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曼的待客之道

陳甲取

羊曼出身于魏晉名門望族“泰山羊氏”，他是西晉開國元勛羊祜的侄孫，也是西晉“兗州八伯”中的濌伯。濌，放縱豁達的意思，以此為號可見羊曼有多率性而為。

永嘉之亂和五胡亂華后，羊曼為避戰亂，渡江南下，跟著晉元帝司馬睿干革命。后來，繼任的晉明帝將女兒南郡悼公主，嫁給了羊曼的兒子羊賁，羊曼搖身一變成為皇帝的親家。

與綽號相符，羊曼生性狂放不羈，更因此得以躋身于“兗州八伯”，與名士郗鑒、阮孚等人齊名于世。這八人志同道合，都是一樣的荒誕任性、不守禮法，平日里就喜歡關上門來喝酒到天亮，喝醉了酒就披頭散發，光著屁股滿大街玩裸奔，累了便隨處倒臥呼呼大睡。羊曼名列“八伯”，自然未能免俗，渾然沒有皇親國戚應有的莊重體面。

其實，酗酒、裸奔那些只是花邊新聞，遠不足以讓羊曼出名。羊曼得以青史留名，很大程度上是由一次請客吃飯引起的。晉朝的首都從洛陽遷至建鄴以后，文武百官逐漸形成個不成文的規矩：無論誰新任職，都得擺個固定的祝賀儀式——請客吃飯。

羊曼新任丹陽尹（京城地方長官），照慣例也是呼朋招友，大擺筵席。羊曼設宴請客有個特點，就是不論客人的身份高低，誰來的早就給安排上座;來的晚的客人，那就對不住了，哪怕您官職再高，也只能將就著隨便坐了。至于食物，則是適量不浪費，誰來的早，誰吃美食大餐，喝茅臺五糧液;來的晚的呢，對不住，大餐是沒有了，您也別嫌菜孬酒殘，湊合著對付點殘羹冷炙，灌兩口東北二鍋頭吧！羊曼這么傲，客人怎么看他呢？

且慢敘述客人對羊曼的看法，有對比才能顯優劣，先請本篇故事的配角隆重登場。這配角名叫羊固，名字不熟沒關系，這姓氏是不是很眼熟？對，讀者朋友們沒有猜錯，羊固跟羊曼一樣，也是出身于泰山羊氏家族，興許跟羊曼還有點遠親也說不定，不過羊固的出身并不影響故事的發展，因此暫且略過不提。

必須要說清的是，就在羊曼履新后不久，羊固也被任命為臨海太守，任新職自然也不能免俗，請客吃飯唄！相比羊曼的“摳搜”，羊固就大方得多了。在羊固擺宴當天，甭管客人來早來晚，都照樣有上等座位伺候著，當然也有美味佳肴招待，基本做到了誰也不怠慢、誰也不冷落。羊固更是從頭陪到尾，招待得尤其熱情殷勤，讓每位客人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這樣看來，羊固這才是待客之道嘛！可是，當時輿論的評價讓人眼珠子掉了一地。據《晉書》記載，大眾普遍認為“固之豐腆，乃不如曼之真率”，也就是說羊固的美味大餐，遠不如羊曼的真誠率性啊！（羊固要哭了：嗚嗚，招待周到也是錯，到哪兒說理去！）

以現代的眼光來看，羊曼這樣隨意地待客是要挨罵的，哪有以殘羹剩菜來招待遲到客人的道理！而羊固同志，則是用心的多，賓主盡歡，還有什么可挑剔的哪。

說起來好像是這個道理，然而那時的人卻認為，羊曼處事堅持原則，請遲到客人吃剩菜恰是真誠爽朗、不迎合權貴的現實體現——我請客你早早到來，說明你重視我的宴請，那我沒理由不招待好你;你姍姍來遲，不過是走走形式而已，那我何必再上趕著巴結你，那就順其自然，剩啥吃啥吧您哪！再說了，主人放得開，不拿客人當外人，客人也自在的多了。瞅瞅人家羊曼，多超脫，多率真，多自然，多個性，簡直狂拽酷斃吊炸天。

反觀金牌男配羊固同志嘛，表面上看來是無比周到，溫暖盡顯，實際上是全部討好，誰都不得罪，滴水不漏，面面俱到，這說明了什么？說明這個人太有心計，太圓滑世故，太矯揉造作，太媚俗了！（羊固大哭：追求完美也是罪！）

魏晉時代，人們崇尚自然和真性情，推崇的是名士風骨與鮮明個性，羊曼的行事作風無疑很符合時代的要求。再說，情貴真誠與自然，相較而言，羊固同志就拘束得多了。毫無疑問了，在羊曼縱意灑脫的掩映下，羊固同志的配角位置無可撼動。

放蕩也罷，率性也好，應有的志節羊曼是一點不少。蘇峻作亂時，羊曼率領部下死死守住云龍門，最后架不住叛軍的狂轟猛打，有人勸羊曼逃走避禍。羊曼卻說：“朝廷都被攻占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堅決不愿臨陣脫逃，結果成為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