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春天開始（外二首）

李榮

從春天開始，讓荒蕪的院落

長出離離青草，讓移植的古樹

萌發新枝嫩葉，讓假山

更假，讓止水發出

流動的聲音，讓斑駁、無序的物什

整齊劃一或者錯落有致

哦，還要讓陳舊的

嶄然一新，讓黑暗的

亮堂光明，最后

讓溫暖的炊煙冉冉升起

這是一項多么復雜的勞動過程

需要集合多少人的智慧

并通過多少雙粗糙的手

精雕細刻？

具體荒廢了多久并不重要

作為城市稀缺性的固定資產

它以遠遠超過GDP的速度在增值

“現在，它已差不多翻一番了！”

主人毫不掩飾他的自豪、得意

我放下書本，從卡夫卡的城堡

鉆出，故作高深地

以一名土地測量員的眼光

打量了一下這座毫無生機的別墅

“院落面積在三千五百平米左右，室內

大約兩千平方上下。”

我一語中的，贏得了

主人不露聲色的欽佩

提前進入角色的是設計師

一名長發飄飄的中年男子

他的才高氣傲與主人的財大氣粗

相得益彰。一樁智慧與金錢的交易

就這樣完成，并各得其所

場景還是雜草叢生，顯得頹廢而衰敗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

在設計師的眼中次第展開，并且

被重新賦予了豐富的內涵

讓古典的更加古典

讓奢華的更加奢華

讓不明就里的更加抽象

你不能不承認并驚嘆

藝術的無限張力和無窮魅力

“這里是游泳池，這里是假山

這里應該種植一株古樹……”

設計師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他那只按圖索驥的右手

像指點江山一樣指點著效果圖

———是啊，五畝地也是江山

就像一分鐘也是歲月一樣！

那些出賣苦力的民工

是這項浩大工程中身體最為強壯卻又

最為廉價的勞動力

為了一個忽明忽暗的地下室

為了讓美酒有藏身之處，讓主人和客人

有一個放松或者說放縱的場所

他們像礦工一樣佝僂著身子

好像要把大地掏空

可是，除了掏空自己

他們還能掏空什么？

大把大把干燥或者潮濕的泥土

被這群干燥或者潮濕的人，忽明忽暗的人

不知疲倦地從大地深處運送出去

讓我想到了蚯蚓、愚公以及蜜蜂

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屬于哪一類

這群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人

終于，把這個春天也運送走了

只留下單薄的身子

在倒春寒中瑟瑟發抖

一度荒蕪的院落開始熱鬧起來

為了確保在主人規定的期限內完工

泥瓦匠、木匠、園林工、油漆工、電工等等

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技工

像勤勞的蜜蜂一樣嗡嗡進場

并在包工頭的指揮和主人的監督下

分工協作，有條不紊

這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

用不同的口音和方言交流

他們一邊干活一邊

用一些黃色的段子與笑話

充實著背井離鄉和拋妻棄子的空虛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

像我一樣利用業余時間寫詩的人

但是我知道，他們的生活

從來就沒有詩意過

他們在休息的空隙偶爾也會相互打聽

這座豪宅主人的傳奇經歷

主人的發家史和歷經的劫難

如果有什么花邊軼事

他們則會更加津津樂道

好像自己就是故事中的主角

好像自己就是這座豪宅的主人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我想起了杜甫的詩句

美好的愿望，為秋風所破

春天，春天也不過如此

不過是讓這群夜以繼日的人

節省一件衣服罷了

而一件衣服在一座豪宅面前

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打造豪宅的人，也許正是無家可歸的

流浪者。他們在貧窮中

起早摸黑，在親人的牽掛中

遠走他鄉。他們的體溫

被冰涼的大理石一再降低

———我曾經握過他們的手，像河床一樣

寬大、粗糙和低人一等

“這一根木料就足夠我抽一輩子煙了！”

面對眼前的奢華

盡管走南闖北、見多識廣

人到中年的木工

仍然撣了撣手中劣質香煙的煙灰

發出了“嘖嘖”的聲音

大理石切割機的聲音

到底是動聽的音樂還是

刺耳的噪音？熱火朝天的勞動

讓灰塵一再蕩揚，并侵襲著

這群手工藝勞動者亞健康的肺

我聽到一陣緊過一陣的喘咳

從那個泥瓦匠卑微的胸腔里擠出來

一朵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被細心的園林工人呵護

他把花朵移植到一個

無人注意的角落

避免了來來往往的踐踏

南風吹拂，我看見無名的花朵

含首向園林工人表達了它的謝意

不慌不忙的電工

終于完成了最后一顆燈泡的安裝

當夜幕降臨，豪宅

便像一顆璀璨的夜明珠

開放在一條名叫松雅河的岸邊

毫無疑問，他們一個個

都像殫精竭慮的藝術家

毫無保留地奉獻著自己

積攢一生的精湛技藝。他們深知

有口皆碑的廣告效應

相比那些討薪的民工而言

他們感到自己又是多么的幸運

對于一個靠打工養家糊口的人來說

還有什么比從不拖欠工錢更為重要？

想到這里，他們對主人

又充滿了感激之情，慢慢升騰的仇恨

也頓時偃旗息鼓

汗流浹背的人們在汗水里洗澡

又怎能洗去一身的塵埃？

完工之后，他們終于有了機會

眺望一眼屋前斯斯不息的河川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聽見先賢的嘆息

但我知道，他們的內心一定期盼著

命運也能輪回

即使是來生

與池塘有關

每天傍晚散步時我都要經過這里

它不是小淀村的眼睛，它只是

小淀村一口名不見經傳的小池塘

池塘里的水一直混沌不清

與頭頂的藍天白云

反差鮮明。像前朝亂世

或者浮塵之中疲憊不堪的心靈

我仿佛安靜下來了，有時候

我還會在斑駁的木椅上坐下來小憩

我驚訝于旁邊的垂柳

怎會有南方般曼妙柔軟的身姿

垂柳的下面，魚群依稀可辨

它們吐出的泡泡很快就消失了

卻把諸如我這樣的路人

在不知不覺中拉入到

另一個稱得上巨大的泡沫之中

異鄉

頭頂的藍天是陌生的

藍天下的白云是陌生的

白云之下迎面吹過來的風是陌生的

被風吹拂的小淀村是陌生的

哦，我們天天在一起稱兄道弟

其實也是陌生的

再過多少年

我們都將走向另一個異鄉

在那里

我們將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

還有多年不見

可以抱頭痛哭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