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
我的沙漠和草原
我是到了大學才把我的家鄉和這兩個名詞聯系在一起的。
五湖四海的同學們初見面,除了探問姓名外,問得最為合適、穩妥的問題即是:“你家是哪的?”
我會回答:“新疆。”
不出意外的話,這兩個字一般都會換來不小的噓聲,在驚訝之余,他們會問我:“那你見過草原、見過沙漠嗎?”
我只能尷尬:“沒見過。”
草原、沙漠、氈房、駱駝、奔馳的駿馬,這些是與新疆聯系緊密的詞匯。當然還有羊肉串、哈密瓜、葡萄、花帽花裙、扎著很多條辮子的維吾爾姑娘和戴著花帽笑容可掬的維吾爾族大爺。
這就是外人眼中新疆的全部。
記得一部喜歡的電影,叫《圖雅的婚事》。電影里生活在草原荒漠上的男女善良而隱忍。印象最為深刻的鏡頭是圖雅躲在一個墻根下哭泣。余男的厚嘴唇、大眼睛將生活的艱辛和無奈表現得淋漓透徹,讓人在無望里看到如噴薄的朝陽一樣的希望。
一起看電影的舍友是一位上海姑娘。她睜著懵懂的眼睛看著我,說:“你們家那里就是這樣的吧?”
我當時急于辯駁,想要證明我的家鄉也是一個極具現代氣息的地方。但實際上,這樣的辯駁毫無意義。這個道理直到現在我才懂得。別人的態度,能賦予你的家鄉什么不同呢?你所經歷的過往,你所感受到的山川河流,你所聽到的歌唱,你所見到的舞蹈,你所感受到的喜悅和哀傷,這些都不會因為他人的態度而改變。有些問題,只需要笑笑就好,犯不著著急。
只是,如果不是草原和沙漠,那么,我所經歷的家鄉是什么樣子的呢?
我不會說維語。唯一會說的是“亞克西”。我出生在一個被稱之為“知青隊”的小村莊,我的村子濃縮了一個時代的背景:到西部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因此,一出生,我所聽到的都是天南海北的口音,江蘇的,山東的,河南的,湖南的……在這個小小村莊的外圍,是一圈連綿的山。而后來,別人告訴我,這些被我稱之為山的物體頂多能夠擔得上“黃土坡”這個詞匯。在我們的村莊里,有一戶回族,兩戶哈薩克族,都住在村子的邊上。過年的時候,兩戶哈薩克族家的孩子會羞怯著眼睛,靦腆笑著到家中來說一聲“新年好”,換一些糖果回家。
等到我長大了,回族還在。兩戶哈薩克族人家已經分崩離析,只剩一個孩子在這里成了家,又有了小孩。而那片黃土坡上則被種上了桃樹、杏樹。等到春天來,就是滿山花開。
因此,在我的前20年歲月里,我只看到哈薩克男人和女人騎在馬背上,悠悠蕩蕩的穿過村子。我喜歡他們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帽子,一束羽毛頂在頭頂上,飄飄逸逸,下面是一張圓敦而白皙的臉龐。我更驚訝的是有些醉酒的男人騎在馬背上,左搖右晃,眼看著要掉下來了,結果一瞬間又歪到了另一邊,就是掉不下來,由著馬兒“踢踢踏踏”地往家走。但我也聽過驚悚的事情,說是冬天的時候,有醉鬼跌落在馬下,一晚上過去,就讓嚴寒要了命。
沿著馬的背影望去,再遠處,是藍色的高山。藍色的天和藍色的山相連,中間有白色的雪覆蓋在山頂。我曾經問過父親:“那些山為什么是藍色的呢?”父親說:“那是天的顏色。”
我在五年級的時候,曾經站在我們家的果園,望著遠處藍色的高山,大聲地演講。所說的,都是作為一個班長想跟班里同學們說的。年少時,內心里有非常清晰的善惡和好壞觀念。世界簡單得非黑即白。從而也常常武斷甚至殘忍。
但是仍舊喜愛那時的自己。身上有一種想做就做、想說就說的果敢和帥氣。這一點,也值得現在的自己緬懷和學習。
說到這里,我想表達的是,生活里有很多瑣碎。但是,在我前20年的生活中,我卻并不知道,我的家鄉應該是個有沙漠和草原的地方。
大四那年,我的畢業旅行選擇了回家。我想去看看沙漠,去看看草原。我以為,這是我用來告慰我在這里生活20年的一個舉動。自此之后,這里一定只是我人生的一個過場,或者說是安慰靈魂的故鄉。
我終于見到了沙漠。沙漠的名字叫圖開,是一個處在綠洲中的沙漠。站在沙丘上,可以看到遠處環繞四周的綠色白楊。日頭很大,光腳走在沙地上,竟有些燙腳。整個沙漠上無人,只有我和我的小侄子前后行走,顯得很孤單,影子看著都很荒涼。于是,我們很快結束了沙漠之行,走出去,找一蔭庇地休息。還看到了成片的薰衣草,薰衣草連著遠處的村莊,綿延的高山,然后是高山上大朵的白云,最后是清澈的藍天。但是,卻仍舊沒有看到草原。
又四年。
現在,本以為的故鄉終究還是自己的家鄉。我在這個叫伊寧市的小城里日日穿行。我走過了伊犁的很多地方,連綿起伏的油菜花,嵯峨陡峻的天山山脈,五彩斑斕的庫爾德寧——我終于知道,我的家鄉除了五湖四海的口音、低矮的黃土坡、成片的果園外,還有如此壯美的河山。當然,我見到了草原。汽車蜿蜒著走上盤山路,一圈一圈的繞上去,豁然間,大片的草原就在眼前鋪展開來。這是山上的草原呵。山花爛漫里,云朵就在花上。蝴蝶就在云朵上。
此后,我又去了圖開沙漠。這次是和未婚夫一起去。此行的目的是去拍婚紗照。夕陽西下時,沙漠變成了金色。人也變成了金色,看上去很溫暖。我們決定把自己安放在這里。
事實上,沙漠和草原代表不了我所生活的這個地方,但它們卻是我熱愛這里的一個理由。沙漠的坦蕩和放肆,草原的開闊和旺盛,都讓我心旌搖蕩。因此,倘若有一天要離開,倘若再有人問我是否見過沙漠和草原,我會微笑著告訴他:我見過,它們是這個世界上非常美麗的兩種存在,有機會,可以去看一看。
當然,這只是一種假設,一輩子很長,幾個假設不多。
只有一天花期
天山紅花開了。
這個名字不太好聽,有一種土氣和漫不經心,就像把藍色的花叫藍花,黃色的花叫黃花一樣,名字背后探究不出故事來。但說野罌粟,就立即有了一種玄妙而神秘的色彩,可以讓人生出許多浪漫的遐想。
今年的雨水充沛,據說,山上的野罌粟已經開得滿坡滿谷,與遠處的雪山相連,格外好看。于是在“據說”的感召下,于一艷陽高照的中午,趕去看花。
看花的地點在霍城縣三宮鄉。下車來,光景也不見得好到哪里去。灰白色的土路蜿蜒向上,連接著不遠處的山坡。山坡倒是綠色的,顯出蔥蘢之態,但是,滿眼的紅色如何就變成了散落于草葉間的零星花朵?
有些不甘心,踮著腳往山上爬,想著爬過了這片山坡,或許就有奇跡了。
阿不都外力就是在這時候闖進視野的。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用一雙黝黑的手臂拉著馬韁繩,薄薄的春衫像是掛在身上,大敞著同樣黝黑的胸膛。他將馬脖子拉得高高地揚起,一邊在山坡上奔跑,一邊大喊:“朋友,來,來騎馬,不要錢!”馬在傾斜的山坡上有趔趄之態,像是要倒下去。他不管不顧,只管扯著嗓子沖我們示意。已然被他放肆不羈的形象所震懾,連忙揮手謝絕。
尚屬春末夏初,午后陽光烈而不熱,只在身上、草尖上、花朵上灑下金色光暈。走上山坡,初來時的焦躁漸漸消散——仍然是一個美麗的地方,野罌粟多已萎靡、落敗,但是青草仍青,各色野花也仍然開得蓬勃。
阿不都外力的聲音熱烈地響在山谷。他似乎并不能洞曉我們臉上的拒絕,熱情地打馬過來,說:“真的不要錢,來,騎吧,不害怕。”
見我們不為所動,也不氣餒,保持著一以貫之的熱情:“你們不早點來,早上花開得好得很,滿山坡,好看。”他一邊大聲對我們說,一邊指指前方的山谷,繼續說:“那邊的花,現在還有一些,比這好看,再往前走走,就能看到。”
我的心里已經不僅僅是拒絕了。他的唐突的熱情甚至引發了我對其意圖的揣測:他到底想干嘛?
只管走路,不想再與他搭言。
只是,果真如他所說,就在他手指的方向,山下的谷里,簇紅的野罌粟開得還算精神,各色花朵相雜,從山谷一直蔓延到山坡上。早先有些因為未趕到花期而低落下來的心情這會兒又被點燃了,就連頹敗的花朵也變得美麗起來。花瓣灑落在枝葉上,密密鋪了一地。蹲在邊上,耐心撿拾,捧在手心。阿不都外力再次騎馬過來,這次,他甚而從馬上跳下來了。看到我撿花,覺得費事,便將還未開放的花骨朵拔下來,拇指與食指一撮,一嘟嚕花瓣就在指尖了。他得意地把花扔給我,說:“這樣子多快!”他的熱情依舊唐突,隨心做著他覺得能幫到你的事,絲毫不在意你的拒絕、無奈、推脫。似乎有些了然他的脾性,起先生起的一點模糊的厭惡也淡了。他蹲在我們跟前,一邊揪花,一邊說:“朋友,下回你們要是來看花,就在八九點的時候來,那會兒花最好看。中午一過,太陽一照,花就蔫了。”
這花瓣兒脆薄,可真是嬌弱得受不了陽光。可是,下回來看花,不曉得要等到什么時日。有些日子一旦錯過,真是一生都無法彌補。
所以對這漫山紅花,有著非看一眼的情愫,也是想彌補心中永久的缺憾吧。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彼時還正是八九歲孩童,除了花裙子、發卡、亮晶晶的涼鞋,便不知美為何物。也正是5月天。一天下午放學后,父親干完農活回家。一進家門,便興奮地喚我:“劍劍,劍劍,你哪天可一定要到咱們家的果園里去看一看。”他說著,將我抱在懷里,向我描述他所見到的美景:“這會兒,紅花開了。咱們果園里,貼地開了一層黃色的蒲公英,向上一些,開了一層紅花,再往上看,雪白的果花又開得一嘟嚕一嘟嚕的。”他晃著膝頭,臉上全是花朵的顏色。他希望我能感受到他所受到的震撼。只是,當時懵懂,自然、山野,并不能引起我強烈的興趣。我不能理解他瞇著笑意的眼睛背后的期待。只是淡然點頭:“好。”但放學后的時光,一日日在與玩伴的嬉笑中過去。紅花,只在父親的獨自欣賞中度過了短暫的花期。
后來父親去世,我長大。二十年歲月倏忽而過。
坐在他的膝頭聽來的美景卻成為了心里永久的有關“美”的圣地。果園還在。但是再不曾有人告訴我,這會兒應該去果園看花了。我也至今未見過一層蒲公英、一層紅花、一層蘋果花的絕美景色。只是,當站在這處山谷,看到花色相雜的景致時,也忽然明白,即便現在,還能有機會看到父親所描述的景色,只怕心里的缺憾也難以彌合——你再沒有機會,由那位晃著膝頭、滿臉笑意的男人攥著你的手心,帶你去看花了。有些錯過,就像這只有一天花期的花兒,再來時,即便可能還是滿眼絢爛,但是昨日的花瓣早已經埋進了泥土。
傷感并非來此看花的本意。阿不都外力也并不給你傷感的機會。他往草地上一坐,說,朋友,能不能給我點水?
他指了指丈夫手上那瓶沒有喝完的礦泉水瓶。丈夫順手給他。他便從懷里摸出一只袋子,里面裝有莫合煙。還有一只膠皮狀的煙斗。他得意地捏著這只煙斗問我們,你們猜,這是什么做的?
我們搖頭不知。他一笑,干燥黝黑的皮膚就現出一道道溝壑,說道:是火腿腸啊!
他的智慧不僅于此。他將筆管、礦泉水瓶和火腿腸做的煙斗組合起來,就成了水煙。他深深地吸一口,然后瞇縫著眼睛告訴我們,他叫阿不都外力,家就住在山腳下。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到他們家里去玩。他們村子里有很多叫阿不都外力的人,但是只要說“外力勺子”,大家就會知道是他們家了。他很容易就把我們當作了可以相邀到家的朋友。勺子,在新疆人的語言里,具有傻瓜的意思。他告訴我們這個外號時,顯然對此一點都不介意。我問他,為什么會有這么個外號。他說,就像現在,村子里人趁著大家來這里看花,都趕緊讓人騎馬賺錢,但是就他一天在這玩,邀人騎馬還不要錢。像這樣的事情很多,所以大家都叫他勺子。他看向我們,漫不經心地為自己辯解一句:人一天就是要開心嘛,管那么多干嘛!
隨后,他很認真地問我們要電話號碼,說,朋友,等我到市里,打電話找你玩,你不能不接我電話啊。
我們笑著說:好。
從5月到了9月,我們從來沒有接到過他的電話。顯然,不過是一面之緣。這一生,我們說過太多也聽過太多“等下回如何”的話,最后等來的只有遺忘、回憶和遺憾。
畢竟,有些花期,確實只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