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聯句詩賞析

■丁書蟲

青陽縣南有九子山，山高數千丈，上有九峰如蓮華。安圖征名，無所依據，太史公南游，略而不書，事絕古老之口，復闕名賢之紀，雖靈仙往復，而賦詠罕聞。予乃削其舊號，加以九華之目。時訪道江，憩于夏回侯之堂，開檐岸幘，坐眺松雪，因與二三子聯句，傳之將來。

妙有分二氣，靈山開九華。（李白）

層標遏遲日，半壁明朝霞。（高霽）

積雪曜陰壑，飛流歕陽崖。（韋權興）

青熒玉樹色，縹緲羽人家。（李白）

九華山在安徽省青陽縣西南部，方圓10 余公里，風景清幽，為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漢代稱之為陽陵山，梁朝時稱幘山，唐以前稱九子山，太平御覽 云：“此山奇秀。高山云表，峰巒異狀，其數有九，故名九子山。”安徽通志 輿地志 紀曰：“九子山千仞壁立，唐李白陋其名，以山有九峰為蓮花，易名九華。”自李白改名九華山，此名一直沿用至今。這首詩當作于天寶十三年（754）。是年李白自金陵到秋浦（今安徽貴池一帶），遍游秋浦，清溪，陵陽山山水名勝，其間與好友高霽，韋權興憩于夏回侯之堂，有感于九華山的生氣風光，欣然而作。

序文主要交代九華山的位置，形勢，易名緣由以及聯句的時間地點和情態，。文字簡練，來龍去脈交代得很清楚。不經意間就流露出詩人李白超凡的文字駕馭能力。

聯句，舊時作詩的一種方式。由倆人或多人共作一首詩，聯做一篇。一開始沒有定勢，有一人一句一韻，兩句一韻以上者，依次而下，后來習用一人出上句，續者對成一聯，再出上句，輪流相續。

“妙有分二氣，靈山開九華。”首聯大氣磅礴，總領全篇。

“妙有分二氣”，古人認為陰，陽二氣是造化的本源，宇宙間事物都由此二氣構成，就像今天人們認為物體都是由原子構成的一樣，原本具有唯物性質，后來被道學家作為談玄之資，遂帶有一種神秘色彩。“造化鐘神秀”。世人認為九華山如此靈秀，是造化之神情感和精力匯集天成。造化之神，無所不能，他對九華山如此鐘愛，必然把自己美好的理想體現在它的身上。 九華山景色的靈秀不言而知。勾起人們對美麗的九華山的無限向往。

“靈山開九華”，“開”字含有使動性質，它緊承上句，詮釋“妙有”的威力，同時引導下文，暗示改九子山為九華山的緣由，詩人奇特的想象和傳神的描寫，描述了九華山的恢宏氣勢。 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幅充滿靈動韻味的山水畫卷。

“層標遏遲日，半壁明朝霞。”李白的首聯境界高遠，不同凡響，給續聯的高霽出了個難題，高似乎也心領神會，他既要保持李白開辟的高遠境界，又要由虛入實具體體現九華的面貌，于是從仰視的角度渲染出山的高大身姿和磅礴氣勢。九華山層巒疊嶂，聳入云霄，號稱九十九峰，其中以天柱，天臺，十王，蓮花，獨秀，芙蓉等九峰最為雄偉。對此，詩人沒有做直接的描述，而是以遠眺的視覺角度，寫出最震撼的主觀感受。“遏”字奇特大膽，變靜景為動景，烘托出九華山的雄偉高大，而且使讀者感到九華山蓄含的神奇力量，使“層標”的形象更具體，更突出。“層標”與“半壁”用夸張的修辭手法表述九華山的高。“半壁”句著意于色彩的渲染，層標遏止住春天，春日的光茫只照得九華半壁山峰一片光明。“明朝霞”是倒裝句，不說“朝霞明”，是對偶句形式上的需要，“明”字活用，生動形象，富有音韻美。這兩句一動一靜，照應得自然活脫。詩句到此，九華山的雄美已躍然紙上，觸手可及了。

“積雪曜陰壑，飛流歕陽崖。”此句承接開場的氣勢，但承中有轉，改從俯視的角度，致力于對九華山全貌的著色，從實處突出九華山的清幽靈秀。先寫皚皚的白雪照著幽深的山壑，蒼松翠竹綠得流光溢彩。再寫飛湍而下的急流瀑布噴瀉在向陽的崖石上，仿佛飛花濺玉，經陽光一照，山崖也顯得更加有靈氣了，“曜陰壑”與“歕陽崖”互相映襯，妙景天成。

“青熒玉樹色，縹緲羽人家”尾聯越過中間兩聯，直接承接首聯，以奇景再發奇想，寫九華山的宗教色彩。春日與雪松相輝映，構成九華山特有的色調。一個“縹緲”，境界全出，給人一種若隱若現，若有若無，飄忽不定的神秘感。可以說，這兩句既展現出九華山 “普遍意義的自然美”（風景美），又體現了九華山“特殊意義的自然美”（佛教名山），而這種自然美在詩人筆下，通過神奇瑰麗的幻想，虛構出一個迷離高遠的仙境。 詩人傾倒于眼前的九華山的景象：山巒高處的佛寺隱現于竹林深處和云煙繚繞之中，似已完全脫離凡塵。在這里，神話與現實，糅合在一起構成一種特殊的美，詩人也情不自禁地心馳神往了。

全詩雖是三人聯句，但無論從結構上，還是從內容情調上看，都是人感到清絕，融會貫通，境界渾一，如出一人之手。原因除了他們都有很高的藝術造詣外，就是李白和他的兩位朋友都愛戀山水，都有不慕仕祿榮進的淡泊情懷。意趣相投，聯句作詩便自然一致，十分和諧了。在表現方法上，這首詩寫景用了“定點換景”的方法。三位詩人“開檐岸幘，坐眺雪松”，同時遠眺，觀察角度或由下而上，或自上而下，或仰視，或俯視，筆下的九華山景象，互相補充映襯，融為一體。首尾兩聯，遙相呼應，以靈筆寫靈山，自可看成是一首絕好的絕句。腹聯四句，一句一景，像四幅條屏一樣，畫出了九華山的外貌特征。而且畫面動靜交錯，虛實相因，富有變化，表現出光線與色彩的和諧統一。形式上對仗工整，很有鍛句煉字的功力，全詩既表現出大自然宏偉壯麗的一面，也有繽紛多彩，神奇變幻的浪漫主義的華麗情調。可以說，在“聯句”這種形式多被用于宴飲及朋友間應酬，因而絕少佳作的情況下，這首聯句卻能別開生面，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的確是很難得的。九華山是山中勝境，李白詠九華山的詩篇也是他詩中的妙品。后人編輯李白詩選，往往忽視這首聯句，這不能不說是一大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