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的智慧

淵默

哲學(xué)家老子的智慧，是青苔的智慧。

青苔，背陰植物。生長在低處，最低處。我曾經(jīng)在神農(nóng)架的一個溝谷中看到鮮碧的青苔，那個溝谷被兩岸的密樹遮掩，陽光根本穿不進(jìn)來。即使在晴朗的正午，溝谷中也顯得晦暗。溝谷中有潺潺的清泉，水流很細(xì)，像繩子，在巨大的亂石堆間扭來扭去。而青苔，就生長在水中的亂石上。真的沒有看見過那般鮮碧的青苔，綠茸茸的，那種天然的野趣，實(shí)在讓人心動。

青苔喜陰，也喜靜。不僅陽光可以把它烤焦，就是太多的噪聲，也仿佛可以把它烤焦一樣。我家老屋的背后，墻角邊，長年生長著青苔。就是積雪的冬天，青苔也還是鮮碧一片，襯著雪的白，非常漂亮。墻角終年是曬不到太陽的，而且恰好有一個井臺在它邊上，濕潤，清涼，幽靜，人跡罕至。這就是青苔最理想的生存環(huán)境，這就是青苔的瑯環(huán)福地。

于是我想到老子。老子的那些智慧，其實(shí)就是青苔的智慧。或者簡直可以說，老子的生活方式，就是青苔的生活方式。

老子簡直就像青苔一樣，生長在墻角的背陰處。他曾經(jīng)長期擔(dān)任“周守藏室之史”——西周國家圖書館史官。國家圖書館是個好地方，清涼，幽靜，沒有世俗的喧囂，正恰若神農(nóng)架那個密樹掩映的寬大的溝谷。老子，呆在這樣一個人跡罕至的清靜處，他的智慧，正恰若亂石上源源不斷涌出的青苔一樣，鮮翠得可愛。

國家圖書館，真是一個好去處。阿根廷的著名作家博爾赫斯就曾經(jīng)在國家圖書館工作，他的《沙之書》，大約也是一株鮮碧的青苔，附著在國家圖書館清涼的大理石墻基上。

老子選擇了一種清靜無為的生活方式，青苔一樣的生活方式，遠(yuǎn)離耀眼的陽光，也就遠(yuǎn)離了浮躁與張狂；安于低處，也就活得踏實(shí)而穩(wěn)當(dāng)。海綿一樣綿軟的內(nèi)心，含藏著多少潔凈的水，養(yǎng)命的水呀！只要試著踏上一片青苔，就會在鞋子的邊緣壓出水痕。你的鞋子，也會馬上被青苔染綠。所以，最好不要去踏一片青苔，哪怕是木屐，也不要去踏。不要攪擾它安靜的生活。

一片青苔的生活方式，是美麗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曾經(jīng)把孔子深深打動。孔子適周，謙恭地向老子問禮，老子說了這樣一段話：“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tài)色與淫志，是皆無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

孔子將老子比作天上的龍，但老子卻不愿在天上耀武揚(yáng)威，他最終騎著青牛出關(guān)，不知所終。其實(shí)，我感覺，老子不過是像一塊青苔一樣，隱身墻角而已。他不愿顯擺自己，再大的學(xué)問，也還是虛懷若谷。

退守墻角，安于一塊青苔的生活，這就是老子。孔子最終沒有接納老子的建議，他周游列國，惶惶然若喪家之犬，最終夾著尾巴灰溜溜地回來了。人各有志，沒有什么可說的。我只是好奇，晚年的孔子，想起當(dāng)年老子對自己說的一番肺腑之言，做何感想。回到魯國的孔子，在晚年發(fā)憤著書，是不是，也有些退守墻角，安于做一塊青苔的意思？所謂塵埃落定，落定之后，就是一塊干凈的青苔，不會再有“老夫聊發(fā)少年狂”的興致了。

老子的哲學(xué)，一個字，“柔”。“柔”讓人想起水，自然也想起水做的青苔。青苔不過是固化的水，染成綠色的水罷了。青苔把頑皮的水拘束住了，不讓它到處亂跑。而青苔，實(shí)在也是水，在墻角，在背陰處，四處漫漶。青苔多么柔軟，多么鮮綠，多么秀美。看到青苔，你會想到嬰兒，想到和平，想到月光，想到禪，想到一匹沉默而多汁的蝸牛。暴力改變的世界，最終要被和平改回來。柔是一種緩慢的力量，像時間讓一面墻緩緩變黑一樣，但這種力量，持久，深入，無堅(jiān)不摧。老子用牙齒和舌頭來比喻暴力與和平，老子的結(jié)論很顯然，舌頭最終打敗了牙齒。這世間，有多少華麗的宮殿消逝了蹤影，但是青苔，永遠(yuǎn)還在那里，鮮翠，多汁，嫵媚而優(yōu)雅。

《史記》記載：“蓋老子百有六十余歲，或言二百余歲，以其修道而養(yǎng)壽也。”自然，這是傳說。老子自己也說過：“壽則多辱。”他大約也不愿活得這樣長久。但他的智慧，卻長久地傳了下來，像一片鮮碧的青苔，附著在時間的墻角，多汁而鮮美，哺育著一代代人空虛而張狂的頭腦。

（編輯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