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事而懼

草予

人不該是無畏的。

少年，怕蛇、怕黑、怕疼，像是天生一副小膽，自然而然。

血氣青春，怕愛一個人的路太長，門太窄，情路逼仄，走得膽戰心驚。

浮世半生，以為已經修得坐懷不亂，恰逢上老下幼，時時懸心。

鶴發遲暮，該是無懼無畏了吧，偏偏，這樣的年數早已經不起闊別，怕說再見。見一面，少一面。楊絳回憶錢鐘書說，那個時候的他故意慢慢走，讓我一程一程送。送一程，說一聲再見，又能見上一面。并非不甘此生，只是不忍留她一人孤零零在世。

怕，不是內心不夠強大，而是心中珍重。

春日，風一暖，花就開了。紅破白露、半開素面、嫣紅姹紫……是梅花、杏花、百花……飽飽地看，看個夠，不可辜負。有人酣暢，有人恐慌：花開得早了，春就要去得快。

人總有不忍，惻隱心在生命之初就是如此。

懼怕時間太快，不經用。

別離苦，所以離人會怕；思念催人老，所以不得相逢的人會怕；身在異鄉，十日九風雨，酒醉也無人問，所以游子會怕；無限風光在險峰，所以攀登的人會怕……

人因為怕，開始學習惜取。

臨事而懼，不是不夠底氣，而是把事當回事，確認自己是否有足夠力量擔當。懼，是一種態度，誠惶誠恐，謹言慎行。膽氣豐滿，卻又如履薄冰。把著小心，時時在意，步步留心，不草率，不出錯，不過失，四平八穩，從從容容。

越博識，越謙遜。知道的越多，越清醒自己的匱乏。無知者無畏，書讀得多、人見得全的人，總“小膽”，謙謙君子如是。

常常很長時間，不敢寫字，覺得無能為力，那些詩人、作家，似極了絕峰，辨識度那么高，是如何努力也到達不了的遠方。只有低頭，才能確認自己存在。

可是，并不想就此作罷，總要寫出來，憋著也不是個事，寫了就對了，那是一件需要做的事，無從回避。于是，一邊惶恐敬畏，一邊執意無畏，試著走出自己的路，且不會想到放棄。

認定，這就是對自己最好的善待，自然而然地成全。

持久卑以自牧的人，往往安之若素，凹凸不驚。抬頭歡喜，低頭自在，悠然自處。事來了，氣定神閑，泰然自若。

不論是狂妄的心，還是自卑的心，不管不顧，照樣會欣欣向榮，像天底下的作物。任由它們自生自長，是天底下最冒險的事，十分可怕。

不慕人，不卑己，尊人有分，敬人有度。與人相見，大氣而華麗；與人相談，如沐春風，恰如其分的樣子。不敢自大，更不會自卑，帶一點懼。

只該是這樣輕輕地懼！

怕，重了，就成了怯！可以懼，但不能怯！怯生生的，像是中氣不足，缺少安全感！

看事重，做事慎，就是臨事而懼。

一點點怕意就夠了，懼，剛剛好！

（編輯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