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珊
(湘潭大學法學院 湖南 湘潭 411105)
清末的法律教育改革
羅 珊
(湘潭大學法學院 湖南 湘潭 411105)
19世紀中葉,隨著與西方國家的“交流”增多,對清末社會的政體變革產生了重要影響。本文試圖以西方法律文化為視角,運用歷史分析法梳理其在清末時期發展的概況,分析其對當時法律教育改革產生的積極影響。
西方文化;清末;法律教育
19世紀70年代,中國被殖民的現狀并沒有因為洋務運動的開展而有所改變,整個社會仍然在危機中震蕩,強國、富國并未能如愿實現。經過一段時間考察之后,越來越多的開明人士認識到制度的革新才是西方社會發展的根本保障,“天朝國”的政體劣勢愈發明顯,其病根不在于炮不利、船不堅,而在于政治上的“上下之情不能相通”。于是,人們便開始對政治制度的變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提出了師學西方的“君民共主”,“上下一心”的思想主張[1],由此,西方民主文化思想開始傳入中國。19世紀70年代中后期,王韜、鄭觀應等先后發出了實行“君民共主”的呼聲,要求仿行泰西各國“類皆君民一心,無論政治之大小,悉經議院妥酌,然后舉行”的良法,實行君主立憲[2]。這被認為西方法律文化在中國的萌芽,但影響非常有限。之后,在經歷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失敗后,特別是1895年中日甲午戰爭,泱泱大國居然被一個島國所戰勝,更是對本已滿目瘡痍的清末政府致命一擊,此時此刻,國人已深刻感受到了亡國滅族的危機迫在眉睫,國人民族意識覺醒,出現了更多要求從基本層面,包括政治法律體制上,進行變法維新的聲音。同年,在維新派人士的極力提倡下,光緒皇帝毅然頒布《明定國是詔》,實行變法,其最終目標是推行君主立憲制。雖然此次“變法運動”只維持了百余天便被以慈禧太后為首封建頑固派所鎮壓,但在康有為、梁啟超等進步人士組織學會、辦報刊宣傳變法、鼓吹“民權”學說的大力倡導之下,議院,國會、立憲等這些西式名詞已為社會所知曉,民主觀念已深入民心。由此開始的中國“立憲”既是時勢的造就,更為當時社會政治所需,不僅是順應了世界的潮流,更是被認可為救“自己”于“水深火熱”中的可行之路。
隨著清末立憲思潮日益高漲,上至國家政府,下至基層教育,無不需要更多法律人才。特別是清末政府在內政外交上急需熟悉西方法律之人,而此時的傳統教育培養卻無法適應時代的需要,重視法律教育并培養新式法律人才被視為自強的根本途徑,如此,極大的提升了政治法律的地位,人人必須都有法律知識學問,重視法政人才、加強法政教育等“借法自強”的觀念成為一種社會共識。法律教育改革呼之欲出,勢在必行!
清末思想家梁啟超認為,救世救國的根本在于變法,新法之興,必依賴于新式行法人才之興,并指出:法律乃治群的器具,也是文明與野蠻的分際。所以,對于中國來說,非發明法律之學,不足以自存;宜講求法律之學,不足以文明[3]。作為中國近代史上向西方國家尋求真理的“先進中國人”之一的嚴復認為西方強大的秘密在于個人自由觀念和價值,中國由弱至強就必須通過移入西方式的個人自由以激發每一個中國人的活力,做到“民智日開、民力日奮、民德日和”,于此,關鍵問題一是推廣西學,學習西方文化,二是截取西方法律文化中的自由平等價值。即在當時的中國,要實行君主立憲,必須開民智。在他們看來,中國立憲變法、改變命運在于改革現行教育制度,培養溝通中西的專門人才。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引入并大力推行西方的法律教育。
(一)大力興辦法律學堂
迫于辦理外交事務的壓力,最早將西方法律“萬國公法(國際法)”作為課程內容引進中國的是清廷于1862年開辦的專門培養翻譯人才的新式學堂——同文館,這為其他學堂傳授西方法律樹立了“模范”。其后,隨著洋務運動“師夷長技以制夷”的革新以及1895年甲午戰爭中國被“日本國”打得大敗受到的強烈刺激,維新變法之聲日漸高漲,憲政思潮不斷涌入,一部分進步人士主張開議會、更法律,而前提則是人人懂法,法學教育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同年,洋務派官員盛宣懷請奏設立天津中西學堂(后改名為北洋大學堂)開辦,其律例學門下所設的若干法律課目開創了中國近代意義上的法律教育。此后,綜合性學堂的法律教育相繼興起,于1896年設立的上海南洋公學、江南儲才學堂(后改名為江南高等學堂),1897年開辦的湖南時務學堂,1898年創建的京師大學堂等也都開設了有關法律教育的課程。
1901年“新政”的推行后,清政府以“人才為政事之本,作育之才,端正修明學術”而諭令各省所有書院于省城均改設大學堂。于是各省紛紛興學,先后開辦了山東、直隸、河南、安徽、福建、兩湖以及湖南等高等學堂,且都開設了有關法律之類的課程。
1902年5月12日,清廷下令派沈家本、伍廷芳主持修訂法律。在開館修律過程中,修律大臣認識到,伴隨著修律形勢的發展以及憲政思想不斷深入,對法律人才的需要急劇升溫,綜合性大學的法律科無法滿足這一需求,法律學堂訓練法律專門人才,已經是一個刻不容緩的問題。因此,修律大臣認為,參酌國外尤其日本變法之初設速成司法學校的經驗,“在今日為內政外交之樞紐,將欲強國利民,推行毋阻,非專設學堂,多儲人才不可”[4]。1905年,沈家本與伍廷芳奏請在京師設立專門的法律學堂,開晚清全國興辦法政學堂之先聲。同年,直隸省總督袁世凱也在籌設法政學堂事宜,而且在當年的11月15日,由舊設課吏館改設的直隸法政學堂正式開學[5]。但由于其學制較短,旨在培養佐理新政人才,并不是專注于培養法律人才,還不算是法律專門學校。直至1906年,中國歷史上具有近代意義的第一所法律專門學校——京師法律學堂正式開辦,其宗旨是“以造已仕人員,研精中外法律、各具政治知識、足資應用”,“并養成裁判人員”[6]。與此同時,修律大臣不僅要求在京師設立法律學堂,而且還要求各省也盡快興辦法律學堂。學部通行各省:“現在各省舉行新政,需材甚殷,裁判課稅人員,由非專門之學不能勝任。”“法政學堂,亦當及時設立”。[7]之后,京師法政學堂、貴胄法政學堂、北洋法政學堂、奉天法政學堂、吉林、黑龍江、江蘇、浙江安徽等法政學堂如雨后春筍般遍布于各省。
(二)改革學制
在中國古代,由于封建法律儒家化,法律教育未能成為獨立學科得到發展。到了清末,隨著西方法學知識、民主理念的大量傳入,封建制度下的司法官吏已經不能適應社會需要,興辦法律學堂熱潮興起。同時,新政的頒布要求廢除科舉制,促使了教育制度的變革。在興學和新政的雙重影響下,并借鑒國外法律教育經驗,推動了學制[8]的改革。
1902年,清政府任命張百熙為管學大臣,“將學堂一切事宜,責成經理”并“核定章程”以后真正開始。[9]同年,制定《欽定學堂章程》,根據學制規定,整個學校教育分為初級教育、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三級,而“高等教育始習法學”。[10]也就是說將法學列于高等教育階段。由于此章程的不完備性,頒布后不久即被廢止,并未真正施行。1903年6月,張百熙、榮慶奏請加派張之洞“會同商辦京師大學堂事宜,將一切章程詳加厘定”。這個請求很快得到批準。1904年,張之洞等制定通過了《奏定學堂章程》,因在癸卯年頒行,又稱為《癸卯學制》。按照學制要求,學生須由小學堂、中學堂、高等學堂、大學堂漸次遞升。中學堂第五年的學習科目中就有“法制與理財”課程,但不是必修。高等學堂分三類,其中在為準備升入經學科、政法科、文學科和商科等大學第一類學科中,在第三年開設“法學”。大學堂分社經學、政法、文學等八科大學,各分科大學學習年限均為三年,但政法科和醫學門須四年[11]。
此后,日俄戰爭的結局愈加激發了國人要求立憲的熱情,輿論要求廣設法律學堂,短時間內使學員獲得必要的法律知識,養成法政思想,為各地方培養司法實務官員,滿足地方法律人才的需要。如袁世凱奏設的直隸法政學堂分為速成科與令門科兩類學制。速成科學制一年半,旨在短期內為政府培訓急需的法律人才多限招收“已仕人員”,主要是對在職文官進行補課式的法律培訓。令門科學制六年(預科三年,正科三年),課程設置繁重,要求掌握兩門外語,且十分嚴格;預科三年外語占主要地位。且學校規定,外籍教員授課“無論正科預科……一概不用通譯;使學生直接聽講,以節鐘點而收益”。考試制度極為嚴格,在學校章程中,明確規定“兩次學年考試不及格者一”責令退學[12]。隨著立憲和修律形勢的不斷發展,1906年起,停止科舉考試,一律從學堂選拔培養人才,中國延續了1000多年的科舉考試制度,從此結束,為新式法律教育學制的改革掃除了障礙。
(三)完善法科課程內容
在19世紀60年代開辦的同文館由于外交活動的實際需要,法學教學科目僅限于國際法,并且為便于學生將來工作中的掌握,國際法課程也只開設于學生畢業的前夕。當時教習是美國傳教士丁韙良,選用的教材為美國際法者亨利·惠頓的專著—《國際法大綱》,中文名稱為“萬國公法”。可見法律教學的內容還很欠缺,處在創始階段的新式法學教育還不太成熟。
隨著1895年《馬關條約》這一割地賠款、喪權辱國條約的簽訂,立憲派的呼聲日益高漲,培養更多更全面的法律人才成為了“國中要是”。1895年洋務派官員盛宣懷請奏設立天津中西學堂(后改名為北洋大學堂),與美國傳教士丁家立共同籌議,并聘請他為總教習,其學堂課程內容和修學年限由丁家立按照美國哈佛大學和耶魯大學的學制為藍本制定:頭等學堂修業四年,分設專門學五門,即工程學、電學、礦務學、機器學和律例學,[13]突破了“萬國公法”的范圍,擴大到“大清律例”、“商務律例”和“萬國公法”等法學科目。而1897年維新派辦的湖南時務學堂也在公法專門學和掌故專門學中,于“萬國公法”之外,添立“唐律疏議”、“全史刑律志”、“法國律例”、“英律全書”、“大清律例”等課程。此時的傳統法律教育出現了專業化趨勢,由淺層次的交涉公法科目上升到深層次的近代大學法科的創設,初步具備后來的法律系的形態,在一定程度上增強了學生的專業素質。
1901年,清政府宣布“變法”,下定決心要“取外國之長”、“去中國之短”。實行“新政”,開始了自上而下的”立法進程”。1902年,清廷頒布“修律”上諭,命沈家本、伍廷芳根據當時情勢,在參酌各國法律的基礎上進行律法修改。“修律期間,清廷先后擬制了憲法性文件、民律草案、商律草案、新刑律、刑事訴訟律、民事訴訟律,以及警務、新聞、教育、金融、稅制,甚至商標、國籍等方面的法規”[14],法律體系日漸龐雜,對法律人才的要求也越來越高。以最具有代表性的京師法律學堂的課程設置為例,其法學教育的課程設置也表現的更為細致和專業化,三年制的法律課程有:大清律、唐明律、現行法制及歷代法制沿革、法學通論、國法學、羅馬法、刑法、民法、憲法、商法、民事訴訟法、刑事訴訟法、裁判所編制法、國際公法、訴訟實習、行政法、監獄法、大清公司律、國際私法、大清破產律等,而其他法政學堂的課程也與此大體相當。[15]另外,受日俄戰爭的影響,京師法律學堂具有濃厚的“日本化”色彩,法律學堂課程中除了有二門中國法的課程是由中國教員講授外,其他大部分的課程都由來館修律的日本法律顧問擔任。[16]《京師法政學堂章程》規定:講習科開設人倫道德、中國文學、法學通論、憲法、行政法、民法、刑法、裁判所構成法、國際公法、財政學、理財學、世界近代史和地理略說共13科。別科開設人倫道德、皇朝典故、大清律例、政治學、法學通論、理財原論、憲法、行政法、民法、刑法、商法、裁判所構成法、國際公法、國際私法、財政學、論理學、歷中、地理、算術、格致、體操、日本文共22科。[17]
[1]王人博,《中國近代憲政思潮》,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38頁。
[2]王人博,《中國近代憲政思潮》,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39頁。
[3]梁啟超:《變法通義》和《變法通義(續前)》,吳松等點校:《飲冰室文集點校》第1集,云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轉引自王人博,《中國近代憲政思潮》,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8頁。
[4]沈國明,王立民著,上海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編;《二十世紀中國社會科學:法學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81頁。
[5]曾憲義,王健,閆曉君主編,《律學與法學:中國法律教育與法律學術的傳統及其現代發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89頁。
[6]王健,《中國近代的法律教育》,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92頁。
[7]程燎原,《清末法政人的世界》,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75頁。
[8]學制是學校教育制度的簡稱,又稱學校系統,是學校發展到一定階段制度化的結果。它規定著各級各類學校及其入學條件、修業年限、相互銜接關系等,將各級各類學校予以系統化和制度化,是教育制度的核心。
[9]《光緒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一日(1902年1月10日)上諭》,《光緒朝東華錄》(四),總第4798頁轉引自王健,《中國近代的法律教育》,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88頁。
[10]《光緒二十九年管學大臣張(百煕)遵旨議奏湖廣總督張(之洞)等奏次第興辦學堂折》(1903年),《政藝叢書政書通輯》卷二,轉引自王健,《中國近代的法律教育》,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60頁。
[11]王健,《中國近代的法律教育》,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62頁。
[12]蘭紹江,《中國近代法學教育的先導》,天津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5,(1)。
[13]王健,《中國近代的法律教育》,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54頁。
[14]金一超,睿明君,《晚清法制變革對現代法律文化建設的啟示》,浙江工業大學學報(社科版)2005。
[15]王健,《中國近代法律教育》,中國政治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94頁。
[16]王健,《中國近代法律教育》,中國政治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94頁。
[17]鄭智航,《清代法律教育的近代轉型》,《當代法學》(雙月刊)2011(5)。
本文系作者2014年湖南省研究生創新項目“清末民國時期中國法學教育的模式選擇——兼談對當代法學教育發展的影響”(項目編號CX2014B246)階段性成果。
羅珊(1985-),女,湖南長沙人,漢族,在讀博士,助教,研究方向:外國法律文化,環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