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孤燈天地絕響

楊懿行

我站在路的盡頭回望，一望便是千年。拋卻了如夢似幻的宋，遠離了歌舞升平的唐，洄溯著到達了在我的記憶力頗有些荒涼的漢。憨厚，我遇見了你，一襲布裘，一雙麻履，一桿破筆，一世追尋。我默默地追隨著你的腳步，看著你完成那傳奇般的著作，當你最終停下筆，我常吁了一口氣，坐下欲與你攀談，但我還是失望了，我坐下那一剎那，你化作青煙，消散不見，只剩下身后那萬千卷束，墨跡未干。

我捧一卷青史，一如當年的你點一盞微弱的油燈，讀史，讀你。

生于史學史家，自幼博覽群史，乃年少時就吐出“小子何敢讓焉”這樣的狂語，相信你早已立下雄心壯志，大鵬朝夕之間便可沖天而起。可惜，因為桀驁不馴，直言上諫，為李陵之事牽連入獄。此刻，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么死去，如同螻蟻般葬入歷史長河中；要么屈辱的活著，接受令人生不如死的腐刑！你不甘啊，畢竟，史尚未成，名尚未就，怎么甘心就這樣去了呢？此刻，死這個字已經多么令人心馳神往阿？

但你的夙愿成為吊住你生命的一根細絲：巨著未成，不能就這樣輕如鴻毛般離去！也多虧你堅持住了，不然，漢朝的文學將在無顏面對其他朝代。

你是這樣寬慰自己的：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圣賢發憤之所為作也……這或許是一種精神逼近崩潰才會有的悵然吧。

陰暗的牢房里，豆燈煌煌，拐角的青苔種在了心上。但是，除了你，哪怕每天送飯的獄卒也沒有想過，窄窄一方牢獄中的洪荒滄桑，物是人非，一個個鮮明的人物在墨間還魂，重現著你對歷史的認知。在你的獄里，你既是乞丐，又是帝皇。乞丐是你的處境，帝皇是你對文字的主宰。上至歷代帝皇，下至無數游俠，古至三皇五帝，今至你所處之世，你以真實為背景，塑造了一群群有血有肉的形象。你模仿他們的語言、神態，陳勝言“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項羽道“彼可取而代之”，劉邦嘆“大丈夫當如此哉”……一個個塵封的人物在你的筆下栩栩生輝。

然后，在你快收筆的時候，卻突然獲詔出獄，還有了一個不小的官職，這是掌權者的游戲，你不懂。但陡然走過了這一遭，你也看開了。余下的一生，除了修改你的心血，你的足跡遍布中國，你似乎是于山水中尋找著歷史的痕跡，我未曾得知你的結局。但我想你的結局該是某個古跡中化為一縷天地回響吧！

幾多年后，有一個叫余秋雨的人寫下了一段文字，大意如下：“你的最大貢獻是在某些人想做一些違背道義之事時，會想起他背后懸著的一個巨大的筆，史學家的筆！這樣讓他們大多數人不會徹徹底底的不肖子孫。”

——亦得以讓我們這些后生晚輩能諦聽到來自千年前的諄諄教誨。在那一個個深夜，在那牢房中，細嗅青史墨香。

（作者單位：河南鄭州市外國語中學新楓楊學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