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宜秋

五月雙休日的一天,我開車去南通,途經(jīng)陳橋地段,一股久違的濃郁麥香飄進了車廂,放眼望去,風吹麥浪,遍野金黃,絢爛的畫卷,撩人的麥香,讓我如癡如醉。我情不自禁地下了車,走到田埂上,用手機一陣狂拍,只想把這最優(yōu)美、最典雅的畫卷永遠刻錄在我心靈的光盤上。
麥熟的香味,使我對故鄉(xiāng)油然凸現(xiàn)出一種特殊的情感。我自小在農(nóng)村長大,記憶的深處早就積淀著遙遠歲月里幽幽的麥香,那是烙在我心靈上一枚永遠也抹不去的胎印,或者說,那是維系著我與故鄉(xiāng)種種情愫的一根紐帶。打我記事起,每年到了麥熟時節(jié),總要跟隨父母到地里干活,割麥、捆扎、拾穗、犁墑。每次站在地頭,望著眼前那片波濤起伏的黃澄澄的麥海和父母揮汗如雨的收割,幼小的心靈總有一股難以遏制的勞動莊嚴和豐收喜悅。
蹲下身子,我細細地瞧著這些即將成熟的麥穗,麥穗約有四指長,粗粗壯壯的,麥芒斜斜地向上生長著,掐一穗將熟未熟的麥穗,放在手心里揉了一把,感覺麥芒澀澀地有些扎手,而麥粒在我的用力下散落在我的手心里,黃中透出一絲淡淡的青。我將麥皮吹走,然后仰臉把軟軟的麥粒放進嘴里慢慢地咀嚼,剎那間,舌間那股原始的麥香味立即充盈著我的口腔,我的大腦。我燃起了一支煙,陷入了沉思之中。記得兒時勞動歇晌時,我喜歡和小伙伴們拾一堆干草躲在隱秘處點燃,隨著青煙的升起,把事先掐好的一把麥穗下面的麥秸扎在一起,放在火苗上燎著,如同烤羊肉串似的,麥芒燃了,光了,麥皮糊了,麥香味也就飄起來了。然后,把這一束燎熟的麥子放在手心里摔幾下,再一穗穗地在手心里揉幾下,那熱熱的麥粒就成了難得的美味。有時,還順手摘下一把青蠶豆拌在一起,那剛剛燎熟的新麥的焦香味,混雜著些許澀味的蠶豆的清香味,個中滋味是如今的孩子無論如何也難以體會到的。雖然衣、手、嘴到處沾著黑色,但人人滿心舒暢。
有這樣一幅上世紀70年代生產(chǎn)隊集體麥收的畫面,最令我難以忘懷:那時候,幾乎沒有什么現(xiàn)代化機械,麥子的收割都得依賴人力,從開第一鐮伊始,全村男女老少一齊出動,暴烈與匆忙的氣息籠罩了整個鄉(xiāng)村,場面最是熱火朝天的沸騰,恰如唐代詩人白居易在《觀刈麥》中所描繪的:“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女揮鐮收割,男人肩挑車拉,孩子競賽拾麥、老人端茶送飯,村子內(nèi)外到處是勞動者的身影,連空氣也似乎因著人流而漾動著,熾熱的陽光和灼人的熱風炙烤著人們的胸膛和脊背,黃濁濁的汗滴順著皮膚往下淌個不停,淌進眼睛里,澀澀的,淌進口里,咸咸的,手掌上也處處是被磨出的水泡,胳膊上也常常是被麥芒刷出的血紋,汗一浸倍兒刺疼。不過,到了碾麥的日子,卻又是另一番景象:生產(chǎn)隊會臨時平整出一塊有足球場般大小的場地,場邊紅旗飄飄,場內(nèi)號子震天,搬運秸車川流、石磙滾動不息,揚場木锨高舉,裝袋過磅喜悅,最后場里就壘起了一個個蘑菇狀的秸堆。第二天,這里肯定會成為孩子們的樂園:翻跟頭、捉迷藏、滾鐵圈、丟沙包、釣毛蟲……尤為有趣的是,為了“保衛(wèi)”勞動果實,大人們白天已經(jīng)耗盡了精力,夜晚“看守”麥子的任務就自然落到了老人與孩子的身上。伴隨著晚風吹來的陣陣麥香,在滿天星斗的映襯下,四處是相互依偎著講故事的老人和打瞌睡的孩子,構(gòu)成了美妙的童話幻境,而小孩子手持紅纓槍煞有介事地站崗放哨的場面,至今想起來還能感覺到當時的壯觀。
麥子,養(yǎng)育了生生不息的人類,詩人海子干脆把麥子稱為“糧食中的糧食”,也就是說,麥子已不單單是糧食,還成了人們情感的寄托。雖說我已成為了所謂的“城里人”,失去了農(nóng)民的身份,但我依然喜歡麥熟的時節(jié),因為這是讓我心跳的時節(jié)。當天的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在夢里,我分明聽見了在那個沒有鋼筋、水泥、擁擠的車輛,只有藍天、綠水、蛙鳴的故鄉(xiāng)田野里,鼓脹著的麥粒正欲撐破麥穗而發(fā)出的美妙的聲響……
(編輯 花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