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檀香葉

云谷人

盛夏，檀香樹枝繁葉茂，蓋去了姥姥家院子里的大半個地方。小舅拿著把鐮刀時不時的砍砍又斫斫，以使這棵大樹不會遮擋住院里其他植物生長所需的陽光。眼前，一只老母雞企圖在川草叢前刨個窩下蛋，卻意外地啄到了條毛毛蟲，便津津有味地享用著。站在一旁的表哥魏紅從地上拾起一片檀香葉子心懷鬼胎的說：“檀香葉葉厚，一嘴咬不透，你信不信？”我接過葉子咬了下去，呸呸呸，苦死了！使著勁兒地往地上吐唾沫。

姥姥輕飄飄地從伙房走出來，先是俯下身子拍了拍燒火時染在腿上的土，而后望著面目猙獰的我笑得合不攏嘴。她又輕飄飄地走進堂屋，從兜里掏出一把被手絹千包萬裹的鑰匙，打開了那個散發著陣陣“古董味”，且在眾孩子眼中裝滿了神秘的木頭抽屜。此時，幾塊雪白雪白的冰糖在我眼眸里晶瑩剔透，并隨著姥姥哆嗦的手“哐當”一聲、在玻璃杯里與開水交融。冰糖化水的情形很美，柔柔地像是舞姿施展，上下浮動，四處擴散。

姥姥端上冰糖水讓我喝，我抿了一口，那種甜，甜到了心尖…一

2015年的一天，那些關于姥姥的故事、我的故事、我和姥姥的故事如翻江倒海般，就這樣以一片檀香葉子為導火索，在我心底燃燒、迸發，并躍然紙上。我是深深地愛著姥姥的，同樣，姥姥是尤其疼愛著我。

“姥姥”在我們青海農村叫做“外奶奶”，這樣稱呼可能也就是除奶奶之外的奶奶的意思吧。而這個“外”字，通常也被讀成“Wei”這個音，所以小時候我一直傻傻的認為舅舅他們姓魏，所以姥姥就是“魏奶奶”。

我外奶奶是個閑不住的人，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兒她都干，按她的話說，“人不能閑下來，一閑下來就感覺渾身不舒坦”。所以從小到大，外奶奶給我的印象都是在永不停止地忙碌著，她要么鉆進廚房做飯，要么提著豬食桶去喂豬，也要么拿著笤帚掃地、拿著鐵鍬煨炕。而這也恰恰與我的思想觀念相違背，我總覺得人應當活得清閑點，閑點就能去做更多有意義的事兒。對外奶奶來說，最有意義的事就是圖個兒孫幸福，家庭和睦么。

小時候去外奶奶家，她總會由著我的性子給我做很多好吃的，“菜噓溜”“油炒面”等極具青海農村風味的美食挑逗著我的味蕾，我本身胃不好，加上在美味面前不加控制，所以時常吃壞了肚子，半夜睡著睡著就嘔吐不止。而此時的外奶奶極力打破忙碌一天后難得的睡眠，起身到院子里摘幾棵“洋米蓮骨朵”（罌粟），配以蔥頭、“土坷垃”（青海方言）等為我熬制“四合湯”。藥不奏效，又拿一塊干饃饃和幾張“燒紙”（冥幣），嘴里念著一些讓我聽著費解的咒語，為我“展鬼”（青海民間古老的驅邪儀式），這樣一來，我的肚子突然就不疼了。那時，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么外奶奶的這一驅邪儀式就能奏效？直到長大后我才明白，其實一方面是因為外奶奶熬的藥起了作用，另一方面是因為外奶奶在進行“展鬼”儀式時讓我有了這種心理暗示：“別怕，即便再大的困難也有外奶奶為你撐腰”。

還記得那些童謠嗎？一首首那么悠揚動聽。在那些令人尋味的童謠背后，同樣隱藏著關于我和外奶奶，也或者關于你和外奶奶之間的感人故事。記得每次和魏紅哥玩耍到深夜，倆人像陣狂風似的吹回家，再如螞蚱似的跳到炕上，而后打打鬧鬧翻跟頭、拽著外奶奶講童謠。“打籮籮，喂面面，阿舅來了散粘（ran）飯，你一碗，我一碗，肚肚脹爛我不管”；“古今兒古今兒當當，貓兒跳著缸上，缸扒倒，水倒掉，山里的哥哥要：饃饃……，外奶奶一邊輕輕拍打著我的身體，一邊熟練地哼著童謠。農村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了幾聲狗吠，和明月照射下窗簾上檀香樹影子隨微風左右搖晃的影子。輕柔的夢里，我似乎聽到一個老奶奶正坐在炕頭上，為孩子們唱著關于她的歌謠。

兒時的我很調皮，調皮得都令人感覺有點難以置信。但即便我在外奶奶家闖再大的禍，也不會招來責罵聲，反而大家都會圍著我團團轉。一天，我竟然稀里糊涂的在姥姥家院子里的“中宮”上撒了泡尿，你可知道，“中宮”對于青海農村的人來說，那可是每家每戶必設的鎮院之寶，容不得絲毫褻瀆，然而遺憾的是我確實那樣做了。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面對我犯下的“滔天罪行”，外奶奶并沒有發怒，反而喜笑顏開，摸著我的頭說：“因為你在‘中鍋上尿尿，你小舅今年出去挖金子掙到錢了。”那時，我一直以此事為榮。現在想來，在外奶奶眼里，所謂天大、地大，都沒有她最愛的親人大，在天地面前，她完全可以選擇包容親人、袒護親人，這也許也正是應了那句“白雞娃一窩，黑雞娃一窩”的諺語吧。

天真爛漫的年紀，稀奇古怪的事兒，共同構成了我心中無法揮去的永久的美好記憶。糖溶于水是甜的，愛融于心是暖的，我和姥姥的故事是真的。

自從畢業工作后，我很少再去外奶奶家。上個月母親接外奶奶到我家住了幾天，見到我，外奶奶的第一句話便是我是不是忘了她，我說我怎么可能忘了您呢，只是現在要應酬很多，一時半會脫不開身，她瞅了瞅我一眼后沒有作聲。外奶奶老了，聽媽媽講，住在我家的那幾個晚上連續咳嗽不止，身體明顯不如以前了。那個周末回家，外奶奶已經被小姨接走了，媽媽說，外奶奶走時再三叮囑平時要多給我泡冰糖茶喝，我從小喜歡喝冰糖茶，并且冰糖茶還能解勞累。那一刻，我雙眼朦朧……

一片檀香葉，讓我看到了多少稀里糊涂的昨天，又看到了多少一清二白的今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