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長子中
從1982年到1986年,杜潤生連續主持起草5個中央1號文件,并培養了一大批中青年專家學者,成為公認且深刻影響當代中國農村改革的政策制定者之一,其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推廣和鞏固起到了巨大作用,是當代最負盛名的農業經濟和農村政策專家。
杜潤生,原名杜德,1913年出生在山西省太谷縣陽邑村一個沒落的富農家庭,13歲喪父,14歲喪母,幼年的家道變故給他后來的保持獨立思考奠定了基礎。
杜潤生在舅父的幫助下在家鄉讀完小學,1927年考入閻錫山開辦的太原國民師范學校,讀書期間積極上進,參與革命。1933年前往北平,考入北平師范大學文史系,一面學習,一面從事學生運動。在“12.9”運動中,他是學聯代表,后任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區隊長、總部宣傳部長。1936年夏,杜潤生加入中國共產黨。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杜潤生在太行山地區參加抗日游擊戰爭,投身根據地政權建設。解放戰爭中,杜潤生隨劉鄧大軍南下,參加了挺進大別山的戰斗。后來,投入淮海戰役,參與領導所在地區的土地改革運動。
新中國成立初期,他擔任中共中央中南局秘書長兼政策研究室主任、中南區軍政委員會土地改革委員會副主任。在領導中南新區的土地改革運動中,杜潤生身體力行,深入調查研究。實踐出真知,杜潤生常說:“實踐是一個大學校。我的思想從來是在農民的自發行為、地方的選擇和歷史經驗的教育下逐步形成和變化的,絕非先知先覺的‘一貫正確’。”在中南工作期間,他根據地主、富農、中農及貧農特點,提出了分階段進行土改的主張,即普遍發動群眾、剿匪反霸、建好農會組織,再轉入分配土地。他密切聯系群眾,積極倡導“三同時制度”,即下鄉參加土改的干部與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以利于黨的基層組織建立在貧苦農民的階級基礎上。
在這期間,杜潤生根據中國國情,結合自己的實踐調研以及農民貧困的實質,寫了大量有關土地改革的報告,得到了中共最高層毛澤東的首肯。從某種意義上講,毛澤東本身就是從研究農民起家的,他對杜潤生對農村土地及農民深刻的認識和分析感到由衷的欣慰。1950年初,年僅37歲的杜潤生和華東局的劉瑞龍等人被召到中南海接受毛澤東接見。其間,他們相談甚歡,后來,杜潤生又提出土改應分三個階段進行,此建議也得到了毛澤東的高度贊揚。
杜潤生在土改中的出色表現給毛澤東留下了深刻印象,也為后來進入權力中樞打下了基礎。
隨著革命的勝利,作為一個人口大國、農民大國,需要有對口管理部門。1952年,中央決定成立中央農村工作部,專門負責農村工作。1953年2月,老“農村”鄧子恢任剛剛成立的中央農村工作部部長,杜潤生擔任秘書長。同年4月,第一次全國農村工作會議召開,討論了當時正在發展推進的互助合作,重心還放在辦好互助組和試辦初級社,目的在于推行農業合作化。
事實上,在全國土改以后,很快就開始出現新的土地買賣、租佃、雇傭關系。1953年2月《人民日報》曾發表過中共中央華北局的一份文件,題目是《關于在農村整黨中處理黨員雇工、放債、經營商業和出租土地等問題的規定》,文件中規定:“如有共產黨員堅持雇傭工人,從事剝削,因而變質為富農及其他剝削成份者,或堅持雇傭工人經營商業為其主要生活來源,成為資本家成份者,或以放債為其主要生活來源,而且專放高利貸者,或以出租土地為主要生活來源,蛻化為地主成份者,均應開除黨籍。”對此毛澤東當時曾講過這樣的話:“小生產者兩極分化的結果勢將導致資本主義的發展和工農聯盟的破壞。喪失土地的農民將埋怨我們見死不救,積累了生產資料的那部分農民將埋怨我們不支持他們向資本主義發展。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黨所領導的革命和建設事業將失去絕大多數農民的支持,因而對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上的小生產和小生產者必須進行社會主義改造。”1956年2月在全國政協第二屆全體會上有一個題為《中國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報告,其中講到,“在事實上存在著這樣的規律:即使我們實現了土地改革,農民生活已有了改善,但在合作化運動開展以前,土地的買賣是逐步增多的”。
所以,合作化問題的全部實質在于:當土地資本化的經濟前提還不具備的條件下,平均地權之后只有兩種選擇,要么退回去,要么就逐步地、和平地收回農民手里的土地私有權。顯然對于把社會主義做為自己奮斗目標的共產黨來說,選擇的道路只能是后者,需要討論的問題只是快一點還是慢一點的問題。這也正是提出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總路線,提出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的基本社會背景。
當時以毛澤東為代表的第一代領導集體在考察蘇聯經驗和研究中國國情的基礎上,提出了“先合作化,后機械化”的模式。劉少奇等則認為,“今天我們對農業合作社不能有過高的要求,只有在有了農業機械時,生產合作社才可能發展和鞏固”(《劉少奇論合作社經濟》)。他批評當時山西省委所樹立的長治集體化典型,認為這是“空想的農業社會主義思想”,“只有在重工業大大發展并能生產大批農業機器之后,才能在鄉村中向富農經濟實行社會主義的進攻,實行農業集體化”(《劉少奇選集》上卷)。
以鄧之恢和杜潤生為首的中央農村工作部為避免全面出擊,也建議合作化應穩一下步子,曾在1954年春正式給中央寫報告,叫各地方不要再單純追求數字,努力先辦好先期這7萬個社,使之真正起到示范作用,讓合作化真正成為農民自愿的組合,而不是盲目跟風。
杜潤生認為,土改之后,農民剛剛從地主那里獲得土地,成為自己的財產,自然要求獨立自主地經營發展。為此,鄧子恢和杜潤生都主張不要過于急躁,應該從農民小生產的特點出發,穩步推進農村經濟發展。對于這一點,毛澤東當初也頗為認同,但后來合作社的發展勢頭非常迅猛,已逐漸偏離了其應有的發展軌道。
毛澤東指出,“農業合作化的進度,1956年下半年基本上完成初級形式的建社工作”,“合作化的高級形式,爭取于1960年基本上完成,是否可以縮短一年,爭取于1959年基本上完成”,而把原來主張穩步推進的人統統批判為“悲觀主義”、“右傾機會主義” 、“小腳女人”。在這種冒進思想的指導下,實際執行結果是,全國農村的高級社,由1955年的500個一下子增加到1956年的54 萬個,凈增1萬多倍,參加戶數占農戶數的87.8%。每社平均的戶數也從初級社的二、三十戶,增加到199戶。這比毛澤東最冒進的提法又提前了3年,比最初設想的15年,一下子縮短了12年。合作化上的這次左傾冒進,實際上已經為1958年人民公社化的大冒進、大躍進埋下了伏筆。
1955年10月,中共中央召開擴大的七屆六中全會。在全會上,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央主要領導人點名批評了鄧子恢和杜潤生,認為“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高潮即將到來,處在大潮中間的某些人還是像小腳女人走路,總嫌別人走得過快”,鄧子恢和杜潤生分別做了檢討。此后中央農村工作部被撤銷,黯然退出歷史舞臺,杜潤生也從此靠邊站。當時,被同是出生于山西、愛惜人才的中央組織部長安子文調到中國科學院工作,自此遠離了他一直從事的農村工作。
對此,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當然,從后來者的角度看,這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遠離權力旋渦,讓杜潤生對中國農民的前途、農民的命運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和理解,也為后來的農村改革積聚了巨大的能量!
歷史總是在螺旋中曲折前行。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杜潤生迎來了自己的“春天”,他于1979年任國家農業委員會副主任,1983年任中共中央書記處農村政策研究室主任、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此后杜潤生投身于廣闊的改革洪流,順潮流而動,其生命與廣大農民的命運再次緊緊聯系在一起。“包產到戶”就是他從農民實踐中成功總結出的“違法”行為,并上升到政策層面將之合法化。
中國改革開放的起點是以包產到戶為標志的農村改革。然而,十一屆三中全會對農村中已經出現的承包到戶的做法并未予以承認,甚至強調“不許包產到戶,不許分田單干”。
1980年,在中央長期規劃會議上,杜潤生提出先在貧困地區試行包產到戶。他說:“貧困地區要調那么多糧食救濟,交通又不便利,靠農民長途背運,路上就吃了一多半,國家耗費很大,農民所得不多。建議在貧困地區搞包產到戶,讓農民自己包生產、包肚子,兩頭有利。”這個建言得到時任副總理姚依林的支持,隨后鄧小平也終于發話表示贊同。
不過讓包產到戶正式成為中央的決策,其間經歷了不少波折。在1980年召開的下半年省市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會議上,很多人對當時包產到戶的提法不太支持,甚至發生過激烈的爭吵,會議一時無法繼續。遼寧的任仲夷、內蒙的周惠、貴州的池必卿是公開支持者;多數表示沉默;有的堅決反對。反對的人說:“包產到戶是條獨木橋。我們不走這條獨木橋。”池必卿則針鋒相對地說:“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關鍵時刻,杜潤生充分發揮了無與倫比的說服力、感召力和協調力,他和胡耀邦、萬里商量對策,杜潤生巧妙地改寫文件,最終形成后來著名的75號文件,并在文件的前面附言:集體經濟是我國農業向現代化前進的不可動搖的基礎,但過去人民公社脫離人民的做法必須改革。文件提出,在那些“三靠”地區,應當允許搞“包產到戶”。這個文件對于農村改革的階段性突破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義,它肯定了包產到戶在貧困地區的重要作用,承認了群眾自由選擇的權利,極大地鼓舞了基層的農民群眾,支持他們放開手腳進行大膽的改革。對此,杜潤生居功至偉。當若干年后,中國經濟理論創新獎頒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理論時,杜潤生卻說:“聯產承包責任制是中國農民的經濟學創造,我只是起到了調查和整理的作用,這個獎項應該頒給廣大中國農民。”偉大的人總是謙遜的!
1981年底,杜潤生根據中央精神,主持起草了1982年元旦發布的1號文件——《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后來被稱為農村改革的第一個1號文件。文件指出,“包產到戶,包干或大包干等等,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是社會主義農業經濟的組成部分”。文件明確以中央的名義取消了包產到戶的禁令,尊重農民群眾根據不同地區、不同條件自由的選擇,同時宣布文件精神長期不變。最初鄧小平看完后說“完全同意”,陳云也表示“這是個好文件,可以得到干部和群眾的擁護”。就這樣,1號文件結束了圍繞包產到戶產生的激烈爭論,包產到戶從此成為中央的決策。
眾所周知,包產到戶的最終推行對中國具有重大意義。改革是決定中國命運的關鍵,杜潤生常說,改革的活力始終涌動在人民群眾中,改革的智慧永遠蘊藏在人民群眾中,依靠人民、服務人民是推進任何改革都必須堅持的準則。而包產到戶恰恰遵循著這樣的原則。
從1982年到1986年,杜潤生連續主持起草5個中央1號文件,并培養了一大批中青年專家學者,成為公認且深刻影響當代中國農村改革的政策制定者之一,他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推廣和鞏固起到了巨大作用,是當代最負盛名的農業經濟和農村政策專家。
今天,這位一輩子為農民鼓與呼、一輩子為農村改革闡精竭慮的老人,從容地閉上了雙睛。
今天,我國已經進入新常態,農村也較30多年前發生了變化,情況更加復雜、多變,但農業、農村、農民問題,仍然是我國新時期最大的問題、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解決“三農”問題不但需要更多的智慧、勇氣,更需要更多的杜潤生們。
斯人已逝,但風骨尤存、精神仍在。
大山蒼蒼,長河泱泱,斯人偉績,山高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