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zhàn)遺存：大同煤礦“萬人坑”

文志英+許華

山西大同作為抗日戰(zhàn)爭主戰(zhàn)場的一部分，現(xiàn)有抗戰(zhàn)遺址15處，其中平型關(guān)戰(zhàn)役遺址和大同煤礦“萬人坑”遺址是大同市最重要的抗戰(zhàn)遺存，兩處遺址真實地記錄了日軍侵略的歷史事實，是日軍侵略我國的鐵證，也是我國軍民艱苦卓絕斗爭的真實見證。

大同煤礦“萬人坑”，位于大同市煤峪口南溝。分上、下兩洞。上洞寬5米多，深40多米，系一自然山洞。下洞寬4米左右，深70多米，為舊時小煤窯的坑道。洞內(nèi)層層疊疊堆滿了礦工的尸體。從尸體的姿勢可以看出，許多礦工是活著被扔進“萬人坑”的。他們有的正掙扎著向洞口爬去，有的則痛苦地撫摸著臂上的傷痕，還有的被截掉了四肢，擊穿了頭顱，扭斷了脊骨。被扔進“萬人坑”的死難礦工，大都被剝得赤條條的，少數(shù)穿著衣服的，也是破破爛爛的自家制衣。還有的把日軍的廢廣告布裹在身上當衣服，但為數(shù)較多的則是把裝水泥用的洋灰紙袋用炮線捆在身上當作衣服。凄惶之狀，令人心酸。

日軍侵占大同期間，殘酷掠奪大同煤炭資源，從山東、江蘇、河南、安徽、河北等地抓伕騙人到大同煤礦當勞工。礦工在條件極其惡劣的礦井下，每天服苦役十幾個小時，被折磨而死的勞工不計其數(shù)。勞工死后被拋尸荒山野嶺，造成白骨累累的“萬人坑”。據(jù)統(tǒng)計，在日本侵略者占領(lǐng)大同煤礦8年中，共掠煤達1400多萬噸，6萬多名礦工被摧殘致死。在大同煤礦礦區(qū)，這樣的“萬人坑”多達20處，如今僅存2處。煤峪口南溝“萬人坑”是其中較大的一處。

大同作為中國重要的煤炭能源基地，素有煤海之稱，煤炭蘊藏量十分豐富，日本侵略者對大同煤炭資源覬覦已久。早在1918年，日本臨時產(chǎn)業(yè)局工程師門倉三能受命到大同調(diào)查煤炭資源狀況，歷時四個月之久，寫下了《大同炭田地質(zhì)調(diào)查報告》， 此調(diào)查報告成為日后日本侵略者制定掠奪大同煤炭計劃的依據(jù)。七七事變以后，日軍鐵蹄踏入華北地區(qū)，其魔爪也隨之伸到大同，在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人民實行慘無人道的“燒光、殺光、搶光”三大政策同時，對大同煤炭進行了瘋狂的掠奪，日本對華侵略機構(gòu)——“南滿州鐵道株式會社”將掠奪煤炭作為“華北產(chǎn)業(yè)開發(fā)”的中心目標。南滿洲株式會社產(chǎn)業(yè)部為確定其掠奪大同煤炭的計劃，于1937年對大同煤田的儲存情況兩次精查，分別寫出《山西省大同煤田北東部地質(zhì)調(diào)查報告》和《華北礦山調(diào)查報告》。

日本帝國主義的這一野心，在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的調(diào)查報告《北支那炭礦業(yè)開發(fā)計劃案》中表露無疑。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將掠奪大同煤炭上升到基本國策的高度。

為掠奪大同煤炭，日本帝國主義多次制定掠奪計劃，他們在“華北產(chǎn)業(yè)開發(fā)計劃”中提出要在大同煤礦當時產(chǎn)量的基礎(chǔ)上增加4.5倍。1940年，日本政府又制定了“宮本計劃”，對大同煤炭的掠奪目標是：1941年掠奪300萬噸，1942年380萬噸，1943年500萬噸，1944年630萬噸，1945年760萬噸，并計劃把掠奪煤炭的58%運往日本。

八年中，在日本侵略者“以人換煤”血腥政策的統(tǒng)治下，有6萬多名礦工喪身在日本侵略者的鐵蹄下。日本侵略者以“蓋房”“筑路”為名，從山東、江蘇、河南、安徽、天津、北京、山西等地，抓騙大批破產(chǎn)的農(nóng)民和失業(yè)的手工業(yè)者到礦山充當“勞工”。工人們每天在井下勞作12小時以上。只要人一到，就被礦警隊押送到陰森恐怖的大房子里當作“囚犯”一樣看管起來，失去人身自由。一批批進入大房子的礦工都逃脫不了這樣的命運：強勞力——弱勞力——喪失勞動能力——被扔進“萬人坑”，健康的人——吃“興亞面”——拉肚子——不能上班——被扔進“萬人坑”，形成惡性循環(huán)圈，這種循環(huán)的周期越來越短，但凡是礦工不下井，不管死活，就被扔到荒山野地、山谷溝壑或廢舊礦井，日積月累，這些地方白骨累累，“萬人坑”即由此而來。

據(jù)《掠奪史》記載：日本侵略者1939年計劃輸入蒙疆華北勞工6.1萬人;1943年計劃輸入7萬人，實際輸入8.7萬人;1945年計劃輸入3.7萬人。數(shù)十萬勞工來到大同九死一生，數(shù)十萬華北家庭家破人亡。滿鐵調(diào)查部關(guān)于《大同煤礦勞動概要調(diào)查報告》統(tǒng)計：1940年大同煤礦在籍人員6931名，死亡896名，死亡率為12.5%，負傷2983名，負傷率達到41.1%。一年之后的1942年，死亡人數(shù)上升到了1700名。實際情況遠比官方的調(diào)查還要嚴重。

大同煤礦究竟有多少“萬人坑”？準確的數(shù)字已很難查清。據(jù)老礦工回憶和大同煤礦“萬人坑”二戰(zhàn)歷史研究會近幾年反復考察核實，礦礦都有“萬人坑”，比較大的有20處。

大同煤礦“萬人坑”遺址開放于1963年。1966年12月至1967年5月，中科院考古所、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和北京自然博物館專家對大同煤礦“萬人坑”進行了發(fā)掘和鑒定，確定是日軍殘害中國礦工的鐵證。2005年被中宣部確定為全國愛國主義教育示范基地，納入國家紅色旅游線路重點景區(qū)。2006年，被國務(wù)院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近年來，山西省委、省政府及大同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陸續(xù)投入大量財力物力，對大同煤礦“萬人坑”遺址紀念館進行了全面、大規(guī)模的維修和改建，2010年9月新館建成。

任清玉，1920年生，河北省吳橋縣大柳樹蓋莊村人，當年大同煤礦勞工、“萬人坑”幸存者之一。

我十八九歲時隨父母在山東德州討生活。1940年4、5月間，日本人來德州招募工人，我和一行200多人被騙到山西大同煤礦煤峪口礦（當時叫裕豐坑）。

當時我們被日本人押著趕上了一列悶葫蘆火車。這種悶葫蘆車沒窗戶，大鐵門一關(guān)就漆黑一片，時間長了空氣流通不暢，憋悶得很。當時，我就有一種不祥的預兆。就這樣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被趕進了上著三層電網(wǎng)的一間大房子。這房子十多米寬，七八十米長，通頭都是大炕，能睡80多人，炕上什么也沒有，鋪著一些爛雜草，到處是灰土。這簡直連牢房也不如，我們幾百人見到這光景，知道受了騙，都哭了起來……

大房子不僅由鐵絲網(wǎng)圈著，外邊還有崗樓，日本人站著崗。第二天，我們就被逼下了井。上下井的時候都由日本人押送著。我在井下是推煤車的。管我們的把頭叫邱成光，是山東青島人。大把頭叫李榮光，是滿洲人。在井下，日本人和把頭蠻橫不講理，只要你干得稍慢些就會招來一頓毒打，我常常被打得遍體鱗傷。當時被抓來的外地人，每天吃的是又苦、又酸、又臭的發(fā)霉麩面，喝的是井下的污水，日子長了就拉稀，拉過三天，渾身沒精神，看房先生看你不能下井干活，就通知“拉尸隊”把你扔到“萬人坑”。

1942年夏天，我拉了三天肚，一點精神也沒有，動也動不了。看房先生看到后，就通知“拉尸隊”要將我扔到“死人溝”。他們將我用麻繩把兩個手腕和腿捆住，中間穿上一根木棒，抬著就把我扔到了煤峪口礦臺山“死人溝”，當時我就昏了過去。被扔下“萬人坑”后，由于年輕，還有點抵抗力，我漸漸地蘇醒了過來，只見坑里堆滿了勞工的尸體，有的已是森森白骨，有的已腐爛，而有的好像剛剛死去，還保持著向外掙扎的姿勢。我害怕極了，就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是這時天還亮著，山上還有“護礦隊”在站崗。我心里清楚這時還不能往上爬，不然被發(fā)現(xiàn)了只有一死。一直等到晚上七八點鐘，山上沒人后，我才慢慢爬出陰森恐怖的“死人溝”，一直爬到煤峪口西溝村一位姓李的老人家里。

等到第二天，當有人問老人我是誰時，老人就說我是她娘家侄兒。老人不敢說是礦上勞工，不然被日本人知道了，還會被抓回去。三個月后，我的病好了，老人就托人給我找了點活干。沒過兩年，老媽媽也死了，我把老媽媽埋葬后，又到西溝溫家小鋪站起了柜臺，就這樣我才幸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