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詩正義》“比興”觀論略

摘要：“比興”問題歷代解釋糾纏不清，《毛詩正義》雖沒有卓然創(chuàng)見，但在遵循前人觀點的基礎(chǔ)上，擴大了“興”的范圍，又引“象”釋“比興”，詳盡考查“興”與“象”的關(guān)系，為后世詩歌創(chuàng)作提供了極為實用的理論借鑒。但是，《毛詩正義》中的比、興不分而且不斷牽引進其他問題的做法更使這兩個概念糾纏不清，后人越發(fā)難以分辨，比、興并稱遂大行其道。以今天的學(xué)術(shù)眼光看，《毛詩正義》中的比興觀并非絕對正確，比和興原本就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人盡管區(qū)分不夠明晰，但從來也沒有否認它們各自的獨立性。

關(guān)鍵詞：《毛詩正義》;比興;興象;混淆;區(qū)別

中圖分類號：I207.2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0751（2015）10-0137-05

《毛詩正義》（以下簡稱《正義》）“賦、比、興是詩之所用，風(fēng)、雅、頌是詩之成形”①的說法很好地解決了“六義”中若干難題②，但對“比興”自身特征這一問題，該說法卻未能成功解決。事實上，“比興”問題直到今天也未能真正形成定論。朱自清云：“風(fēng)雅頌的意義，歷來似乎沒有什么異說，直到清代中葉以后，才漸有新的解釋。賦比興的意義，特別是比興的意義，卻似乎纏夾得多;《詩集傳》以后，纏夾得更利害，說詩的人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越說越糊涂?！雹郾疚牡哪康氖瞧髨D從“纏夾得多”的各種理解中考查《正義》“比興”說的淵源及其具體特征，并由此進一步探明其對后世“比興”思維的影響。

一、《正義》前諸家“比興”說

先秦文獻中言“比”言“興”者甚眾，《周禮》首言“六詩”，然未見有釋，《左傳·文公七年》載：

昭公將去群公子，樂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葉也。若去之，則相無所庇陰矣。葛藟猶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為比，況國君乎？”④

此之言“比”，杜預(yù)注云：“謂詩人取以喻九族兄弟?！笨梢姶四恕氨扔鳌敝氨取?。但《王風(fēng)·葛藟》首句“綿綿葛藟，在河之滸”后，《毛傳》注：“興也?！币簿褪钦f，在《毛傳》看來這是一首興詩，而不是樂豫所說的“比”。對于二者的認識差異，《左傳正義》解釋說：

彼《毛傳》以之為興，此云“君子以為比”者，但比之隱者謂之興，興之顯者謂之比。比之與興，深淺為異耳。此傳近取庇根理淺，故以為比。毛意遠取河潤義深，故以為興。由意不同，故比興異耳。

這里以為因取義深淺有別，比興可隨語境不同而轉(zhuǎn)變。我們認為，《毛傳》改《左傳》之“比”為“興”，與其所持“興”意觀念是有直接關(guān)系的?！睹珎鳌窐恕芭d”之詩，南宋吳泳計數(shù)甚清：“毛氏自《關(guān)雎》而下，總百十六篇，首系之興。《風(fēng)》七十，《小雅》四十，《大雅》四，《頌》二，注曰‘興也，而比賦不稱也?！雹荨睹珎鳌凡蛔⒈?、賦的原因，劉勰認為是“‘賦同”“‘比顯而‘興隱”⑥，《正義》亦贊同此說。這就是說，《毛傳》不厭其煩地將116篇興詩標注出來，是因為這類詩含意比較隱晦，不易辨析。

《毛傳》標注“興”詩的特點大致如下：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毛傳》曰：“興也。關(guān)關(guān)，和聲也。雎鳩，王雎也，鳥摯而有別。水中可居者曰洲。后妃說樂君子之德，無不和諧，又不淫其色，慎固幽深，若關(guān)雎之有別焉，然后可以風(fēng)化天下。夫婦有別則父子親，父子親則君臣敬，君臣敬則朝廷正，朝廷正則王化成?！?/p>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睹珎鳌吩唬骸芭d也。喓喓，聲也。草蟲，常羊也。趯趯，躍也。阜螽，蠜也。卿大夫之妻，待禮而行，隨從君子?！?/p>

習(xí)習(xí)谷風(fēng)，以陰以雨?！睹珎鳌吩唬骸芭d也。習(xí)習(xí)，和舒貌。東風(fēng)謂之谷風(fēng)。陰陽和而谷風(fēng)至，夫婦和則室家成，室家成而繼嗣生?！?/p>

這些詩所興之意，單從詩篇的表面意思難以看出，需要發(fā)注而后見?！蛾P(guān)雎》乃興后妃之德以風(fēng)化天下，《草蟲》所興為卿大夫之妻依禮而隨從君子，《谷風(fēng)》乃興夫婦和睦而家丁興旺。觀《毛傳》所釋“興”意，皆不出禮儀綱常等教化范圍。依此標準，再看《左傳·文公七年》所引《葛藟》之詩，該詩《序》云：“王族刺平王也。周室道衰，棄其九族焉?！薄睹珎鳌氛J為該詩是以葛藟得河之潤澤而茂盛，以刺平王棄其九族。這恰與其所持“興”之觀念相吻合，故釋《葛藟》為“興”詩。

倘照此理解，比、興就可以很明確地區(qū)分開來：“比”僅為比喻物象，“興”則寄托教化理想。然而，事情又并非如此簡單，因為《毛傳》一開始就將比、興混淆在一起了。陳奐云：

曰“若”、曰“如”、曰“喻”、曰“猶”，皆比也，《傳》則皆曰“興”。比者，比方于物;興者，托事于物。作詩者之意，先以托事于物，繼乃比方于物，蓋言興而比已寓焉矣。⑦

《毛傳》標注的“興”詩中部分有“如”、有“喻”，故陳奐言其興中含比。也就是說，《毛傳》已經(jīng)將比、興相混淆。《毛傳》不僅將比、興混淆，又將興與政教倫理相聯(lián)系，這對漢代及后世的比、興觀產(chǎn)生了極大影響。漢代基本依《毛傳》觀念釋比、興：

《論語·陽貨》“詩可以興”，何晏集解引孔安國語：“興，引譬連類”。（《十三經(jīng)注疏》）

《周禮·春官》“教六詩”，鄭玄注引鄭眾語：“比者，比方于物也;興者，托事于物”。（《十三經(jīng)注疏》）

《周禮·春官》“教六詩”，鄭玄注：“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于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保ā妒?jīng)注疏》）

《離騷章句》王逸云：“《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諭。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庇帧毒鸥琛は娣蛉恕贰般溆熊瀑忮⒂刑m”注曰：“言沅水之中有盛茂之茝，澧水之內(nèi)有芬芳之蘭，異于眾草，以興湘夫人美好亦異于眾人也?！雹?/p>

魏晉南北朝時期對“比興”的理解既有向細微處闡發(fā)，又有不滿漢人將比興混淆而有意區(qū)別二者的趨勢。《毛傳》標“興”，視“興”重于“比”“賦”，劉勰繼承了這一觀點?！段男牡颀垺け扰d》篇云：

楚襄信讒，而三閭忠烈，依《詩》制《騷》，諷謙“比”、“興”。炎漢雖盛，而辭人夸毗，詩刺道喪，故“興”義銷亡。于是賦頌先鳴，故“比”體云構(gòu)，紛紜雜沓，倍舊章矣。

若斯之類，辭賦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興”，習(xí)小而棄大，所以文謝于周人也。

在劉勰看來，《楚辭》仍有《詩》之“興”義，漢代的著作則“興”義全亡，這是違背前人法則的。但劉勰繼承漢人傳統(tǒng)，高標“興”義的同時，對漢人比、興不分的做法也表現(xiàn)出了不滿，認為“比”為附、“興”為起，詩中的“興”往往名小義大，但“比”則沒有具體的含義和程式，只要切事即可：

“比”者，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批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起情故“興”體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則畜憤以斥言，“興”則環(huán)譬以托諷，蓋隨時之義不一，故詩人之志有二也。觀夫興之托喻，婉而成章，稱名也小，取類也大……且何謂為“比”，蓋寫物以附意，飏言以切事者也……夫“比”之為義，取類不常：或喻于聲，或方于貌，或擬于心，或譬于事。

這與漢人的觀念有較大不同，可以看作是對漢人比興觀的一個否定。

二、《正義》深化發(fā)展“比興”說

《正義》疏解鄭玄“六義”定義時，指出其對“比興”界定的偏頗，據(jù)此擴大“比興”的范圍，認為“美、刺俱有比、興”，并試圖對這一問題提出自己的見解，《詩序疏》云：

鄭司農(nóng)云：“比者，比方于物?！敝T言“如”者，皆比辭也。司農(nóng)又云：“興者，托事于物?！眲t興者起也，取譬引類，起發(fā)己心，詩文諸舉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賦、比、興如此次者，言事之道，直陳為正，故《詩經(jīng)》多賦，在比、興之先。比之與興，雖同是附托外物，比顯而興隱。當先顯后隱，故比居興先也。毛傳特言興也，為其理隱故也。

這段話至少表達了兩層含義，一是在鄭司農(nóng)釋說的基礎(chǔ)上對“比興”概念作進一步解釋，二是論述賦、比、興的次序問題。《正義》從鄭司農(nóng)對“比”的定義中推導(dǎo)出凡有“如”者，就全為“比”，也認為“比”就是簡單的比喻，以一事比一事即可。然而，《正義》此處有意無意忽略了一個問題，就是《毛傳》標“興”之詩也多有用“如”者。設(shè)若全依此論，這些“興”詩就皆須為“比”。對“興”的解釋，看似《正義》僅引鄭司農(nóng)言，其實是將前代諸種觀點合并作解。可見，對于“比興”含義，《正義》并沒有更多的獨到見解。

盡管如此，《正義》還是在遵循前人觀念的前提下，較為重視對“興”義的理解。這可以從其對《毛傳》《鄭箋》釋“興”之詩的梳理中看出來?！墩x》清楚地看到，依照“興”意界定，有一部分詩《毛傳》是沒有標出的，《螽斯》即如此。為什么《毛傳》會在這類詩中不標“興”，《正義》給出的解釋是這種詩含義較明，從詩文即可看出“興”意，因此不必標出。這種理解正確與否，另當別論，但《正義》將《毛傳》一些沒有標“興”之詩視為“興”詩，則擴大了“興”的范圍?！扼埂芬辉姟睹珎鳌凡谎云洹芭d”，鄭玄認為是“興”詩。《正義》借此毛、鄭互異之機會，歷數(shù)二者對“興”意理解同異者八：（1）《傳》標興，《箋》言“興者喻”;（2）二者均視為興詩，但興義不同，《箋》仍言“興者喻”;（3）《傳》認為是興詩，《箋》認為不是;（4）《箋》直接將《傳》之“興”等同于“喻”;（5）《傳》標興，《箋》略而不談（《正義》認為是其“不言喻”）;（6）二者同言興;（7）《傳》不言興，《箋》認為是興詩;（8）《箋》棄“興”“喻”，以其他喻詞代替。這里面除（6）外，其他均為《傳》《箋》對“興”的不同理解，可謂紛紜。相信《正義》的作者們對“比興”是作過深入研究的，但當他們面對《傳》《箋》如此駁雜之釋時，也感到無所適從。正如胡念貽所說：“你把所有的‘興辭抄列在一起，看了又看，找不出一個共同的概念?！保ā吨袊诺湮膶W(xué)論叢》）因此，大量羅列《傳》《箋》釋“興”異同之后，《正義》也只能得出“雖大局有準，而應(yīng)機無定”的結(jié)論。也就是說，“興”是不可把捉的，難以找到具體規(guī)律和含義。

然而，《正義》這段話里有一個說法頗為重要，就是“有興也，不必要有興者，而有興者，必有興也”，意思是說有興體的詩中可以沒有興意出現(xiàn)，但有興意出現(xiàn)的詩中必定有興體。這是《正義》對“興”的獨到見解，它將原本難以把捉、沒有規(guī)律可循的“興”變得明晰和具有可操作性了，這對唐代及其以后倡導(dǎo)“比興”作詩提供了導(dǎo)向。

《正義》對“比興”理解的另一個方法就是引“象”釋“比興”?！跋蟆笔侵袊糯鷤鹘y(tǒng)哲學(xué)的一個重要概念，《周易略例·明象》說：“夫象者，出意也;言者，名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雹嵋馑际钦f，“象”是達意的工具，言是明象的工具;達意必須通過象，明象必須通過言?！兑住だへ浴贰俺趿?，履霜堅冰至”疏云：

凡《易》者，象也。以物象而明人事，若詩之比喻也……圣人之意，可以取象者則取象也，可以取人事者則取人事也。（《十三經(jīng)注疏》）

一部《易經(jīng)》，可以用一個“象”字來概括。“象”有多種使用方法，其一即為以物象明人事，這等同于詩之比喻。此處的“比喻”并不單指“比”，實為“比興”?！跋蟆钡囊粋€功能就是等同于“比興”，是明人事的工具，《詩》和《易》的界限由此被打通。

這一思想在《正義》中表現(xiàn)得尤為明顯?！稑湍尽贰澳嫌袠湍荆鹚壚壑?，《傳》曰：“興也。南，南土也?！薄墩x》曰：

諸言南山者，皆據(jù)其國內(nèi)，故傳云“周南山”“曹南山”也。今此樛木言南，不必己國。何者？以興必取象，以興后妃上下之盛，宜取木之盛者，木盛莫如南土，故言南土也。

《樛木》為興詩，《毛傳》為表達后妃德盛如木，釋“南”為“南土”?！墩x》認為這是“興必取象”的結(jié)果，因為興意必須有依托的對象，必須從一般的物象中升發(fā)出來。

興必取象，但“興”應(yīng)該如何取“象”，《正義》于此卻沒有明說，這一問題在其他詩文疏解中逐步得以闡發(fā)?！稘h廣》“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箋》云：“人無欲求犯禮者，亦由貞潔使之然?！薄墩x》曰：

此云潔者，本未必已淫，興者取其一象，木可就蔭，水可方、泳，猶女有可求。

以“興取一象”釋《箋》，意即“象”只要有某一方面能達興意即可，既維護了“樂而不淫”的觀念，又給出了興如何取象的答案?！毒戆⑹琛贰芭d取一象，不得皆同”、《湛露疏》“各取其所象”也都是對興如何取象這一問題的解答。

“象”為達意的工具這一觀念深入《正義》作者的意識當中，疏文中常見僅用單字“象”表此意者：

《麟之趾疏》：此篇本意，直美公子信厚似古致麟之時，不為有《關(guān)雎》而應(yīng)之。大師編之以象應(yīng)，敘者述以示法耳。

《鵲巢疏》：百乘象百官者，昏禮，人倫之本，以象國君有百官之盛。

“象應(yīng)”就是關(guān)雎、麟趾同善，都是起興之物，故太師編之于《周南》一首一尾，敘者述以示法?！鞍俪讼蟀俟佟?，百乘為興體，先興百官，再興國君。這些都是以“象”將興體、興意全部包含的現(xiàn)象。

《正義》對“比”的解釋同樣引入了“象”的范疇：

《裳裳者華疏》：喻取其象既以黃色，興明王德純，故以異色喻其不純。

《車舝疏》：以喻取一象欲見其體而不得見之，則為蔽也。

《何草不黃疏》：序云“視民如禽獸”，則直取在野以比之。而下章以狐比有棧之車，則比中各自取象，故云“兕、虎，比戰(zhàn)士”，取其猛也。

《鳧鹥疏》：因以鳥之所在，取其象類為喻，故不依尊卑之次焉。又云：以凡喻皆取其象，故以水鳥之居水中，猶人為公尸之在宗廟，故以喻焉。

《昊天有成命疏》：古人說詩者，因其節(jié)文，比義起象，理頗溢于經(jīng)意，不必全與本同。

以上所引諸例皆為比中有象者?！墩x》認為比皆取象，或只取一象，或各自取象，所取之象只要有某一方面類似即可。這些與“興”之取象的原則和方法完全相同，可見《正義》確實不注重區(qū)別比、興之不同含義。

總之，《正義》對比興的概念并無多少創(chuàng)見，這主要是因為前人對比興的理解存在較大的出入，一定程度上導(dǎo)致了《正義》的無所適從。而其比、興不分而且不斷牽引進其他問題的做法更使這兩個概念糾纏不清，后人越發(fā)難以分辨，比、興并稱遂大行其道。

三、《正義》“比興”觀的影響

《正義》釋“興”，其第一站位是經(jīng)學(xué)立場，強調(diào)“興”高于“比”，“興”是與政治、教化相聯(lián)系的，尤其是在毛、鄭釋“興”的基礎(chǔ)上向前推進，其對“興”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帶有毛、鄭色彩。當然，這是學(xué)術(shù)發(fā)展的正常路線。值得注意的是，《正義》的修撰時代畢竟與毛、鄭不同。漢代已有將《毛傳》之“興”意擴大的傾向，而《正義》引“象”釋“興”，又進一步擴大了“興”的范圍。安性栽對《正義》的“興”有較為詳盡的檢索⑩，依其列表（見表1）可以更清楚地說明《正義》釋“興”問題，茲照錄如下：

可以看出，《正義》視為“興”的詩篇要多于毛、鄭，這是其擴大“興”意的表現(xiàn)之一。“興”字的出現(xiàn)次數(shù)，《正義》在毛、鄭的基礎(chǔ)上成倍增長。這可以說明：一是漢代注《詩》慎用“興”字，漢人多認為“興”關(guān)涉?zhèn)惱怼⒔袒?，不能隨意比附，必須有圓滿的解釋方可?！墩x》盡管也認為“興”關(guān)教化，然而由于其時儒學(xué)思想并不獨尊，“興”的地位畢竟不如漢人神圣;二是反映了《正義》對“興”的重視?！芭d”之神圣地位下降，并不代表對此問題不作關(guān)注。事實上，《正義》常在一首詩中不止一次言“興”，其對“興”的探討熱情甚至高出前人，這種熱情可能更多傾向于將“興”作為藝術(shù)手法。毛、鄭多在首章首句標“興”，《正義》則多將位置后移。如此一來，“興”之范圍隨之擴大，更有將“興”擴大到整首詩篇者。安性栽認為：“作為《詩經(jīng)》藝術(shù)表現(xiàn)手法之一的‘興，這種本質(zhì)性變化就代表著它開始不但不拘泥于一部分，還涉及整個文章脈絡(luò)——即是從政治化逐漸轉(zhuǎn)向文學(xué)化?！边@恐怕僅僅只是一種客觀傾向，而《正義》作者要維護的只是《毛詩》的經(jīng)學(xué)傳統(tǒng)。不過這種文學(xué)化傾向在《正義》頒行之后，卻迅速在詩文領(lǐng)域燃起變革烈火，這恐怕也是《正義》作者所始料不及的。

我們通過檢索《全唐文》和《全唐詩》，發(fā)現(xiàn)至少有50篇文章和4首詩將比、興連稱并用，這似乎可以說明唐人在《正義》的影響下，進一步將比、興混用的事實。這些作品除述論《詩》之比興外，還有如下三個特點：一是將比興作為詩文創(chuàng)作的最高標準，大加推崇，如蘇颋稱贊盧藏用說：“學(xué)貫儒墨，詞精比興。”二是以比興標準評價《楚辭》。唐玄宗說：“讀楚詩之比興，能傳則麗?！贝薜v甫也認為：“屈原、宋玉怨刺比興之詞，深而失中，近于子夏?！比茄永m(xù)《正義》思路，探索比興手法如何運用，陸希聲《北戶錄序》云：“詩人之作，本于風(fēng)俗。大抵以物類比興，達乎情性之源?！薄耙晕镱惐扰d”就是對《正義》“興必取象”“詩文諸舉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的簡練概括。

必須指出的是，以上所舉僅為最淺顯之部分，唐人更多是把比興轉(zhuǎn)化為一種精神，貫穿于詩文創(chuàng)作中。徐正英曾將唐代比興觀念概括為四大變化：一是唐代首次將比興兩種表現(xiàn)手法甚至風(fēng)雅比興渾言為一個概念;二是比興由表現(xiàn)手法演變成了詩歌的政治內(nèi)容;三是一般從通篇上考慮，而不再顧及個別語句上的比興;四是唐代作家視美刺的政治內(nèi)容為比興，用進步的社會眼光倡導(dǎo)文學(xué)干預(yù)社會、干預(yù)生活。這就是說，從陳子昂“興寄都絕”、李白“寄興微深”開始，唐代詩人追求的多是一種詩文創(chuàng)作的比興精神。陳子昂《感遇》組詩、李白《古風(fēng)》組詩均為試驗其“比興”觀念的作品。稍后的杜甫、白居易、韓、柳等眾多詩文家的著作均可歸入此列。

唐代詩文創(chuàng)作保持著濃厚的比興崇尚，這一風(fēng)氣的形成，《正義》有不可磨滅的推進之功。《正義》在繼承前代學(xué)說的基礎(chǔ)上擴大“興”的范圍，指出“興必有象”，不再刻意區(qū)分比、興概念，都為唐代詩文創(chuàng)作提供了借鑒和指導(dǎo)。前輩學(xué)人多從陳子昂開始討論唐代的風(fēng)雅比興，實乃將這一時段的文學(xué)與經(jīng)學(xué)割裂，沒有注意到陳氏之前，《正義》已經(jīng)對這一問題做過大量工作了。

只是，《正義》的比興觀并非絕對正確，比和興原本就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人盡管區(qū)分不夠明晰，但從來也沒有否認它們各自的獨立性?！墩x》則基本取消了彼此界限，造成二者的進一步混淆。唐代詩文?！氨扰d”合稱，從根本上不再對二者進行區(qū)分。這一做法引起后世的強烈不滿，比、興的不同在宋代再度被討論，嚴粲、朱熹、鄭樵等均有新說，茲不贅述。

注釋

①孔穎達：《毛詩正義》，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9年，第12頁。②趙棚鴿：《〈毛詩正義〉“六義”觀論略》，《河北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2014年第1期。③朱自清：《詩言志辨》，鳳凰出版社，2008年，第45—46頁。④阮元：《十三經(jīng)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1845頁。⑤王應(yīng)麟：《困學(xué)紀聞》，商務(wù)印書館，1935年，第223頁。⑥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中華書局，1986年，第326頁。⑦陳奐：《詩毛氏傳疏》（卷六），中國書店，1984年。⑧洪興祖：《楚辭補注》，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2、58頁。⑨樓宇烈：《王弼集校釋》，中華書局，1980年，第609頁。⑩安性栽：《論〈孔疏〉之“興”》，《湛江海洋大學(xué)學(xué)報》2005年第2期。董誥等編：《全唐文》，中華書局，1983年，第2534、249、4193、8551頁。徐正英：《先秦至唐代比興說述論》，《西北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03年第1期。

責任編輯：行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