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遷
瓊瑤并沒有指稱于正創作的劇本《宮鎖連城》抄襲了《梅花烙》中的文字,而是認為其情節與之相似,構成侵權。情節相似是否構成侵權,取決于兩部作品之間的對比。
近日,引起廣泛關注的瓊瑤訴于正侵犯其著作權的案件在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開庭。此案涉及諸多復雜的著作權問題,下文作一初步分析。
在本案中,瓊瑤并沒有指稱于正創作的劇本《宮鎖連城》抄襲了《梅花烙》中的文字,而是認為其情節與之相似,構成侵權。這就引發了一個疑問:在未進行逐字逐句抄襲,只使用了相似情節的情況下,是否有可能構成對著作權的侵權?對此首先需要說明的是,著作權法并不保護抽象的思想與創意,只保護以文字、音樂、美術造型等形式的具體表達,也即所謂“思想無版權”。例如,對于一份描述產品功能的說明書而言,只有具體的文字組合才是“表達”。如果他人以不同的文字描述了相同產品的功能,并不構成著作權侵權,因為表達不同。
然而,文學作品中的“表達”比一般文字作品中的“表達”要復雜得多。文學作品中的“表達”不僅及于具體的遣詞造句、文字組合,也及于其中的情節。假設有人以同義詞替換的方式重寫了他人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并出版,雖然在兩部小說之中,具體的文字組合沒有一句是一模一樣的,但講述的情節是相同的,該重寫行為利用的就是“表達”,因此該行為構成侵權。再如,將長篇小說改成一整套漫畫并出版,也即用漫畫來講述相同的故事,也構成對小說作者改編權的侵權。這兩個例子說明前后兩部作品中的“表達”是相似的。而這個“表達”是指情節。
雖然文學作品中的表達可以是情節。但情節是由人物設置、人物之間的關系、場景、故事發展線索等許多要素構成的。同時,文學作品中的情節既包括極為抽象、概括的情節,也包括極為具體的情節。并非所有能夠被歸結于“情節”的東西都是受保護的表達,這里仍然存在著思想與表達的分界。例如,即使在莎士比亞生活的時代有著作權法,莎士比亞在創作了《羅密歐和朱麗葉》之后,也不能用著作權法阻止他人創作以“兩個敵對家庭子女之間悲劇的愛情故事”為主要情節的戲劇或小說。換言之,這個概括的情節屬于“思想”而非“表達”。但是,如果《羅密歐和朱麗葉》中大量具體、完整的情節都被未經許可使用了,則可能導致表達方面的實質性相似。
為了劃分文學作品中的思想與表達,美國著名的漢德法官在“《愛爾蘭之花》案”中提出了一個分析方法,稱為“抽象概括法”。其基本含義就是將一部文學作品比作一個金字塔。構成金字塔底端的最為具體的一個一個情節設計,無疑屬于表達。而金字塔頂端的最為概括抽象的情節設計,無疑屬于思想。當文學作品的作者指稱他人的文學作品因抄襲情節而構成侵權時,應當分析相似的情節在金字塔中的位置,相似的情節越接近頂端,越有可能被歸入“思想”,越接近底端,越有可能被歸于“表達”。
從中外訴訟的情況來看,當被控侵權的文學作品并非直接抄襲原作品中的文字表述,雙方只是有部分情節相似時,原告的勝訴率并不高,這可能與以下幾個原因有關。
首先,即使原、被告作品中相似的情節屬于表達,也要考慮原告的這一表達是否具有獨創性。在人類5000年的文學史中,有大量的敘事模式早已被使用過了,后人的作品有時是對前人情節設計的翻新。而沒有獨創性的情節設計不能獲得保護,獨創性較低的情節設計受到的保護水平則相應較低。例如,在上海法院判決的“《胭脂盒》案”中,原告認為被告的滬劇《胭脂盒》未經許可改編了自己創作的小說《胭脂扣》,理由之一是兩部作品在部分情節上雷同,如男主角陳振邦與女主角如花的戀情遭到陳家反對,導致他們雙雙服毒殉情。法院指出:這很難說是小說獨創的情節,因為富家子與風塵女相戀而遭家庭反對,戀人因愛情遇阻而殉情是愛情題材文學作品中慣常的表達。

2014年12月5日,瓊瑤訴于正侵害著作權案在北京市第三中級法院開庭審理。 圖/CFP
其次,如果原、被告作品中相似的情節是原告獨創的,但相似之處只是一種較為概括、抽象的情節,則很可能接近金字塔的頂端,而被認為是思想。北京法院判決的“《潛伏》案”就是如此,《潛伏》的作者認為《地上,地下》與其作品在故事結構方面是相似的。《潛伏》描寫了知識分子余則成打入軍統內部,與農村婦女、女游擊隊員翠平假扮夫婦一起進行地下工作;《地下,地上》描寫了是八路軍的偵察連長劉克豪打入軍統內部,與女游擊隊員王迎香假扮夫婦一起進行地下工作。兩部作品還都描述了因雙方經歷、背景方面的差異而產生的暫時矛盾、沖突等。但兩部作品在這方面的相似只關乎整個故事展開的背景,小說的精華應當是這對假扮的夫婦如何在磕磕碰碰中去完成地下工作任務。而這些具體的情節設計并不相似,因此法院并未認定《地下,地上》是侵權作品。
第三,即使原、被告作品的相似之處是原告獨創的具體表達,被告對原告作品中情節的使用,只有達到了一定的量,也即構成了“實質性相似”,才可能被認定為侵權。如果只有個別具體情節是相似的,則難以達到實質性相似的程度。在“《潛伏》案”中,有一處情節相似引起了爭議。原、被告小說中有一個共同的歷史錯誤:抗戰勝利后,軍統局改組為保密局,而兩部小說均錯將其稱為軍統局。共同的錯誤往往可以證明抄襲。但即便這一處是被告從原告的小說中看來的,也達不到兩部小說情節實質性相似的程度。相反,在著名的“莊羽訴郭敬明案”中,郭敬明的《夢里花落知多少》與莊羽的《圈里圈外》相比,有多處主要情節設計、數十處一般情節設計,外加數十處語句的相似,法院判決郭敬明敗訴,也即認為兩部作品之間是實質性相似的。
人物設置及人物關系是情節的組成部分,無法被簡單地歸入思想或表達。但是,如果被控侵權的作品只使用了原告作品中部分人物姓名及人物關系,而沒有使用任何構成情節的其他要素,則很難構成表達上的實質性相似。假設有人選擇了金庸小說《射雕英雄傳》中的幾個主角,如郭靖、黃蓉、洪七公、歐陽克和歐陽峰,但將他們之間的故事背景放在現代大學校園中,洪七公是郭靖的導師,歐陽峰是歐陽克的導師,來自農村的笨學生郭靖和高富帥學生歐陽克爭奪古怪精靈的優等生黃蓉,以此展開不同故事情節恐難構成對著作權的侵權。相反,包含人物設置及人物關系的整體情節完全可能構成受保護的表達。在“莊羽訴郭敬明案”中,法院指出:單純的人物特征或者單純的人物關系,并不屬于著作權法保護的對象。但當相應的故事情節及語句賦予了這些“人物”以獨特的內涵,則這些人物與故事情節和語句一起成為了著作權法保護的對象;人物特征、人物關系,以及與之相應的故事情節都不能簡單割裂開來,人物和敘事應為有機融合的整體,在判斷抄襲時亦應綜合進行考慮。
業界常說的“橋段”往往是指影視作品中的精彩情節。如上所述,作品中的“表達”可以包括故事情節。關鍵問題在于:原、被告作品中相似的“橋段”僅屬于較為概括的敘事模式,還是具體到一定程度且具有獨創性的情節設計。
角色人物及其相互之間的關系,以及由具體事件的發生、發展和先后順序等構成的情節,如果具體到一定程度,可以作為“表達”受到保護。英國著名法官和學者休·拉迪認為:如果作者創造出了一個被充分描述的結構,就構成受保護的“表達”。但是,在具體的作品中有哪些情節屬于“思想”、哪些情節屬于“表達”,并沒有一個固定的或者放諸四海皆準的標準,還是要根據具體情況進行分析。
如果原、被告作品中相似的“橋段”已明顯超越了概括的敘事模式,而是非常具體的故事情節。同時,這些“橋段”之間有強烈的邏輯聯系,足以構成休·拉迪所稱的“一個被充分描述的結構”。這些“橋段”作為一個整體,應當屬于“表達”,而非“思想”。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即使在眾多相似的“橋段”之中,孤立存在的“橋段”可以從之前的文學作品之中找到影子,也不能僅因此認為:“橋段”構成的整體不受保護。美國版權法學者Nimmer教授曾以由幾何圖形構成的平面圖形舉例:構成圖形的每一個平面圖形,如圓形、正方形、三角形等形狀,本身都是處于公有領域中的,不能為任何人所壟斷。但如果機械地將這些公有領域中的形狀一個個都排除出去,該圖形中就沒有任何東西是可能享有著作權的,他人復制這一圖形也就不會侵犯著作權了,而這樣的結論顯然是荒謬的。雖然構成圖形的每一個幾何形狀都處于公有領域,但繪制者對它們位置的設計以及相互關系的安排可能產生新的美學效果,因此,圖形在整體上可以作為作品享有著作權。對于“橋段”而言,即使有一些與之前文學作品的設計類似,但如創造性地加以選擇和組合,由此形成的整體本身就是受保護的。
由此可見,《宮鎖連城》是否屬于侵權作品,取決于兩部作品之間的對比。即使兩者之間沒有任何一個句子是完全相同的,只要在情節方面存在實質性相似,仍然有認定侵權的可能。如果兩部作品的相似之處僅為較為概括、抽象的敘事模式,則屬于思想相似,原告不能勝訴。如果相似性來源于兩部作品對在先文學作品的共同借鑒,則被告并未使用原告獨創性的成果,不會被判敗訴。相反,如果雙方有大量主要情節是相似的,而這些情節或情節之間的邏輯聯系源于原告的獨創,則被告的行為很可能被認定為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