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學仁
十年后報仇算不算晚
“英雄到老終歸佛,名將還山不言兵。”
偶然見到這副聯,覺得它說出了我不熟悉的一種境界,于是,我想知道它的主人是誰?那人的經歷和心境是不是像聯中說的那樣,在戰場上轟轟烈烈地廝殺了半生,然后皈依佛門靜靜修心,等待覺悟的時候到來?出于一名寫作者的習慣,我還想知道,那人為什么放下刀槍,后來的結局如何?
查到這副聯的主人,我略微吃了一驚。他叫孫傳芳,中華民國初期幾位著名軍事將領之一。
在我的感覺里,民國初期的歷史很亂,誰正誰邪,誰勝誰負,誰是誰非,一概弄不清楚。當然,也可能那個時代的歷史不亂,是它后來的時代很亂,一直沒有出版過值得我閱讀的民初歷史。說句題內的話,值得我閱讀的歷史是真歷史,而不是偽歷史。那個時代雖然已過百年,還不可能有真歷史出現。
孫傳芳的個人歷史,有一段出現在民謠中,可能是真的。那民謠說,“正月打雷不平常,軍閥司令孫傳芳,他在九江打一仗,黎民百姓遭了殃。”
還有一段出現在人們零散回憶之中,他帶領幾十萬軍隊,打過大勝仗,也打過大敗仗,后來心灰意冷,離開戰場,修行去了。“英雄到老終歸佛,名將還山不言兵。”就是他此時心境的自我描述。
孫傳芳的法號為智圓,修行的地方叫天津佛教居士林,他還是那里的宗教首領。那居士林是佛界知識分子研習佛法、弘揚教義的組織,也是佛教信眾們開發智慧、凈化身心的活動場所。每到星期三和星期六,都有著名僧人前來講經,孫傳芳認真聽了,在家作功夫更勤。每日必三次拜佛,那《金剛經》、《大悲咒》等也記住大半,有幾次還到法租界的廣播電臺講經。
此時華北已成日本侵略軍勢力范圍。其總頭目岡村寧次是孫傳芳留日時的同學,并當過孫傳芳部隊的軍事顧問,他邀請孫傳芳建立華北自治政府并擔任主席,被孫拒絕。孫還向報界發表談話,申明“我對于這種提議不感興趣”,“我想一定是日本人的陰謀”,等等。
在一篇回顧文章里我讀到,有人勸他:你在戰場上多年廝殺,如今怕有仇家前來報復。孫傳芳淡淡一笑說,死于同胞之手,比當漢奸賣國賊茍活強上千倍。
我還看到孫傳芳此時的一幅照片,從狀態到神情,全無昔日軍人與政客的影子,有些瘦弱,恍恍惚惚,像個苦修之人。
他的結局在1935年底到來。一名施姓女子混入天津佛教居士林,在他跪地拜佛時,離他頭部很近,接連開了三槍。
中國人的戰爭仿佛絞肉機,這句話用于內戰之中更加準確。因此在許多民眾的眼里,哪一路軍閥都不是好人。
孫傳芳那路軍閥,在1925年與另一路軍閥打仗時,俘獲了敵方一名軍長,姓施。一種說法是經過軍事法庭,一種說法是沒經過審判,將施軍長砍頭。那個年月的中國式內戰,不會有人講究不殺戰俘的國際法,還有可能依照中國的國情與傳統,將敵方首領殺了,懸掛其頭顱示眾。
他為什么要殺施軍長,也有種種說法,有的矛盾,有的不矛盾。
比如,有人說,孫傳芳率領五六個省的軍隊,輕易打了一些大勝仗,太驕傲了。這種說法看起來也可能會有道理。
比如,有人說,施軍長雇傭的白俄軍隊軍紀極差,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另外施軍長抓獲了孫傳芳部下的四十名俘虜后,竟然下令全部活埋。這種說法將施軍長置于不可饒恕的位置。
比如,還有人說,施軍長被孫傳芳打敗以后,乘鐵甲車逃走,經過固鎮大鐵橋時,橋上有一千多個他自己的士兵,為了活命,他就從他們身上軋過去了。后來遇到一處鐵軌被孫傳芳的士兵破壞,鐵甲車翻了,施軍長才被抓住。這種說法也明顯對施軍長不利。
還比如另一種說法,將俘獲的施軍長交軍法處審訊后,孫傳芳決定立即斬決。時已午夜,有一名幕僚說:“我們打內戰,對待俘虜,不宜殺戮,不如押送南京監禁。”孫傳芳不聽,拍著桌子說:“你我要是被他們俘虜,還不是被殺嗎?”
軍人死在戰場并非意外,但是施軍長的女兒或者養女,也就是在十年后刺殺孫傳芳的施姓女子很生氣,她說父親如果戰死在兩軍陣前,我不能拿孫傳芳做仇人;他殘殺俘虜,死后懸頭,我才與他不共戴天。
引起我關注的,不是孫傳芳該不該殺施軍長、施姓女子該不該為父報仇殺孫傳芳,而是在圖謀報仇的十年里,施姓女子的生活被徹底改變了,人性人格也被改變。
我看到施姓女子入監后一幅照片,感覺就是這樣。照片里的施姓女子,從身材到相貌,以及細看臉上的肌肉結構,都與一名健壯、強勢、堅毅的男子沒有區別。我有些驚悚地想到,那是她的悲苦心境、仇恨理念、復仇意志積聚了十年,讓她受到太多煎熬的結果。
我有些驚悚,也有些同情,卻沒有敬佩。如果孫傳芳還是軍閥,施姓女子參軍敵對一方作戰,無論怎樣把他殺了,算有本事。十年后才去復仇,太晚了,那孫傳芳早就離開軍界政界,心向佛門,做些善事,已經不是當年的孫傳芳了。
即使要暗殺他,也不該當著一批信佛民眾的面,在他跪地拜佛時動手。這種暗殺方式,會散布一種類似于恐怖主義的影響。
但在民眾那里,同情和敬佩可太多啦。
民間女子為父復仇的故事,中國古代就有,但是不多,到了近代就更少了。她們被當成烈女、俠女、孝女,寫進唱本和戲曲,到處傳揚。而這幾百年,中國萎靡、困頓、軟弱可欺,卻有施姓女子為報父仇,十年里受過各種苦難,終于完成愿望,這太讓人振奮。
中國人的傳統心理有這樣一條,百善孝為先。在民眾看來,施姓女子不是罪犯,而是英雄。
還有,中國人的傳統文化中還有一種崇尚暴力的刺客文化,在某些時候,刺客也不是罪犯,而是英雄。在推翻大清王朝的前后幾十年里,派出去執行暗殺的刺客太多了。
等到法院清醒過來,不再允許報紙記者采訪施姓女子,已經晚了。各報紙已經把施姓女子的事跡不斷放大,有許多戲劇社將其改編成戲劇到處演出,也有小說家改寫成小說大量發行,都將民眾對施姓女子的同情和敬佩推到了高潮。既然到了藝術創作的階段,就需要制作出孫傳芳的惡人形象,并且不斷放大,讓他成為應該被刺殺的人。
孫家親屬要求公正辦案的呼聲,是難以聽到的。比如,他們也去爭取輿論支持。他們說,孫家也有后人,那我們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再去刺殺她,冤冤相報?我們孫家人表態,我們絕對不會的,我們依賴司法。
孫家的長子是法律界人士,他結合當時的法律說,這不算是替父報仇,因為在軍閥混戰當中,你殺我我殺你的事情很多,打仗當中是沒法避免的事。晚到十年以后再來刺殺,為父報仇的解釋是說不太通的。
但他們的聲音被淹沒了,還有一些司法界人士的聲音也被淹沒。他們覺得,為父報仇殺死仇人這種事情,在中國傳統文化里值得稱頌,但現代司法環境下,這肯定違反了文明精神。
此案初審時判施姓女子入獄十年,控辯雙方都去上訴;二審時改判七年,雙方還不滿意;最高法院終審仍是七年。但入監不到一年,國民政府領導人便宣布對施姓女子特赦。
那個年月,要求判施姓女子無罪,差不多成了整個社會的聲音,足以影響到司法判決,讓不夠成熟的中國現代司法,變得更不成熟。
施姓女子后來活到七十多歲,在1979年病故。
有一種生活沒有珍惜
這句話被人說濫了,不能寫進文章,當標題用也不好。它的唯一好處,是容易通過某些時代對發表文字的檢查。
而它現在可以描述的,是我在鐵東區鉚焊廠上班的日子:什么也不用想,不憂國憂民,不憂天憂地。不管你有沒有頭腦,都一樣輕松,煩惱也少。
人與人、人們與人們的關系并不復雜,這對我特別有利。
比如說吧,我在乙班,和班長吵了一架。那時我正端著一大茶缸水走過他身邊,被他叫住了和我吵架。吵就吵吧,誰怕誰?我一邊喝水一邊吵,他沒有水喝吵得嗓子里直冒火,吵了一會兒就不想吵了。從這次吵架,我積累了一點經驗:心里面生氣,吵架才有力量,但如果你心里沒生氣,也要裝出生氣的樣子,那樣的吵架才有質量。后來我把我的經驗告訴了班長,他以后與別人吵架時也端一大杯水,喝一口吵兩句,再喝一口再吵兩句,心里也不真生氣了。
再比如說,人們動心眼時,也顯得挺可愛的。到年底,車間要在甲班乙班丙班里選一個先進集體,讓各班推薦,但只能推薦別人不推薦自己,結果是甲班推薦了乙班,乙班推薦了丙班,丙班又推薦了甲班,每個班都占一票,無所謂先進后進。原來呀,推薦之前各班都暗中打探好了,別的班都推薦了誰,如果我評不上先進,那你也別想評上。
實際上,我們的工作太累,都沒有精力去吵架,沒有精力去動心眼了。
每周六天,每天八個小時,超重的體力勞動。在那臺熱軋鐵板的軋機前干活,燒紅的鐵板烤著,瀝青的濃煙熏著,冬天夏天全身淌汗,干二十分鐘換下來,有個地方就能躺下,死狗一樣。
三個星期里就有一個星期上大頭班,午夜零點上班到上午八點,那是我們最困倦的時候。從軋機前離開,渾身透濕的勞動服也不換,幾分鐘就會睡熟。
休息室里好一些的位置永遠是師傅的,我的地方在鐵案子下面,是個鐵板條,有一個半手掌寬。在那上面躺穩了,需要很強的平衡能力,但讓所有人奇怪的是,我在那鐵板條上睡覺,僅僅滾下來一次,還沒有受傷。
而我奇怪的是他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脖子粗的脖子細的,睡覺時一概不打呼嚕,好像這是工廠的一條紀律。還有,他們的生物鐘都極其準確。輪班休息四十分鐘,他們總在上崗前五分鐘醒來,清醒一下頭腦,然后接班。如果不是這樣,如果醒得晚了迷迷糊糊去軋機前,工傷事故可就太多了。
要是夏天和秋天就好了,我會躺在廠房外面的煤堆上,睡不睡都不要緊,頭上是白花花的星空,有時月圓,有時月缺,風吹過來無比清爽。
因為糧食由國家限量供應,工廠里沒有食堂。工人們上下班拎著布兜,里面是大號的鋁皮飯盒,中號的鋁皮菜盒。車間里有個氣鍋,把職工的生米蒸成熟飯。菜是在家就做好的,放在氣鍋旁邊,保持著溫暖。
我們的飯量真夠大的,都能吃下整整一盒蒸高粱米飯,或者摻了大米的高粱米飯:不那么硬,口感好一些。我在鐵東區鉚焊廠的第一年,大家還都是高粱米飯,之后那幾年就開始摻大米了。
有幾個老工人就不理解,私下里議論說:主席死了之后,細糧怎么就變多了呢?
這就是他們說話的習慣。管大米白面叫細糧,高粱米玉米面叫粗糧,這是其一。他們說誰死了,就是說誰死了,不會用逝世、去世等書面語言,這是其二。他們還喜歡聽北京傳來的故事,比如中央首長稱呼最高領袖時,都把前面的毛姓去掉,只叫主席。于是他們也把主席前面的毛姓去掉了,顯得自己與中央首長一樣,有了身份感,這是其三。
我在鐵東區鉚焊廠的第一年,老工人從家里帶來的菜,總是那幾樣,炒白菜,煮蘿卜,燉土豆,都沒有加雞蛋和肉,所以雖然都坐在一起吃飯,也各吃各的,用不著請別人嘗嘗自己的菜。到了以后幾年,商店里賣的豬肉多了,雞蛋也多了,偶爾出現在大家的菜盒里。老工人就開始議論,主席死了之后,副食怎么變多了?——他們管商店里賣的魚肉蛋都叫副食,與商店里的正式叫法一樣。
1979年春節過后一個多星期,我家里還有肉吃,這是許多年來沒有的事。記得我那一天上大頭班,帶去了一些做菜的原料,綠豆芽、蔥絲、香菜,一點鹽和凝固的豬油,最重要的是,還有幾粒炸熟的豬肉丸子,說是晚飯剩的,其實是我媽沒舍得吃,非要我帶到工廠去不可。
吃飯時間到了,我開始煮我的丸子豆芽湯:弄來一塊燒紅的鐵板,鋁飯盒里盛水煮開,按順序投入豬油、蔥絲、丸子、豆芽、鹽和香菜。沒有幾分鐘,車間里就飄蕩出一片很濃的香氣,把吃飯的人全都吸引過來啦。
一些年后,我弄了同樣的原料,想做出同樣美味的湯,幾次實驗都不成功。于是我知道了,人世間有些事情,其實是唯一性的,根本無法復制。
如果說還有復制的辦法,也得回到同樣的環境:穿一身完全變硬、汗堿層疊的勞動服,蹲在由橘紅漸變為暗紅的鐵板前面,舀起一勺熱湯倒入長期營養不足的腸胃。
或許,還要有空中漂浮的瀝青微粒。
在那個漫長冬日的夜晚,它可能是那道熱湯特殊香氣的組成部分。
鐵東區鉚焊廠那種用瀝青潤滑軋輥的老軋機,現在,全世界都找不到一臺了。它于上世紀二十世紀初由德國人制造出來,再由日本企業主買來安裝在滿洲帝國的工廠。后來直到七十年代末期,它還在中國鞍山的鐵東區鉚焊廠里轉動,生產一些熱軋薄板與工傷事故。大約我離開鉚焊廠五年后,那個車間被撤銷。那臺與人壽命仿佛的老軋機,可能就在這個時候死了。
它活著,就是不停歇的運轉,比在它前面流汗干活的一批批、一代代工人們,見過更多的事情。如果它是歷史,我和許多人只是它的一部分,為了完成它的使命而存在。
我與它在一起的時間兩年多,可并不總在它的身邊。
時常把我從軋機前拉走的,有車間工會,也有廠工會,少則幾天,多則十幾天,然后再回來。工會逢年過節搞些應季宣告,或者若有宣傳國家政策的臨時任務,都會找我去搞個展覽櫥窗,寫些大字標語。這樣零零散散的時間加在一起,估計有半年以上。
在那家有五百多人的工廠里,我可能是最好的美工,也可能寫出最好的文字材料,但廠里不會把我調離生產崗位,專職負責宣傳事務,那是從工人到干部的一次身份跨越,很難完成。雖然這樣,我還是感謝那些寫寫畫畫的工作,讓我從疲累不堪的軋機前的生活脫身,得到一次次休息與調整,不然的話,我的身體可能會垮掉。
有一次,我在廠門左側畫了一幅臨摹的宣傳畫。畫幅很大,高約三米,寬七八米,標題也很長,大約是“團結起來,鼓足干勁,為在本世紀末實現工業、農業、國防、科技四個現代化而奮斗”。畫面上有十多個人物,挺胸抬頭,造型相似,神情呆板,沒有性格,像是其中一個人的翻版,只是他們手中道具不同,顯示出了不同的職業和身份。
本來三四天可以畫完,我卻有意放慢速度,畫了一個多星期。一是我很享受它的制作過程,這比在軋機前干活好多了;二是畫得慢一些才不會太差。我先前學的是水粉畫,還是第一次用油畫顏料制作巨幅人物畫呢。
剛畫完之后,看著還可以,再過幾天整個畫面顏色變深,原來是我忘了油畫干后顏色會加重這個常識,沒有事先調得略淺一些。好在顏料本身的變化并不明顯,沒學過繪畫的人看不出來。
至于平時用水粉顏料畫展板,那就輕松多了。
有一次畫到最后一塊展板,想不出合適的圖案了。我就把展板搬到室外一棵柳樹旁邊,讓陽光把柳樹枝條的影子投在上面,再用筆和顏料把它描摹出來。
我退后了兩步,看展板上的柳樹。
那是一棵有三五十年樹齡的老樹,可能生于民國時期,可能生于滿洲帝國。如果有一陣風吹過來,它會忘記它的歷史,它的幸與不幸,在我的展板上搖搖晃晃。
我已經做得夠好了
你有什么可追悔的呢?
你是你的經歷與環境的產物,還有,你的性格也是它們決定的呀。有一個童話,窮人家的孩子遇到了王子,換了衣服,換了身份,看起來一步登天,可那也是經歷與環境的產物,像抽中了特等獎,不是別的。
如果把我放回到過去的某一段時光,比如說1979年考大學的那段時光,再用力拼一次,我也不能比那時更好,或者更差。
我想考大學,改變我在鐵東區鉚焊廠的惡劣環境,是那一年春節前定下來的。同一車間的萬兵在前一年考上大學;吉良也考了,分數不夠,今年還考;等他考上大學離開,我真就孤單了。萬兵與吉良,是那個車間里,我能夠相互交流的朋友。
與他們一樣,我也想考文科。離開中學校門,一晃七年,再學數理化來不及了,趕不上應屆的中學畢業生。還有一點沒法與他們相比,他們是在高考前的半年里,復習這幾年學過的知識,對我來說可不是復習,是把那些考試科目學一遍,用幾個月學完,時間太緊了,只能考文科。
其實我想考美術學院,可在重開大學的兩年里,鞍山只考上一個人。有消息說,今年考大學的年齡放寬到二十五周歲,而我已經二十四周歲了。
考吧。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
也許,對我來說,有一次機會就夠了。
書店里買來一本書,十六開本,三百多頁,語文、歷史、地理、政治、數學的高考課程,算是當時唯一的教材和輔導資料。
沒有外語。有消息說,今年也有外語考試,但報考普通大學的不計入總分,考重點大學才計入總分成績。這樣一來,對我還算有利呢,我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讀中學,一半時間停課鬧革命,一半時間復課鬧革命,當時也開了英語課,學會了二十六個英文字母,書寫和呼喊“毛主席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現在,毛主席不在世了,那兩句話完全沒有了用處。
剩下那五個科目,對我來說,差不多都是新知識,內容太多。一邊上班一邊學習的幾個月里,從頭學一遍,時間不夠用。
我想來想去,想出了一個適合我的學習方式:
第一,用三個月時間,把每一門課程認真讀一遍,同時做好詳盡筆記;
第二,用一個月時間,離開那本書,把我那詳盡的筆記再認真讀一遍,做個筆記,簡略一些;
第三,最后半個月時間,再把簡略的筆記讀一遍,做一個更加簡略的筆記,每個科目不超過幾頁紙。
這樣的話,我不用翻來覆去看那本書,看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腦袋很大。到考試前二十分鐘,我還來得及把那幾頁再看一遍。
那些知識,放在頭腦里,像雜亂的貨物進入貨倉,需要有秩序的安置,不能亂了,我需要的時候要找得到它們。
也不能貪求貨倉很大,住進去太多的知識。
會的就算會了,不會的就算不會,重要的是頭腦清醒。
許多年后,我在書店里閑逛,輔導高考的書有上百種,擺滿了一個個書架,其中有一本叫作《高考三輪復習法》,就在醒目的位置。
我很親切地笑了笑。
從書名來看,這是我二十年前為自己設計的學習方案。
參加高考的還有德華,他不在鐵東區鉚焊廠上班,我和吉良認識他是通過萬兵,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德華愛學習,能吃苦,理解能力很強。
他家在鐵道西側工人住宅區,房子很矮,房間很小,擠了一大家人。這一點和我家近似,只不過我家住在鐵道東側。不幸的是,他的父親去世了,母親身體不好,這一點和我完全一樣。
在那座低矮潮濕的小房間里,沒有擺放一張桌子的地方,這影響了他的學習。他與吉良、萬兵參加了前一年的高考,與吉良和我參加了這一年的考試,到了下一年他才考上大學。我想,如果他的學習環境稍好一些,他考上大學的時間決不會比我們三個更晚。
這一點我感謝吉良。我家里環境也不好,但因為高考前一段重要時間里,吉良邀我住在他家里,學習環境就非常好了。
他家住的是老房子,滿洲帝國時建的,寬敞明亮,不壓抑,不潮濕。這種老房子的間距也很大,可以自己接出一間挺大的房子,吉良和我就住在那個接出來的房間里。我們一起上班下班,一起琢磨怎樣高考,學累了一起到外面散步,那真是一段好時光。
吉良參加過一次高考,現在的大部分時間用在外語上,準備考重點大學。他學外語和其他科目都不覺得累,甚至可以一夜不睡覺,是我覺得他會累,學了兩個小時,就拉著他出去散步,十多分鐘后回來,頭腦又是清醒的啦。
從吉良家出來,向左拐,走一段上坡路,走一段下坡路,再向左拐,就到了勝利小學。那里有輔導高考的學習班,晚間開課,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鐵東區業大,或者是鐵東區夜大,這在漢語里的讀音一樣。
每周有三四個晚上,我和吉良都去聽課,但不能在一個班級。那里有五個班,按考生的成績分為兩個快班,三個慢班。我去的時候已經開班一段時間了,只能插到慢班去。
據說,慢班的老師課講得好,但快班的老師講課更好。這在地理課上就看不出區別,因為缺少地理教師,五個班都請田老師講地理課。
田老師是位五十多歲的老先生,身材不高。他站在離黑板一步以外,伸直右臂,輕輕一轉,一個圓形的粉筆印跡就出現在黑板上,不管是大的圓,小的圓,都像圓規畫出的一樣,毫無瑕疵。他更厲害的地方,是能把一些復雜的地理環境和地理計算,都講得清楚。
勝利小學也開了數學課,但吉良和我都不去上。我們的數學基礎都不好。實際上,我們在中學開過幾段零散的數學課,講數學計算的內容挺少,講階級斗爭的內容挺多。有些考生可以報不要數學成績的外語專業,我就躲不開數學,但也只能把因式分解的部分學明白了,再學些平面幾何一類需要空間想象力的東西,那是我喜歡的,其余的只好放棄。
后來高考時,一百分的數學卷子我只答了二十六分,對我來說已經很不錯。其中有一道題是證明勾股定理,我得了那道題的滿分九分,就是畫了坐標和圖形,靠空間想象力證明出來的,而其他考生都用了比較簡便的三角函數公式。
另外的語文、歷史、政治,我都得了七十分上下,還算可以,只有地理特別突出。我還記得那些地理試題,第一道題是二十個地理名詞填空,滿分十分,我得了零分。后面是一些判斷、分析、綜合、比較、論述的題目,滿分九十分,我得了八十九分。
高考錄取后,我特意找到田老師,告訴他,這次高考我得了地理一百分中的八十九分,并向他表示感謝。田老師樂得臉上的皺紋更多了,密密麻麻,有橫有縱,像地球儀上的經緯線。他說已經知道了我的地理成績,在鞍山與遼寧的考生里名列前茅。
田老師還告訴我,這五個班的考生在結業時互相擊掌鼓勵,考出好成績,在大學校園見。但那兩個快班考上了挺多,三個慢班就考上了你一個。
這時我就有些迷惘,想起一名叫敏的女生。我聽說她的弟弟是應屆畢業生,而她家里有點原因,不能讓兩個孩子都讀大學,后來她沒有參加高考。
敏與我同班。她圓臉長發。她文靜美貌。她特別聰明,是我喜歡的那種。每次放學以后,我送她回家,但勝利小學離她家太近了,幾分鐘后就走到了她家。
那段路程長一些就好了。
我們不需要你的真實
我沒有讀過阿提克·拉希米的小說。
他是一位流亡法國的阿富汗作家,也當過導演,把他的小說《土地與塵埃》拍成電影,并且堅持要回到阿富汗拍攝。他還有一部小說叫《有耐心的石頭》,也拍成了電影。
有時我讀的小說比電影多,有時我看的電影比小說多,但想讀拉希米的小說,對我來說很不容易,我不懂法文和波斯語,也找不到他小說的中文譯本。
先說《有耐心的石頭》,這個名字就有小說或電影的味道。在波斯語中,它可能指一塊黑色的魔法石,也可能指圣城麥加里的黑石,人們向它傾訴,就能消除煩惱,得到活下去的耐力。有人相信,有一天它會因吸收人類的太多不幸而爆裂,而石頭爆裂之日,亦將會是世界終結之時。
拉希米寫到一個阿富汗男人,被一顆子彈射中頸椎,終年昏迷不醒,如同一塊會呼吸的石頭。苦命的妻子坐在他身邊,一邊照顧丈夫一邊跟他低聲說話,絮絮叨叨,根本不知道丈夫是否聽得見,是否能明白。丈夫能動時她可不敢這樣對他講話,否則會被打個半死。據說妻子的低語,在這部小說中持續了一百五十頁,涉及到戰爭、宗教、社會,還涉及到那個叫作阿富汗的苦難國家里許多難以想象的隱秘。
再說《土地與塵埃》。
拉希米二十歲時還是一名記者,還沒有從阿富汗流亡到法國。一次他看到兩個人坐在橋頭,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眼睛里充滿了無助和絕望。因為蘇聯人炸毀了他們的村莊,他們無家可歸。后來他把這永遠抹不去的記憶寫成了小說,拍成了電影。
在他的作品里,阿富汗的一個村子被蘇聯人炸毀了,大部分村民死了,老人達斯塔吉爾和孫子亞辛還活著。轟炸的巨響將亞辛變成了一個聾子,可憐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聾了,還以為轟炸后一切都會變得如此安靜。他們唯一的親人是老人的兒子穆拉德,在一座遙遠的礦山里挖煤。于是,這一老一少踏上了艱難的旅程,他們要找到穆拉德,告訴他村子被蘇聯人炸毀的事情。拉希米利用他們一路上的見聞,詳細描述了抵抗組織反擊蘇聯軍隊的故事。
我讀到的一篇文章說,在2009年,拉希米已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這大概是說,他與另一位阿富汗裔作家胡賽尼一樣,在世界上的名望都很高。他生于1962年,比胡賽尼大三歲,逃出阿富汗的時間比胡賽尼晚了十來年,因此有更多的所見所聞,可以見證阿富汗歷史上一段最痛苦的歲月。
在我的一篇文章中,我對胡賽尼的寫作表示贊賞。我說,在這之前,一個作家把一個國家推向世界的事情,可能還沒有發生過。
寫下這句話時,我想的是,胡賽尼的意義在于一個作家單打獨斗,把一個弱小的國家推向世界。現在我知道了,拉希米的《土地與塵埃》在2000年就出版了,早于胡賽尼出版《追風箏的人》的2003年。
所以,我很抱歉。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拉希米與胡賽尼兩個作家,把阿富汗民族推到世界的面前,讓這個民族不再那么弱小。
1979年,蘇聯出動軍隊侵入阿富汗,怎么看都是世界上的一件大事。
我記憶中的1979年,世界上只有三個地方有戰爭,差不多都在亞洲。越南對柬埔寨,中國對越南,蘇聯對阿富汗,這六個國家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在社會主義陣營內。我在回憶1978年的時候,有篇文章描述了越南對柬埔寨的戰爭,因為它是在那年打起來的,下一年還在繼續。至于中國對越南的戰爭,是1979年初開始的,我也想描述它,但現在還沒有找到描述的方法。
蘇聯為什么侵入阿富汗?
有文章說到這件事情,只用了簡潔的一句話:蘇聯非法武裝侵入阿富汗。這種說法類似于黑色幽默,讓我看著就樂了,武裝入侵別人的國家,還分什么“非法”與“合法”?
蘇聯人有一種“有限主權論”,更像是一種黑色幽默。蘇聯官方解釋:由所有社會主義國家所組成的大家庭,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因此,社會主義大家庭的利益至高無上,各社會主義國家的主權則是有限的。
人們把這一論點稱為有限主權論,說它在蘇聯出兵捷克斯洛伐克的1968年開始出現,但實際上,斯大林那一代的蘇聯人,甚至更早時候的某些革命理論家,在暴力革命奪取國家政權階段就這樣想了;無產階級沒有祖國,當然也沒有國家與民族利益,有時候也拿它做些交易。上世紀四十年代至六十年代,蘇聯先后侵入了幾個國家,是這一理論的應用;七十年代侵入阿富汗,是這一理論的繼續。
這時候,蘇聯人還有更進一步的新理論,用于他們輸出革命和輸出戰爭:到了某個歷史發展階段,要把無產階級專政從“一國性的專政”變成“國際性專政”。
后來,又過了一些年,世界的變化很大。當某些政權大量屠殺本國平民的恐怖政策引發了世界性的憂慮,又有人提出了“人權高于主權”的主張。
在我看來,這也是一種有限主權論,它與蘇聯人的深刻分歧在于,我們究竟可以讓什么高于主權,是可以讓“政權高于主權”,還是讓“人權高于主權”?
現在回到蘇聯入侵阿富汗這件事。
這樣才能回到我關心的一件事情:它對于阿富汗民眾是一場災難,對于蘇聯民眾呢,是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阿列克謝耶維奇女士。她寫過《鋅皮娃娃兵》,記錄了阿富汗戰爭中蘇聯官兵、護士、妻子、情人、父母、孩子的記憶。那本被她叫作“文獻文學”、被美國人叫作“非虛構文學”、被中國人叫作“紀實文學”的書,在1999年出版。
書名來自裝運蘇聯士兵尸體回國的鋅皮棺材。他們穿著軍禮服,十八九歲就躺在棺材里了。棺材里還得再裝些阿富汗的土,讓它有一定的重量,因為那些剛成年的人體重還很輕。在夜里他們被悄悄下葬,而官方報紙上寫的是:這些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是去執行共產主義任務,到阿富汗幫他們筑橋、種樹、修友誼林蔭路。
有位回國的蘇聯士兵,說到他剛去阿富汗時,接受的教育就是:誰第一個開槍,誰就能活下來。“射擊時,任何一個人都不用可憐,擊斃嬰兒也行。因為那邊的男女老少,人人都和我們作戰。”他說,“子彈射進人體時,你可以聽得見,如同輕輕的擊水聲。這聲音你忘不掉,也不會和任何別的聲音混淆。”他還說,“有個我認識的小伙子,臉朝下倒在地上了,倒在氣味嗆鼻、灰燼一般的塵土里。我把他的身子翻過來,讓他后背貼地。他的牙齒還咬著香煙,剛剛遞給他的香煙,香煙還燃著。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感到自己仿佛在夢中活動,奔跑、拖拽、開槍射擊,但什么也記不住。戰斗之后,什么也講不清楚。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恍如一場噩夢。你被嚇醒了,可什么事也想不起來。”
按阿列克謝耶維奇的說法,至少五萬年輕人死在阿富汗,但官方的統計數字很少。
那時候,阿富汗戰爭的爆發時間過去了二十年,結束也有十年了。《鋅皮娃娃兵》出版后,有關阿富汗戰爭滲出表面的真實震撼了整個社會。
但在謊言中生活久了,許多人已經不需要真實。有的母親帶著在阿富汗犧牲的兒子的照片、獎章與勛章來到法院,起訴阿列克謝耶維奇。她們一邊哭一邊喊:“人們哪,請你們看一看,他們是多么年輕,多么英俊,他們是我們的孩子,可是她寫文章說他們在那邊殺人!”
有陣亡士兵的母親直截了當地沖著阿列克謝耶維奇叫道:“我們不需要你的真實,我們有自己的真實!”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