔誠地拜師，求學問，學修身，學做人。漸漸地，黑娃的言談開始雅致，舉手投足也展現出一種儒雅的風度。時機成熟后，黑娃回鄉祭祖，他見到白嘉軒時的第一句話便說:“黑娃知罪了?！奔雷鏁r他聲淚俱下:“列祖列宗，不孝男兒鹿兆謙跪拜祖宗膝下，洗心革面學為好人，乞祖宗寬容?！雹葑髡咭恍姆穸ǚ饨▊鹘y，卻無心被傳統的魅力所感染和征服，內心深處的不可調和的矛盾卻因為黑娃的最終皈依而悄然而逝。正應了白嘉軒的那句話：“凡是生在白鹿村炕腳地上的任何人， 只要是人， 遲早都要跪倒在祠堂里的”

無論是分析黑娃還是白孝文，我們都能探尋到作者在構思上所展現的矛盾的創作心態，正如我正文里談到的一點，一切悲劇的誘因都是來自封建傳統文化。而封建傳統文化卻深深扎根在人們心里，改變著你，“侵蝕”著你。黑娃和白孝文的最終皈依就是作者最好的體現。由此可見陳忠實對傳統文化并非僅僅是簡單的、盲目的否定與肯定，他既“批判”又“贊賞”、既“鞭撻”又“挽悼”的復雜心態，更多地體現了一種理性客觀的審視、反思與探尋。

參考文獻：

①雷達.：廢墟上的精魂 ———《白鹿原》論[ J ] ，文學評論， 1993

②③④⑤陳忠實： 白鹿原[M]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