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農民的觀念差異與基層政府信任

周怡　周立民

〔摘要〕 政府信任尤其是基層政府信任，歷來是直接關乎民生、關乎社會和諧的重要砝碼。本文利用南京大學“中國社會信用制度研究”和復旦大學“現代社會信任模式與機制研究”課題組的合作調查數據，運用多項Logistic回歸分析，從信任觀、威權觀和法治意識三個方面考察中國農民的觀念差異與基層政府信任之間的關系。結果顯示，這三種觀念對農民的政府信任都具有顯著影響。具體的研究結論為：持有“家本位-特殊信任”取向而較少一般信任觀的人具有較低的基層政府信任；作為中國農民心靈深處的威權依附文化，對維持和提升基層政府信任起著強力增進作用；隨市場推進而逐步形成的農民法治意識已經實際影響著基層政府信任，它將成為國家建設、重塑政府信任必須認真考慮的文化因素。

〔關鍵詞〕 基層政府信任；觀念差異；一般信任；威權觀；法治意識

〔中圖分類號〕C9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5）04-0122-06

一、研究背景及問題的提出

政府信任歷來是當代政治學和社會學研究領域的重要議題之一。其中，對政府信任下降現象的描述和解釋構成目前諸多研究的關注。對政府信任影響因素的分析主要存在制度與文化兩種理論視角。〔1〕前者主要關注政府制度缺陷、政府績效等政治系統內生性因素對政府信任的影響〔2〕；后者則主張政治機構的信任受到外在性因素的影響，尤其是社會成員長期持有的根深蒂固的信念。這些信念根植于文化規范并通過生活早期的社會化而習得。〔3〕

本文集中關注政府信任的后一種外在于政治系統的文化解釋維度，即認為以人們的觀念和行為方式為載體的文化因素會對政府信任產生重要影響。〔4〕福山（Francis Fukuyama）認為，不同國別、不同文化中的信任半徑（the radius of trust）是存在差別的；這種差別直接體現或決定了一個社會是低度信任還是高度信任的社會類別。〔5〕信任文化會通過個體社會化過程傳遞給社會群體成員，并形成特定的人際信任傾向，人們隨后會把這些人際傾向想當然地應用于一個國家的政治制度。〔6〕由此可推斷，包含政府信任在內的機構信任抑或制度信任（institutional trust）是人際信任（interpersonal trust）的延伸。〔7〕

遵循這一思路，很多學者用定量的方法研究人際的一般信任和政府信任之間的關系。值得注意的是，盡管社會學者通常把信任劃分為基于特定社會聯系的特殊信任（specific trust）和超越這種社會聯系而面對一般化他人的一般信任（generalized trust）〔8〕，但是國外政府信任文獻中的社會信任（social trust）概念以及尤斯拉納（Eric M. Uslaner）的社會信任都與人際的一般信任概念的測量一致，即社會信任等同于一般信任，主要是指一般信任，都是表征對大多數陌生人的信任程度。〔9〕因此，國外文獻實際上主要考察了一般信任和政府信任之間的關系。其中，一些研究發現政治信任與一般信任具有顯著的正相關關系。〔10〕而馬克斯·卡塞（Max Kaase）等人的研究則顯示，它們之間不存在明顯的關系。〔11〕上述研究的特點是把人們在社會生活早期習得的信任觀念作為影響政府信任的文化性因素，認為不同社會信任文化中的政府信任水平會呈現出不同的特征。

然而，一些學者認識到，在政府信任的文化解釋中單純考慮一般信任是不夠的，威權主義價值觀也對政府信任——尤其是亞洲國家——具有重要影響。馬德勇通過對亞洲8個國家和地區的比較研究，發現被西方政府信任研究學者所普遍忽視的權威主義價值觀是影響政府信任的重要文化因素。〔12〕相反，一些學者認為在權威主義政治文化中存在的一種與生俱來的不信任傾向，也會影響人們對政府的信任。〔13〕

綜上所述，已有實證研究中對影響政府信任文化觀念因素的考察，基本上只限于一般信任和威權主義價值觀兩個方面。也有一些研究顯示，種族觀念對黑人的政府信任具有顯著影響。〔14〕然而，在中國社會背景下，家本位的特殊信任和社會轉型時期形成的新觀念——比如法治意識——則被忽視了。本文的目的在于利用新數據去考察社會轉型期中國農民的文化觀念對基層政府信任的影響，尤其是探討正在形成的法治意識是否已經影響著農村地區的政府信任。值得一提的是，我們之所以選擇研究農民的基層政府信任，是因為依照政府信任的層級差異原理〔15〕，基層政府是與平民百姓具有直接面對面互動的，信任的重建工作最為迫切。

二、文化觀念差異與政府信任

文化觀念會制約人們的政府信任已經是學界的共識。然而，一種文化的形成或消失都是一個漫長的歷史積淀過程。在一個變遷緩慢的社會中，文化演進是一個潛移默化而不易覺察的社會過程。所幸的是，這種雙重過程（興起和衰落）會在社會轉型時期表現得極為明顯，這就為我們探討新—舊文化觀念的影響提供了有利契機。在社會快速變遷背景中傳統文化觀念的制約作用是否依然存在，以及在隨改革開放而來的市場化進程中逐漸形成的新文化觀念是否在社會中已經發揮實際作用，這構成本文擬于考慮的重要方面。

過去的幾十年間，隨著市場化的深入和農村的巨大發展，中國農民的文化觀念發生了很大變化。但是，由于教育程度和地區發展不平衡等因素，農民的文化觀念存在很大的差異。本文分別從信任觀、威權觀和法治意識三個方面考察鄉村農民的觀念差異對基層政府信任的影響。

第一，信任文化觀念的差異——特殊信任抑或一般信任。特殊信任和一般信任實際上反映了個體對待一定對象的信任態度或觀念，這些觀念是特定文化的社會化后果，即它是在個體成長的社會化過程中習得的，并進而會影響個體的社會行為。鄉土中國是一個熟人社會，社會結構的差序格局也決定了人們關系的親疏和信任程度的高低。〔16〕很多研究中國的國外學者也認為，中國的信任是建立在血緣共同體基礎之上的，是一種很難普遍化的特殊信任。〔17〕但是，上述論斷與傳統的中國社會較為接近，過多強調傳統因素的影響而忽略了現實中國已經發生的某些變化，與處于劇烈轉型期的中國現實多少存在不一致。隨著社會和經濟的發展，中國社會已經開始出現一般信任并有不斷擴大的趨勢。因此，有學者指出研究中國人的信任應“注意到社會的變遷”和“轉型對原有的人際信任產生的強烈沖擊”。〔18〕實際上，一些近期的研究已經證實中國傳統的信任觀念已經發生了變化。〔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