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英 朱逢春
南朝梁任昉《述異記》中的王質與美國華盛頓·歐文《瑞普·凡·溫克爾》中的瑞普都有入山遇仙的經歷,是中美“入山遇仙”類文學作品的典型代表。但仔細對比分析,兩部作品雖有不少相同因素,亦有眾多不同之處。 因此,本文將通過文本對比分析,以歸納出兩篇作品的異同。
任昉(460─508),字彥升,南朝宋、齊、梁間文學家,與沈約齊名,史稱“沈詩任筆”,以大手筆冠絕南朝。他幼而好學,才華橫溢,知名鄉里,為“竟陵八友”之一,擅長寫表、奏、書、啟等文體類文章,文格壯麗,“起草即成,不加點竄,揮筆即成”。任昉一生,不僅仕途順利,自20 歲起至49 歲卒長期擔任朝中要職,而且著作等身,有《雜技》247 卷,《地記》252 卷,《文集》23 卷,《述異記》2 卷,《述異記》為其代表。《述異記》是地理博物類志怪小說,題材廣泛豐富,內容龐雜,神話傳說、山川地理、民間傳說、奇禽珍卉等,無所不記,是‘博物’體志怪高峰期的作品”之一(陳文新,2000::101)。《述異記》王質篇新意頗具,意境優美,記述了王質偶然間的一場神秘怪誕的經歷。晉人王質偶入信安郡石室山,見數童子棋而歌,不禁駐足而聽。其間,一童子予王質一物,似棗核,遂含而不覺饑。不久,童子督促王質離去。王質起身欲行,但見斧柯盡爛。回家后,王質發現家鄉大變,竟無人能識,山上一會兒,山下春秋已過幾百年。
“美國文學之父”華盛頓·歐文(1783─1859)是美國獨立之初的散文家和小說家,美國文學的奠基人之一。歐文文筆自然,清新精致,時常流露出溫和的幽默,為創作美國民族文學作出了重要貢獻, 享有極高的聲譽。 《瑞普·凡·溫克爾》(Rip Van Winkle)故事發生在荷蘭殖民地時期的美國鄉村,情節簡單,語言幽默風趣,是歐文膾炙人口的短篇小說佳作。主人公瑞普,不“好勇斗狠”,擁有在外面“處處隨和、事事順從”的“良好脾氣”。他最大的性格特征就是“對于一切有好處的勞動都感到不可克制的厭惡”。他是個“除了自己的事情,無論哪個的事他都愿意干;如果要他在家里干點家務,料理料理自己的田地,他就覺得有些辦不到”的人。一天,為了躲避妻子和勞作,瑞普獨自到附近哈得遜河畔卡茲吉爾山上去打獵。天漸黑時,他遇到一個胡子斑白、頭發蓬松,有古代荷蘭裝束的老人。老人呼其名求助,瑞普遂幫他把一桶酒背上神秘、恐怖的深山。到后,他又看見一群同樣著裝古怪、面容奇特的老人在玩九柱戲。 在伺候這群長者喝酒的當口,瑞普利用便利一口一口喝酒,直到昏睡過去。瑞普醒后下山歸家,發現原來的鄉村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十分陌生。幾經周折后,瑞普終于明白:遇長者貪酒昏睡之事雖恍如昨日,時間卻已過去二十年。(王洪,1990:929-947)
何為主題? 一般而言,主題是“對事件的歸納、概括和抽象”,是“一種概括的判斷(包含了價值和情感傾向)”(楊乃喬,2002:225-230)。“《述異記》成書于中國地理博物類志怪小說興盛之時的魏晉南北朝,用凝練的中古漢語寫成,光彩奪目,自成系統,對中國后代小說影響深遠。《瑞普·凡·溫克爾》成書于美國國家獨立之初,用樸實的現代英語寫成,屬于美國早期文學作品,具有舉足輕重的開拓意義。兩部作品雖然在成書年代與國度方面,語言載體方面差異極大,卻不約而同地表現了共同的主題─“入山遇仙”:王質偶入信安郡石室山,遇到正在邊下棋邊歌的數仙童;瑞普入哈得遜河畔卡茲吉爾山打獵,遇到神仙長者。兩部小說的創作國度分別是位于遙隔太平洋的中國和美國,創作年代相距了1300 多年,卻記述了相同的主題,正可謂“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
情節,敘事學的重點之一,指的是“事件的形式系列或語義系列”,是“故事結構中的主干,人物、環境的支撐點”(胡亞敏,2004:119)。任昉用盛行于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中古漢語寫成《述異記》王質篇,語言簡單精煉,極富表現力,不失敘事風趣。歐文用現代英語寫成的《瑞普·凡·溫克爾》,簡單易懂,非常貼近當時美國社會日常生活。然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兩部小說的基本敘事情節卻驚人的一致:入山─遇仙─吃食(飲酒)─返回─滄海桑田。王質入信安郡石室山遇神童,賜予核,含而不覺饑,后歸,遂見世異不得認;瑞普避煩入山,遇仙人,利用伺候仙人喝酒之便,偷飲酒,飲酒過多昏睡,醒來歸村后而見世間大異。
《述異記》屬于地理博物類志怪小說,承襲了發軔于中國《山海經》等的志怪小說遺風,“步其后塵而有所變化,于神話故事、奇人異物的描述中,寄寓新意,含有較多的現實性和人情味,發人聯想”,具有怪誕之美。因而,《述異記》也標志著“地理博物類志怪小說與雜記類志怪小說融匯整合”(吳志達,1994:109-110)。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志怪類小說是中國早期小說的一個重要的分支,經歷了先秦、兩漢的發展演化,內容更加龐雜,自成系統。在發展演化過程中,《述異記》受到了來自中國自身文學文化傳統和來自國外的文學文化傳統的影響。中國自身文學文化傳統影響來自三個方面:“一是先秦寓言的影響,二是史傳文學的影響, 三是古代散文中敘事文字的影響”(熊禮匯,2009:299)。外國文學文化傳統的影響主要來自依靠佛經典籍為載體的印度文學,正如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曾指出的那樣:“助六朝志人志怪思想發展的便是印度思想的輸入”(魯迅,1981:308)。魏晉南北朝之前的國內和印度文學文化傳統共同孕育了具有怪誕之美的《述異記》。
歐文的《瑞普·凡·溫克爾》創作于十九世紀初期,當時正值歐洲浪漫主義文學運動的鼎盛時期。歐洲浪漫主義文學運動,雖然在說法上略有不同,大致始于18 世紀80 年代,一直延續到19 世紀中期(李賦寧,2004:7)。而在新生的美國,其浪漫主義文學持續時間略微較長,從獨立戰爭起,持續到南北戰爭結束。盡管歐洲各國浪漫主義文學運動的具體表現千差萬別,總體而言,浪漫主義文學“提倡個性解放”,推崇“個性和情感”,“想象豐富,情節離奇”(董學文,2005:119-122)。在浪漫主義文學運動的大背景下,同時又扎根美國民族文化基礎上,歐文把注意力轉向了“德國民間故事”,而正是這些“很少涉及”的“德國民間故事”成了歐文《瑞普·凡·溫克爾》的創作“素材”,“某些段落完全是對原故事的直接改述”(Nina Baym,1999:426-440,此句引號中內容系作者所譯)。正是歐洲浪漫主義文學運動洶涌澎湃進行的大背景,與異國情調甚濃的德國民間故事影響,促成了歐文風格獨具的《瑞普·凡·溫克爾》。 《瑞普·凡·溫克爾》為當時“還處于蠻荒時期”的美國文學“注進了一些新鮮血液,添進了一些文化滋養”,也使得歐文成了美國“浪漫主義文學的開山人物”(王洪,1990:945)。
任昉生于宋孝武帝時,先后經歷了宋、齊、粱朝。 南北朝時期,社會混亂,朝代更替頻繁。而短命的王朝皇帝幾乎都昏庸無能、殘暴成性,為奪帝位不惜手足相殘,導致國勢衰微,人心散亂。 這種混亂動蕩的社會現實促使當時人們在精神上尋找慰藉,”創造新的鬼怪故事,曲折地反映自己對理想的追求”(熊禮匯,2009:299-300)。盡管自20 歲起一直擔任宋、齊、粱朝要職,任昉渴望社會穩定、政治清明、人民安居樂業、國強民富的昌平盛世。因此,任昉創造了王質入山遇仙的故事,故事中人與人之間關系和睦融洽、人民生活悠閑自由,寄托了作者對和平、美好的理想生活的無限追求和向往。
建國之初的美國,“文化傳統虛弱”,社會精神狀態“漂泊無根”,文人創作缺乏新意、拾英國或其它歐洲國家文人創作牙慧,步他們后塵。因而,歐文要通過不斷“從他所仰慕的歐洲搜集民間傳說”,“給年輕的共和國找到一點傳統的依附”,在借鑒的基礎上,引領美國文學的創新與自強。他記述瑞普的神奇經歷不是為了“敘述一個凡人成仙的故事”,而是要表達深邃的道理。通過對比瑞普入睡前和醒后的情景,以期向美國大眾展示社會現實的慌亂虛弱與漂泊無根:入睡前,鄉村是一派田園牧歌式的,村民優游自在,生活節奏緩慢愜意,相處隨和融洽。 而醒來后,村里的人忙碌,焦躁,慌亂,尖刻,激烈的演說和拉幫結派代替了心平氣和的取笑, 隨時隨地的喧囂驅散了昔日的寧靜,一切空虛而無意義(王洪,1990:945-946)。
地球上五湖四海,各國家、各名族千差萬別,然而人類的發展進化總是會伴隨有或多或少的相似性,這種相似性也會體現在各國文學之中。《述異記》王質篇與《瑞普·凡·溫克爾》分別屬于有巨大文化差異的中國和美國,其創作年代也差距較大,卻有眾多共同之處。兩部作品的異同反映了人類自身進化、與環境相適應等方面的規律,也為人類文化交流提供了潛在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