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天培,江 南,吳 凱,賀 霆
(云南中醫學院,云南 昆明650500)
2015 年10 月14 至15 日,第3 屆西方中醫人類學研究國際論壇在云南中醫學院召開,圍繞英法本土化中醫與中華文化海外傳播主題,國內外相關學界專家進行了20 場演講,并就英法兩國中醫教育與臨床、西方中醫與文化傳播、西方中醫人類學研究意義等話題進行了深入交流與討論。
中醫海外傳播歷史悠久,但西方真正開始規模化地學習、研究、應用并傳播針灸,則緣起法國外交官、漢學家蘇里耶·德·莫朗,20 世紀30 年代的法國于是成為“西方中醫”的誕生地。
對于中醫藥文化的西傳,目前國內外討論研究的對象大多為兩類群體,即移民西方的中醫業者(中國人)和來華學習中醫后帶回本國的西方人。事實上,與中國內地無關聯、通過自學中醫經典后有所創新發展的西方中醫業者在傳播中醫
藥文化中同樣起著重大作用,特別是其根據中醫理論模板、利用自己的文化資源發展并形成了獨特的見解、理論、技術,對研究中醫在西方的本土化進程更具意義,因此稱其為“西方中醫”。連續3 屆,前來參加西方中醫人類學研究國際論壇的就是這一類西方中醫的代表。
“來自法國、英國、西班牙的學者對中醫的推崇令國內專家頗感意外”[1]然而更令國內中醫學界意外的是他們所展示的“中醫”形態與現今國內習慣的中醫形態大相徑庭,而這種不同并非意料中的“科學化”,而是“過中國化”,即中國傳統文化元素的高度濃縮,甚至夸張、重塑[2];不過,最令人意外的恐怕要是這些西方學者強調自己推崇、實踐的是“古典的、古老的、原本的中醫(classical/ancient/original Chinese medicine)”,而不認可中國內地當下體制化、現代化的中醫(TCM)。
西方對于中國這一古老東方國度的各種“誤讀”由來已久,法國漢學家Marc Lebranchu 以中國房中術在西方的傳播為例,認為這一跨文化傳播現象顯示了西方對亞洲的后現代主義解讀方式,而恰恰因為這種“誤讀”滿足了西方人特定的需要,才成就了其傳播的成功,這一特征也在一定程度上存在于中醫在西方的傳播過程中。
本屆論壇上,西方中醫學者向我們展示了“古典、古老中醫”在歐洲大受歡迎的“奇怪”現象,然而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除了傳統中醫在臨床上的效果[3],更主要的是在于西方工業化國家中產生了一種寬泛的思潮,即對不加區分地用現代科學技術改變人類生活、開發自然所帶來的危險的意識越來越強烈。在這種危機感下,西方人迫切需要一種對人體傷害不大,對環境破壞較小,強調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醫學體系來補充或取代西方現有的生物醫學[4]。
中醫理論的存在形式基本上是以文字為載體[5],中醫經典著作是中醫學術體系與思想內核的傳播載體,西方人對于中醫經典著作的重視反映了他們學中醫的目的并非僅僅在醫療健康層面,而是借此深入中國傳統文化內核、尋求心靈的啟迪,后者甚至對他們更為重要。與會的國外中醫學者從不同角度展示了對中醫經典著作的解讀。
比如,法國醫生Jean-Marc Eyssalet 于1987 年創建了一個研究小組,其宗旨首先是更好地理解中醫典籍《黃帝內經》中所表述的與大自然息息相關的人的身體和精神機制,他們在教學過程中,會將中醫古籍中的漢字配上拼音書寫于墻壁紙板上,然后大聲朗讀。Eyssalet 醫生認為漢字的的聲韻、古文句子的呼吸和節律、虛詞的停頓等可以使得學生整個身心參與其中,演講者的意圖能在聽眾心中注入影響。法國學生雖然對中文字形、音聲和意義一無所知,但這一方式使得聽眾的理解并不局限于心智層面的把握,而是面向囊括情感、呼吸和身體的整體感受。Eyssalet 醫生認為中醫所凸顯的“超宇宙學”[6]恰好是這類宏觀整體的融合。中醫使用的術語所針對的往往是一些普世性的現實,中醫典籍對天地之間的人的直覺描述所借助的是語言的神韻,而漢語的神韻在于能夠在醫者與患者的整體內在交流中,起到直觀地引導醫者的作用,而這一神韻卻往往在翻譯成概念化的西方語言的過程中流失了。
“中醫是不斷變化互動的學問,講究內在和諧。而這也是中國文化的獨特內涵表現形式,通過中醫更容易感知中國傳統文化。”Eyssalet 如是說。
英國針灸師Sandra Hill 認為中醫經典著作闡釋了一個能促進和維持健康的完整醫學系統和一種身心健康的哲學,現代生命科學與中醫有很多共同點,中醫典籍也可能會成為未來醫學的源泉。
2.3.1 法國產科針灸
本屆論壇上,法國產科針灸也成為演講與討論的亮點。1975 年起,針灸正式應用于法國婦產醫院,20 世紀80 年代至今,針灸在產科得到了更廣泛的推廣,以致醫學院專門為助產士設立了“產科針灸”文憑[7]。臨床上,針灸被應用于妊娠、分娩、產后等各個階段,取得了良好的療效。令法國產科醫生Denis Colin 困惑的是,針灸的使用大大減少了法國產科剖宮產的數量,而作為針灸發源地的中國本土卻創造了剖宮產的世界紀錄!這一現象或許造成西方中醫業者懷疑國內TCM,并立足于自己對經典中醫進行解讀闡釋、發展創新。
同樣來自法國的Augusta 醫生則根據《脈經》等脈學經典,在33 年的產科臨床實踐中創造出一套特殊診脈技術,根據孕婦左右“腎脈”的強弱,來判斷胎兒情況及預產期。她的想象力、創造力和臨床判斷的準確率令中國同行吃驚不已。
2.3.2 英國五行針灸
五行針灸由英國J.R.Worsley 教授始創于20 世紀60 年代末[8],根植于《內經》《難經》中有關于五行的描述,強調個體“護持一行”[9],結合現代心理學方法,調理治療人體以達到生理-思想意識-精神靈魂(Body-Mind-Spirit)3 者平衡。美國Peter Eckman 博士在其著作《沿著黃帝的足跡》中認為,五行針灸“本質上是一種融合式的針灸,它結合了眾多不同針灸流派的方法和理念”[10]。英國針灸師Alan Hext對五行針灸的“夫妻法則”作了演講。其中“夫妻不和”是用人類的夫婦來比喻當人體健康狀態出現滑坡時,一種相對既健康又危機四伏的狀態,其典故來源于明代楊繼洲《針灸大成》:“夫弱婦強亦有克,婦弱夫強亦有刑。”“夫妻法則”反映了五行針灸追求的是自然和諧的人體健康狀態。
近幾年國內學界對五行針灸的臨床研究正在逐步開展,據現有資料看,五行針灸療法對精神心理疾病有較好的調治作用,對亞健康、乳腺癌晚期及其他一些惡性腫瘤患者的不良情緒有較好的臨床效果[11-13]。
2.3.3 英國天干地支針灸
天干地支針灸也被稱為五運六氣針灸,為荷蘭人J.D van Buren 博士創于20 世紀70 年代。天干地支針灸主要從陰陽、五行和天地人3 個方面來研究自然界的氣(或能量)在人與人之間、人與環境之間的循環、轉化和相互作用。英國針灸師Roisin Golding 認為天干地支是陰陽、五行和天地人理論的基礎,認為針灸的根是基于宇宙和時間系統的[14],因此她更傾向將天干地支針灸稱為“黃老”針灸——“黃老”代表了《內經》成書時期漢代的主要哲學基石。天干地支針灸強調道法自然,即《素問》:“其知道者,法于陰陽,和與術數”[15]。
基于西方文化土壤對中醫經典的解讀,使得西方中醫發展出了豐富多彩的流派。除上述重點介紹的西方中醫流派,此次論壇中還有法國的仁表古典針灸流派和時空針灸流派、西班牙的天文中醫流派的代表演講。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流派無論是從何角度解讀中醫,其理論基礎、方法論以及合理性,都根植于中醫的整體觀,都推崇“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是中醫對于生命根源以及生命運動規律的認識[16]。對此,北京大學楊煦生教授認為,“中醫的生命觀與生命倫理的混融性和普世性正是其可以跨越語言和文化藩籬、可以通過創造性闡釋融入其他文化傳統、成為人類共同生命智慧的基礎”。
英國針灸師、Monkey 出版社社長Sandra Hill認為:“中醫是一門寬廣而包羅萬象的科學,希望中醫在西方以其多樣性盡可能的興盛。但在把中醫介紹給現代科學的嘗試中,不要忽略內含在經典中的睿智和詳盡的觀察。對這些經典著作的學習將有助于理解醫學的深度,并為將來創建一個更有效的醫學。”
從以往文獻資料來看,國內學界對于中醫的跨文化傳播(海外傳播)的建議中,更多地強調中國主體性,對中醫及中國文化在西方發生的“異化”并不十分認同,甚至認為“異化”后的中醫本質其實是西方文化,是對中醫文化身份的喪失[17]。然而,這種“文明沖突”的根源或許正是我們自身的“文化中心論”。本次論壇中,“西方中醫”這一群體的存在與其生生不息的發展態勢,更多地向我們展示了中醫理論核心價值在西方社會文化環境中的生命力。
這引起我們思考:中醫及文化傳播的目的為何?是要“漢化”西方受眾?還是發展人類文明?旅法學者蒙田女士認為,中醫及其文化幫助西方受眾理解另一種世界觀及其表現形式,繼而反思自身和自身的文化,這種東西方視覺交叉,有助于搭建橋梁,凸顯兩種思想體系之間具有相通之處。
在論壇圓桌會議的最后,法國Eyssalet 醫生大聲疾呼:“四海之內皆兄弟!”這讓此次論壇與會者驚訝與感動的同時,也讓筆者認識到中醫理論核心價值的普世性對于東西方文化的相互認同與共同發展具有特殊的重要意義,提示我們應改變角度重新認識中醫藥文化乃至中國傳統文化海外傳播的意識形態理念。如果我們遵循現代人類學“他者為上”,將“西方中醫”放在西方社會、文化環境里,去評判其文化吻合度、對當地居民的意義,以及所激勵的人類想象力、創造力,那么其正當性、合理性就不言而喻。
中醫及其文化的內在普世性,使西方居民對其學習、解讀及創新成為可能。而西方獨特的文化資源如漢學傳統、“中國印象”及后現代思潮,使這種創新得以實現。學會理解、欣賞西方中醫的特殊形態而不是輕視它、蔑視它,就會發現其至少具有以下3 項社會學意義:
第一,西方中醫已經成為當地居民解放自己想象力、創造力的鑰匙,在他們個人情感到升華、凈化的同時,整體的西方文化與社會也得到改良,而且不同于西醫東傳在中國引起的社會動蕩(包括延續至今的中西醫之爭),屬于和風細雨、沁人心脾的變化。從這個意義上講,中醫在西方的功能與角色豈止是“良醫”,真正是社會改革的“良相”。這應該讓我國中醫界、社科界認真思考、從中獲益。
第二,西方中醫提示中華文化海外傳播的多樣性及新途徑,表明溫和、被動、間接的方式更能為西方居民接受,因而也更持久、更具建設性。所以,對西方中醫的研究成果,將對我國文化戰略有指導作用,特別是在中華文化在西方的推廣遭遇瓶頸的當下[18]。中醫的功能便從對法國社會改良擴展為中國決策者的“良相”。
第三,如果我們的格調再高一點、眼光再遠一點,就能不僅僅把中醫當做是國家戰略的工具,而是通過對西方中醫的研究,創立文化傳播中國模式,從根本上解除亨廷頓“文明沖突”的魔咒:不僅為中國獲取利益,也為世界帶來安寧和祥。西方中醫研究及成果將成為替全球人民謀福祉的“良相”。
很明顯,對西方中醫的人類學研究,已經大大突破中醫院校傳統的“主干學科”即中醫藥理論、臨床范疇,也不僅僅局限于中醫文化本身,而是針對中醫所在的異文化環境與受眾。這開拓了中醫研究視野,并引起國內外社科界關注。本次論壇與會者就包括法國雷恩大學、北大、清華及社科院社會學家、人類學家。《中國社會科學報》也刊登文章報道本次論壇,呼吁國內學界特別是社科界多關心西方中醫研究,重視人類學田野調查工作,加強從西方人的視角理解中醫及其文化傳播意義[1]。
中醫院校是中醫事業發展的主將,對發掘中醫的社會科學價值當仁不讓,更應該解放思想、開闊眼界,在原有的傳統研究基礎上大力開展對中醫的社會科學研究,為我國文化海外傳播戰略提出新理念、為學校發展闖出新道路、為中醫價值提升做出新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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