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佐良
摘要:明清鼎革之后,明朝遺民在清初的社會倫理秩序重建中發揮了積極作用,明末清初理學的重要代表人物孫奇逢,貢獻尤其突出。在清朝統治日漸鞏固的情況下,他始終恪守民族氣節,倡導經世致用,著述明道,化民成俗,通過大量著述來重建和維護儒學正統,并在日常生活中躬行實踐,力圖以儒家傳統模式恢復和重建中國社會秩序。孫奇逢以其深厚的學術素養和高尚的品格德行,對清初社會倫理秩序的恢復和重建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關鍵詞:孫奇逢;理學;倫理秩序
中圖分類號:K24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0751(2015)10-0116-06
在中國歷史上,每當易代之際,便會出現因眷戀先朝而不仕新朝的遺民。受“華夷之辨”的影響,這種情況在少數民族建立的新朝尤為突出。明清鼎革,滿洲入主中原,時遺民數量之多,可謂一大歷史奇觀。在激烈的滿漢民族矛盾和文化沖突中,明遺民深感“天崩地解”、中原陸沉之痛。他們或以身殉國,或隱匿山林,或遁跡空門,或云游四方,表現出崇高的民族氣節。當時,在滿洲貴族“家法祖制”政治文化重壓下,世衰道喪,禮樂盡廢,明遺民產生了“以夷滅夏”的強烈文化危機感。在此民族文化絕續存亡的緊要關頭,以孫奇逢為代表的理學名儒隱居授徒,著述明道,“繼絕學為世用”①,為清初社會倫理秩序重建奠定了堅實基礎。
一、“隱不在山,亦不在水,隱于舉人”:
終隱夏峰孫奇逢,字啟泰,號鐘元,生于萬歷十二年十二月十四日(1585年1月14日),卒于康熙十四年四月二十一日(1675年5月15日),直隸容城(今河北省容城)人。曾堅辭明清兩朝征聘十三次,世稱孫征君。晚年講學河南輝縣夏峰村,學者尊稱夏峰先生。孫奇逢與浙江黃宗羲、關中李颙并稱清初“三大儒”②,而“氣魄獨大,北方學者奉為泰山北斗。”③
燕趙一地,自古多慷慨豪俠之士。孫奇逢“少倜儻,好奇節,而內行篤修。負經世之學”④,“常欲赫然著功烈”⑤。他事親至孝,曾為父母廬墓六年,孝行感動鄉里,廣為世人贊譽。天啟年間,孫奇逢不避禍患,毅然挺身而出,與鹿正、張果中等營救遭閹黨迫害的東林黨友人,其“置身家性命于度外”的俠義之舉,深受世人敬佩。時“海內高其義”,稱孫奇逢、鹿正、張果中為“范陽三烈士”。⑥黃宗羲對孫奇逢的義行也極為贊賞,稱“燕、趙悲歌慷慨之風久湮,人謂自先生而再見”⑦。孫奇逢亦有軍事才干,崇禎十一年(1638)秋,孫奇逢率親友至易州五峰山雙峰村結寨自保,并制定規約,將眾人團結起來。如《山居約》要求大家嚴同心、戒勝氣、備器具、肅行止、儲米豆,⑧以合力抗敵;《嚴樵牧約》禁止“戕伐人樹株,踐踏人種蓄”⑨,以與當地人和睦相處。在此期間,孫奇逢及同人修武興文,備戰之余詩歌唱和,使得雙峰村在“干戈擾攘之時,有禮樂弦誦之風”。時南京兵部尚書范景文在征聘檄書中稱贊孫奇逢:“孝子可作忠臣,文事能兼武備。”⑩這正是孫奇逢極具人格魅力和濟世之才的真實寫照。
遺民之義,在隱與不仕。孫奇逢17歲中舉,一生隱而未仕。明崇禎年間,孫奇逢即以孝行、節義與理學名聞燕趙南北。作為“真孝真廉,有體有用”的地方人才,孫奇逢曾多次被舉薦征召,但他均堅辭不赴。考其緣由,大致有三:一是父母見背,不樂仕進。孫奇逢曾稱自己“幼讀書,妄意青紫”。說明他年輕時頗有致身廟堂、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后因父母相繼亡故,孫奇逢“痛未伸一日之養”,“形枯而神傷”,“自覺生氣絕,恥事名利場”,“遂于仁(仕)進頗淡”;二是尊父遺訓,不求他途。孫奇逢中舉后,其父曾告誡說,“國朝重制科,不舉南宮者,謂之半截功名,未免降志”,孫奇逢先后12次參加會試,終未成進士。是以“當路累薦舉,先生每引此言,堅謝不出”。并表示“愿老死公車,不敢借途求用”;三是天下將亡,不可強仕。明末社會政治腐敗,內憂外患交困。天啟初年,友人茅元儀曾告訴孫奇逢,“天下大物,將有所屬”,預言明朝行將滅亡。后人亦以為,孫奇逢“知天下將亡,而不可強以仕,此固其所以為明且哲也”。
清朝定鼎之初,需才孔急,詔舉“懷才抱德,堪為時用”的山林隱逸之士。作為在京畿地區享有盛譽的鄉賢,孫奇逢曾多次受到清廷官員舉薦。如“國子監祭酒薛所蘊,以讓賢薦;兵部左侍郎劉馀佑,以舉知薦;順天巡按御史柳寅東,以地方人才薦;陳棐以山林隱逸薦”。面對“新朝德意”,孫奇逢態度堅決,對所有舉薦均以病辭。在辭疏中,孫奇逢稱自己是“麋鹿之性,素不喜作官”,“五十余年老賢書,未嘗就一官,跡似于隱,然實非隱也,病也。平生多病,兼短于才”,止愿“終老煙霞”而已。
“天下有隱居求志之人,方有行義達道之人。”孫奇逢認為,“賢者辟世,圣人遁世”,“辟世必隱,遁世不必隱。辟則入山唯恐不深,古人所以有不留姓字于天壤者是已。”他稱自己是“樹遁世之藩蘺(籬),差慰藏拙之門戶”。孫奇逢指出,“遁非身隱乃心潛也,斂之則退藏于密,有暗然不顯之意”。他認為,“遁則如天山之兩相望而不相親”,暗示著自己與清朝當局的關系,正如“天山之望”。時明遺民死節者頗多,孫奇逢認為,“學問以了達生死為極詣,然世之所謂了達生死者輕生輕死,非真能達生達死也。真能達生死者則生不徒生,而生足取重于世,死不徒死,而死足取重于世”。他說:“圣人無必欲死節之心”,“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斷不至進退失據”。但“如其至此”,便當如孔子所言,“殺身以成仁,無求全以害仁。”對于此中大義,孫奇逢以宋元之際的文天祥為例加以說明,“文山以箕子自處,便不亟亟求畢旦夕之命。此身一日不死,便是大宋一日不滅。生貴乎順,不以生自嫌;死貴乎安,不以死塞責”。這既是孫奇逢對先賢景仰的一種表達,更是在當時境況下對自己的某種期勉。
清軍入關之初,即在京畿推行殘酷的圈地政策。順治六年(1649)十一月,孫奇逢因故園被滿洲貴族圈占,“無田可耕,居乏屋”,決意南遷。次年五月,在河南友人的熱情相邀下,孫奇逢留居河南輝縣蘇門。此處山水清幽,歷來為君子高隱之地。晉之孫登、嵇康,宋之邵雍,元之姚樞、許衡等人均曾隱居于此。孫奇逢認為,“蘇門山水佳勝,可堪終隱”。后友人馬光裕以輝縣夏峰村田廬相贈,孫奇逢遂率子弟耕讀于此,終“以燕人而成豫籍”,開始了他在河南長達二十余年的隱居生活。
二、“學術之廢興,系世運之升降”:
經世致用明清鼎革后,社會倫理秩序重建成為當務之急。在清初獨特的政治文化生態下,理學獲得政府認同,擔負起指導社會倫理秩序重建的重任。隨著清朝統治的日漸鞏固,明朝遺民中的一些理學家在現實中放棄了反清立場,通過倡揚主敬,崇尚躬行,致力于重建社會倫理秩序。
孫奇逢堅持理學主敬論,并從興復禮教的高度進行闡發。他提出,“圣人以敬為傳心之法”,“內圣外王,始終之要,只在一敬”,“千圣相傳只是一敬”。孫奇逢將程頤的“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視為生平體認功課,認為“君子所以居敬,而收放心,學問之道在是矣。禮教之興”,實有賴于此。孫奇逢提倡主敬,對臣子而言,就是要“事君之禮,無一事無一處不是誠敬之心”;對帝王而言,“則為憂勤惕厲”。主敬是孫奇逢重建和維護社會倫理秩序的重要理論基點。在實際生活中,孫奇逢提倡躬行實踐,認為“學非口耳之學,其為躬行之學”,“學非躬行,說精說一,有何裨益?”“學問要從躬上得”。順治七年,友人謂“此時詩文俱不中用,只宜著書立言,以發明理學為事。”孫奇逢答道:“莫把理學看的太板了。詩文豈遂妨于理學?若欲做詩人、做文人,終身亦不見有到家之日。若欲做學者,詩文寄興,自不可少。但理學亦非口頭講說。古人知一分,行一分。今人知十分,行不得一分。全要在躬行上理會。”就清初社會而言,躬行的真義歸結起來就是“一句話,按儒家綱常倫理盡忠盡孝”。孫奇逢為學,主張經世致用。他認為,“以經術經世務,正有用實學也”,“誦詩讀書所以經世致用,噓古人已陳之跡,起今日方新之緒,方是有用之學。乃有誦詩三百而詘于言,所謂儒生俗士不達時務者耳”。對于學術的社會作用,孫奇逢有言:“學問之事,要得趣于日用飲食,而有裨于綱常名教。”由此可見,孫奇逢倡導經世致用,實際上就是要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嚴格遵循儒家綱常準則,進而恢復和重建傳統社會倫理秩序。
孫奇逢非常重視學術發展與社會興衰的聯系,認為“世無治亂,總一學術”。他潛心理學,躬行之余,發為文章,試圖從經世致用的角度闡明學術,救正人心。孫奇逢認為,“學之有宗,猶國之有統,家之有系也,系之宗有大有小,國之統有正有閏,而學之宗有天有心。今欲稽國之運數,當必分正統焉”。他一生致力于重建儒學正統,著述頗豐。時人稱,孫奇逢“《讀易大旨》成,而羲、文、周、孔之道傳;《尚書近指》成,而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傳;《四書近指》成,而孔孟之道傳;《理學宗傳》成,而后世諸儒之道亦無不傳”。孫奇逢所輯《理學宗傳》,“敘列從古名儒修德講學之事”,以明道統,將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邵雍、朱熹、陸九淵、薛瑄、王守仁、羅洪先、顧憲成等11人列為理學正宗,構建起合同朱陸的儒學道統。孫奇逢注重修史,意在總結歷代興亡的經驗教訓,為社會治亂提供借鑒。所著《兩大案錄》“敘列從古君臣開創守成之事”,以明治統;《中州人物考》《畿輔人物考》敘列兩地之“名公巨卿”,分理學、經濟、忠節、清直、方正、武功、隱逸七科,“微顯闡幽,大有功于世教”;《甲申大難錄》敘列明崇禎帝及諸臣死事,“輯得此編明士氣”;《取節錄》敘列“名公碩輔,以暨農夫婦女”之賢者,以“興豪杰而范世俗”。清人論其文章著述有云:“無一不關人心世道,脫非躬行心得者,烏能與于斯。”允為至論。
三、“教化行而習俗美”:化民成俗
晚明時期因其“專制統治的松弛化,市民社會的繁榮,反正統思潮的流行”以及長期的災荒戰亂,社會嚴重失序。“少凌長,小加大;淫破義,賤害貴。禮教盡失,人心陷溺又何可問?”重建社會倫理道德秩序,成為清初面臨的重要任務之一。
孫奇逢主張以儒家綱常重建當時的社會倫理道德秩序。他認為,“內圣之學,舍三綱五常無學術。外王之道,舍三綱五常無道術”,堯舜之道、文武之道、周孔之道,“似各不同”,“總之一歸于三綱五常而已”;圣人之道、帝王之道、天地之道,皆“三綱五常而已”;“六經廿一史,皆三綱五常之事。離此,則旁門別派,其不流于異類者幾希”,直視儒家綱常為世間最高法則。孫奇逢曾說:“綱紀二字,千古治亂攸關。家有家之綱紀,國有國之綱紀。無綱紀,則家非其家,而國非其國矣。”他明確指出,正人心維風俗,“只是令綱紀不墜”,“世而治,綱常在朝廷。世而亂,綱常留巖谷”,而當此之時,激揚綱常,維持世運,“端有望于巖谷之士”,體現出強烈的社會責任意識。面對清初“人心之澆也日甚一日,風俗之薄也日甚一日”的社會狀況,孫奇逢指出,“從來言治統道統,莫不駭為神奇高遠之事。不知總只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上。蓋天下最神遠之事,正從最平易中做出。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此治統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道統也”。他將治統、道統請下神壇,落實于平常生活,使人人皆知奮發而有所為。孫奇逢說,“道莫大于興孝興悌,事莫重于養生送死”,“風俗之厚,士君子與有責焉”,表示要以元代大儒姚樞、許衡在蘇門化民成俗之心,“興孝、興悌、興仁、興讓”,倡揚和躬行儒家倫理道德,以重塑社會風尚。
忠孝節義是儒家重要的倫理規范。孫奇逢在《中州人物考》中特設“忠節”一門,以表彰“仗節徇義之臣”。書中記杞縣劉理順甲申殉節,稱其“理學節義,統體一身”,“不慚形影,不愧屋漏,數百年來,大有關于氣運也”。孫奇逢認為,“氣不激不烈,節不烈不揚”。他說:“予平生無他嗜好,獨喜與人談節義事,自壯至老不倦。”孝是人倫道德的根基。孫奇逢認為,“吾儒為世道計,自當闡幽以詔后世,或式其閭里、或聞諸有司、或書諸史冊、或紀之文集”。此種事“一經拈出,人人有興孝之思”。時楊村孝子趙廷桂家貧,不惜割股以療母。孫奇逢贊道:“廷桂不讀書之人,乃無愧于為人子”,遂作《助婚趙孝子文》以記其事,倡議眾人“各省一餐之費,共成孝子之緣”,并筑孝子廬以居之。婦女節烈亦為孫奇逢所推重。他曾指出,“節無論士女,均不可一日去身者也。以今觀之,居孀矢志,臨難捐軀,女每有士行,而素好讀書深明義理者,倉卒決擇,反讓婦人女子一籌”。孫奇逢認為,“守節之義,自古難之。第守于上成下贊之時,此節之難而易也;守于左傾右危之際,此節之難而難也”。士人之于氣節,亦可作如是觀。孫奇逢之所以對婦女節烈行為大力表彰,非徒以顯其身后名,而是要以此激揚綱常倫理,進而“挽風之澆漓”,所謂“表行所以勵俗也”。其詩有云:“衰殘歷閱九十一,生平最愛節義風。撐天柱地三綱立,巾幗冠裳功用同。”
針對清初社會倫理道德嚴重失范問題,孫奇逢從家庭、家教和家風入手,提出了立家規家訓以教戒子弟,修家乘家譜以講明仁孝的主張。他認為,人心淳于孝悌,風俗厚于興孝興悌。在孫奇逢看來,“一家之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健婦順、和氣薰蒸,吉祥莫大焉”,“一家之中,老老幼幼、夫夫婦婦,各無慚德,便是羲皇世界”。有鑒于“邇來士大夫,絕不講家規身范,故子若孫鮮克有禮,不旋踵而壞名災己,辱身喪家”,孫奇逢親撰《孝友堂家規》,內云:“安貧以存士節;寡營以養廉恥;潔室以妥先靈;齋躬以承祭祀;既翕以協兄弟;好合以樂妻孥;擇德以結婚姻;敦睦以聯宗黨;隆師以教子孫;勿斯(欺)以交朋友;正色以對賢豪;含洪以容橫逆;守分以遠釁隙;謹言以杜風波;暗修以淡聲聞;好古以擇趨避;克勤以絕耽樂之蠹己;克儉以辨饑渴之害心。”家規從個人道德修養等多方面對宗族提出了嚴格要求。在其《孝友堂家訓》中,孫奇逢強調以修身為重,愿子弟“為端人,為正士,在家則家重,在國則國重,所謂添一個喪元氣進士,不如添一個守本分平民”。孫奇逢以孝友堂家規、家訓教育子孫,使得孫氏一門五世同堂,而“家無逆顏,人人盡讓無爭辯”。時人稱“其家門雍穆,有禮有法”。國有牒,家有譜。孫奇逢認為,修譜乃“仁人孝子之所務”,“家家記述其祖父,人人敘錄其子孫,仁孝同心,古今一也”。“譜之義,事關仁孝,自道喪教衰,斯義不明,而興孝興悌,所以難耳。”因此他大力提倡士人修譜,“每于親知語次,多及修譜事”,“唯欲以一家之仁孝,興一鄉、興一國、興天下”。其弟子耿介認為,“夏峰先生酌家禮而極重族譜,示人知所本也”,“譜修則親疏、厚薄、小大有等,尊卑、貴賤倫序有紀”,充分肯定了修譜對于維護社會倫理道德秩序的重要作用。
風俗多為地方山川鐘毓,習尚漸磨所致。孫奇逢注重移易風俗,力圖依據儒家傳統禮法重塑地方社會習俗。在日常生活中,孫奇逢注意對“以行禮而反失禮之意”的社會習俗進行斟酌損益。輝縣清初極重婚喪之禮,士大夫為流俗所困,往往“寧甘破家”。孫奇逢認為,自“大道凌夷,婚姻之禮似存而實廢也”。他提出,婚嫁行禮勿論財,“從來兇終隙末,總皆起于論財。甚至琴瑟不調,亦皆由此。只不論財,彼此相體,久而益親,便是真骨肉、便是好風俗”。孫奇逢以身作則,抵擋流俗,力挽頹風。為子奏雅完婚時,“四季衣服,兩家共辦。一切用物,隨分酌量”;嫁女則“為布衣一件,囑之歸寧著此服,勿失吾家布素之意”。孫奇逢認為,“風俗之淳,人心之厚,必自慎終追遠始”。順治八年,孫奇逢之妻亡于蘇門,友人勸他節哀以養身。孫奇逢說:“圣賢禮儀,天王律令,身形家范,到底不容屑越。”表示要恪守儒家喪葬之禮。孫奇逢移風易俗的努力,不僅是出于其士人身份的責任感,更是來自于對重建和維護社會倫理道德的使命感。
四、“被其教者,出為名臣,處為醇儒”:澤被后世
自孫奇逢倡道蘇門,“讀《易》百泉,韜光斂耀,靜悟淵思,德益劭而學益邃”,廣為世人所景仰,“上自公卿大臣以及儒生隱士,近自畿輔河洛以及齊魯晉楚吳越之間,有志斯道者,無不負笈從游”。“于是蘇門一席地,遂為海內理學淵藪。”
孫奇逢以誠意待人,對前來問學者往往因人訓造,循循善誘。時“遠邇負笈求學者甚眾”,甚至“田氓野老”亦來“相質”,孫奇逢均一視同仁,不作歧觀,皆“披衷相告,無所吝”。他“與臣言忠,與子言孝,鮭菜苦茗,常至更闌燈灺,猶娓娓弗倦。或千里書札問難,為之條分縷析,無不人人各得其所求”。因其學識淵博,閱歷豐富,“有初接者,才品高下即衡量不爽,與之言論輒中隱微;若久與處,洞悉其生平者,即秦越人之視病,不是過也”。孫奇逢“樂易近人,見者皆服其誠信”,不以講學自居,“不繩人以難行之事”,故人“聆其緒論,無不信圣賢之可為”,“即悍夫武弁,聞之傾心悅服,自勉于善”,由此而產生的教化影響廣泛而深遠。
孫奇逢一生門人眾多。“《夏峰年譜》詳載及門諸人”,僅列名者就有近二百人,而“在附案之外者甚眾”。時人稱,孫奇逢“親炙之以成其德者,指不勝屈”,“被其教者,出為名臣,處為醇儒”。湯斌、魏一鰲、耿介、費密等人即為其中之佼佼者,“皆負重望于儒林”。湯斌,睢州(今河南睢縣)人,是清初著名的理學名臣,仕至工部尚書。其學“大旨主于刻勵,講求實用,無王學杳冥放蕩之弊”,深得夏峰真諦,被其視為衣缽傳人。《清儒學案》稱湯斌“承師法,而兼宗程、朱”。毛奇齡則以湯斌為“圣朝儒術之冠”。著有《洛學編》《湯子遺書》等。魏一鰲,字蓮陸,直隸新安(今河北正定)人。曾任山西忻州知州,師從夏峰近三十年,“受性命之學,兢兢以存養省察為要”,著有《北學編》《雪亭夢語》《四書偶錄》等。耿介,字介石,河南登封人,其學“以仁為主宰,而握其要于孝,專其功于敬”。興復嵩陽書院,著有《中州道學編》《孝經易知》《理學要旨》等。費密,字此度,新繁(今四川成都)人,奉父命受業夏峰,為學力戒清談,主張經世致用。康熙十二年(1673),孫奇逢作《懷友詩》云:“端亮曰潛庵(湯斌),當仁不肯避。明達蓮陸氏(魏一鰲),到手無棘事”,“廉干推逸庵(耿介),此度博綜備(費密)”,“詩中所舉凡二十九人,皆及門高第也”。黃宗羲云:“北方之學者,大概出于其門。”康熙年間汪晉征說:“征君(孫奇逢)倡道于夏峰,潛庵(湯斌)嗣音于睢水,而登封逸庵耿(耿介)先生又同時后先頡頏于潛庵者也。厥后柘城竇敏修(竇克勤)氏、中牟冉永光(冉覲祖)氏,又皆砥礪躬修,精心著述,其所造已足為天下后世所信從。”“儒碩迭起,文獻相望”。夏峰之學澤被后世,流衍極遠。“大河南北代有其人,而其最著者,則禹州馬平泉(時芳)、新鄭王淡泉(軫)、河內李文清(棠階)也。”
孫奇逢不但門人弟子眾多,而且交游極為廣泛。友人曾問孫奇逢:“先生五十余年老賢書,仕進之心,夢想不到,何不向深山窮谷避跡息影、鹿游石居?而尚寄托風塵之內,幽士為與,通人不拒,此于遁世之旨何如?”孫奇逢答道:“昔人結木巢樓、塞戶竇伏、資身賣卜,傭工灌園,甚至為卒市門毀形易面。予高其誼,憐其情,然非予心之所樂也。”其所樂者何?孫奇逢云:“余少秉癡心,以友朋為性命,老更婆心,謂滿街皆圣人,故于人之貧賤賢愚,凡有意于我而惠然肯來者,則不諄復而告語之,至于通人,尤是賢者,所當盡力,渠果肯來虛心,我輩何妨實心幫助,寬一分,民受一分之賜。”當時的著名學者傅山對此感悟頗深。康熙二年九月,傅山過訪夏峰,歸后記云:“頃過共城,見孫鐘元先生,真誠謙和,令人諸意全消也。”“吾敬之愛之。不知者以為世法模棱之意居多,其中實有一大把柄。人以隱稱之,非也。理學家法一味版拗,先生則不然,專講作用。”傅山善于識人,眼光獨到,深刻地指出了孫奇逢絕非隱者,其處世有原則,而為學重實用。
孫奇逢還和魏裔介、魏象樞等一些當朝理學名臣保持著較為密切的聯系。魏象樞稱曾“間嘗馳書,請質所疑,荷先生手教還答,千里如侍幾席”。孫奇逢在給魏象樞的復信中說:“竊思真儒名世,代不乏人。”“清明之際,道久矣,有所屬矣。先生與柏鄉公(魏裔介)莫逆,此事不任,還教誰任?”從上可見,孫奇逢之所以和諸多理學官僚聯系密切,一是出于學者之間正常的人際和學術交往需要;二是孫奇逢以遺民之身興學傳道,拒絕與清政府合作,認為出則道不尊;三是孫奇逢充分認識到理學官僚的重要性,對他們寄予厚望。所謂“其為尊官也,方可以行道救民”,且“今天子宰相,皆有好學之意”,若“以二三君子,啟沃于其間,則學之典也,在指顧間矣”。總的來看,孫奇逢是希望借助于身居高位的理學官僚來“正君心”,以推動清朝政權的儒學化,恢復理學在意識形態中的正統地位,進而按照儒家傳統模式重建清朝社會秩序。
五、“天下望之如泰山喬岳”:道在夏峰
17世紀,是一個風云變幻的時代,也是一個英賢挺生的時代。孫奇逢“生于燕,終于豫”,一生經歷坎坷無數。但他意志堅定,始終砥礪前行。少好奇節,常“以砥柱中流自任,浩然之氣百折不回”;老而好學,“念圣學久湮,慨然以紹往繼來為己任”。時人謂其“始于豪杰,終以圣賢”。這既是對孫奇逢人生歷程的經典總結,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孫奇逢在清初知識界的崇高地位”。
當明清鼎革之際,孫奇逢作為“碩果獨存”的理學大儒,雖然“不偶于時”,然能不降其志,高潔自守,占據著民族氣節和傳統學術的時代制高點,“天下望之如泰山喬岳”。康熙十四年,門人戴明說指出:“夫子肆力潛心攻苦八十年,周規折矩,不失尺寸,故其生平出處常變,辭受取予有金元諸大儒所不及者。”此論極有見地。孫奇逢在清初的政治立場和學術活動,正是以元初諸儒為歷史鏡鑒的。孫奇逢曾說,“竊思宋元之際,道在許子(許衡)”,“許子興學,諸儒蔚起,指不勝屈”,讀《元史》,“不獨識宋元之際,且以見清明之際也”。孫奇逢“蚤年潛心濂洛之學,以孝親敬長為根基,以存誠去偽,戒懼慎獨為持要”,后“以躬行為法程,以時習為工夫,以復性為宗旨”。其為學“曠覽百家,獨存正解,不求異不尚同,惟求合于圣賢之初意”,會通程朱陸王,一以孔子為旨歸。夏峰之學,“專務躬行實踐,不講玄妙,不立崖岸,寬和平易悃愊無華”;夏峰之教,“達于朝,而上為道揆;施于野,而下為善俗”。湯斌稱,“吾師夏峰先生平生大節偉然,其氣力足以砥柱兩間,而細行必矜,小物克謹,所謂豪杰而圣賢者也”。“當草昧初辟,干戈未戢,人心幾如重寐,賴先生履道坦坦,貞不絕俗,使人知正心誠意之學,所以立天經,定民彝,不因運會為遷移,振三百年儒者之緒,而為興朝理學之大宗。”
愛因斯坦認為:“第一流人物對于時代和歷史進程的意義,在其道德品質方面,也許比單純的才智成就方面還要大。即使是后者,它們取決于品格的程度,也遠超過通常所認為的那樣。”這一論斷在孫奇逢身上得到了充分驗證。梁啟超指出,孫奇逢“非直其學之高,抑其節行又足以砥所學也”,“是一位有肝膽有氣骨有才略的人。晚年加以學養,越發形成他的人格之尊嚴,所以感化力極大,屹然成為北學重鎮”。孫奇逢關注國家與民族命運,一生致力于儒學道統傳承和社會倫理秩序重建,不僅當時在學術界具有崇高地位,在社會上具有很大感召力,對后世影響也極為深遠。按其時代貢獻,大者有三:一是在明清易代之際,始終恪守遺民身份,顯示和維護了崇高的民族氣節與尊嚴;二是在滿漢政治文化沖突中,致力于儒學正統重建,賡續和弘揚了中華民族優秀的傳統與文化;三是在清初社會倫理秩序重建的歷史進程中,始終高擎理學大旗,引領和推動了社會倫理秩序的恢復與重建。總之,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集大成者,孫奇逢以其高尚的品行、深厚的學養、堅韌的意志,在清初社會倫理秩序重建中發揮了自己獨特的歷史作用。
注釋
①張顯清主編:《孫奇逢集》下冊,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173、1243、1300、1300、886、795、821、370—371、126、771—772、338、1374、47、1084、288、1388、462、462、415、594、532、537、514、532、624、124、1349、208、1349、1388、1026、221、1361、1238、221、788、767、1053、1192、767、154、164、1243、1351、338、1168頁。②“當是時,北方則孫先生夏峰,南方則黃先生梨洲,西方則先生(李颙),時論以為三大儒。”見全祖望撰;朱鑄禹匯校集注:《全祖望集匯校集注》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237頁。③徐世昌著,陳祖武點校:《清儒學案》第一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45、2、391、34、48頁。④趙爾巽等撰:《清史稿》第43冊,中華書局,1977年,第13100頁。⑤方苞著,蘇惇元編:《方望溪全集》卷八,《孫征君傳》,國學整理社,1936年,第105頁。⑥⑧⑨⑩張顯清主編:《孫奇逢集》中冊,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327、849—850、850、1394、1391、1437、1380、1391、1376、1329、878、695、719、15、617、717、1444、516、952、994、534、1427、1316、1313、1393、1342、857、1053、726、108、111、110、919、1053、882、880、880、854、854、1062—1063、1055、1053、1063、1333、1346、938—939、1333、731、1305、1333、1285、1321、1352頁。⑦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修訂本),中華書局,2008年,第1371、1371頁。《清世祖實錄》卷九,順治元年十月甲子,中華書局,1985年,第95頁。張顯清主編:《孫奇逢集》上冊,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284、136—137、310、452、136、471頁。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第一冊,中華書局,1981年,第188頁。高翔:《康雍乾三帝統治思想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5年,第17頁。高翔:《在歷史的深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第63頁。朱璘纂修:《南陽府志》卷一,《輿地志·風俗》,康熙三十六年刊本。河北省容城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容城縣志》,方志出版社,1999年,第630頁。傅山:《霜紅龕集》卷三十八,《雜記》三,山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068、1068頁。耿介撰,梁玉瑋、孫紅強、陳亞校點:《敬恕堂文集》,中州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25、170、538頁。湯斌著,范志亭、范哲輯校:《湯斌集》上冊,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18、260、287、118、1711、1921、118、118、147、118、112頁。周際華修,戴銘等纂:《輝縣志》,卷首,《桂良序》,光緒二十一年刊本。魏裔介著,魏連科點校:《兼濟堂文集》下冊,中華書局,2007年,第296、295—296頁。汪晉征:《耿逸庵先生敬恕堂集敘》,《敬恕堂文集》,柘城竇氏藏板。魏象樞撰,陳金陵點校:《寒松堂全集》,中華書局,1996年,第570頁。佚名:《皇明遺民傳》卷三,《孫奇逢》,轉引自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明清史研究室編:《清史論叢》2002年號,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2年,第180頁。申涵煜,申涵盼輯:《申鳧盟先生年譜》,中華書局,1991年,第16頁。朱誠如主編:《清朝通史(康熙朝分卷)》下冊,紫禁城出版社,2003年,第418頁。趙御眾等編:《征君孫先生年譜》,《戴明說序》,光緒間增刻《孫夏峰全集》本。嵇文甫:《嵇文甫文集》中冊,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439頁。愛因斯坦著,許良英等編譯:《愛因斯坦文集》第1卷,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475頁。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95頁。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3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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