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宏聲
中國人民抗日戰爭長達14年。其間,不同類別的檔案材料,從不同角度反映了這一戰爭的情況。而日本侵略者遺留的“特別移送”檔案,則從一個特殊角度暴露了日本侵略者的殘忍性,印證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的正義性和艱巨性。
一、“特別移送”檔案的發現過程
(一)“特別移送”問題簡述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臭名昭著的侵華日軍七三一部隊是日本精心策劃、組織和實施細菌戰的核心機構,是世界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細菌武器研制大本營,也是發動細菌戰爭的策源地。1938年6月30日,日本關東軍發布了“關于設立平房特別軍事區域”的命令,將七三一部隊所在的哈爾濱平房地區劃定為“特別軍事區域”,在區域內專門建立了人體實驗核心區域四方樓。根據細菌研究科目區分,在四方樓內部,采用了至少50余種細菌和病毒,進行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
為加大人體實驗規模,早在1938年1月26日,日軍關東憲兵司令部警務部就下發第58號文件,規定并實行“特別移送”。“特別移送”檔案原文為日文,寫作“特移”,中文亦譯為“特別輸送”“特殊輸送”,是日軍關東憲兵隊與七三一部隊內部使用的專有名詞。此“特別移送”事件是日本帝國主義為了擴大侵略戰爭實行殖民統治而產生的。1943年3月12日,日本關東憲兵司令部警務部又下發關于“特別移送”的第120號文件,把“犯人”劃分為“間諜”和“思想犯”,并根據“犯人”的類別、“罪狀”等,確定“特別移送”對象的標準。日軍各憲兵隊、憲兵分隊、憲兵分遣隊對被捕人員秘密審訊,將審訊報告逐級上報給關東憲兵司令部,經過批準后將被捕者秘密押送給七三一部隊,進行慘無人道的細菌實驗,直至殘害致死。
(二)“特別移送”檔案的發現
1945年8月8日,蘇聯出兵中國東北對日作戰,日本關東軍及憲兵隊在敗退之際銷毀了大量原始檔案,部分來不及銷毀的檔案被繳獲,其中就包括“特別移送”檔案。1953年,吉林省有關部門發現一批日本關東憲兵隊檔案,經公安機關初步整理于1982年移交給吉林省檔案館。1969年11月,黑龍江省檔案館接收了原黑龍江省清查敵偽檔案辦公室的部分檔案。
1997年10月,黑龍江電視臺和侵華日軍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為拍攝愛國主義教育片到黑龍江省檔案館查閱有關檔案資料時,金成民發現了有“特別移送”內容的檔案66件。經深入挖掘和認真整理后,確認有52名愛國抗日志士被關東憲兵隊實施了“特別移送”,其中經關東憲兵司令官簽發指令的有42人。之后,吉林省檔案館也發掘出日本關東憲兵隊“特別移送”檔案80余卷,400多件。“特別移送”檔案包括關東憲兵隊及各地憲兵分隊、分遣隊將抓捕的抗日人士送往七三一部隊的詳細內容,真實記錄了277名中國人、俄國人和朝鮮人被關東憲兵隊移送七三一部隊的史實。
二、“特別移送”案例分析
(一)中國人民的抗日斗爭
已發現的“特別移送”檔案,雖并非偵查審訊的全部卷宗,只有審訊情況報告、實施特殊輸送的報告、防諜服務成果表和處置指令等文件,文件中只有要點、正文(拘留時間、地點和姓名、原籍住址等)、經歷及事件概要、處置和對策意見等,但從這些簡要文字中可清楚看到東北抗聯戰士英勇戰斗和壯烈犧牲的情況。抗聯第三軍第四師保安連長王明生(王振達)抗擊日本侵略者的行動,在“特別移送”檔案中有明確的記載。東安憲兵分隊,東安憲高第164號《關于扣留審訊蘇聯諜報員王振達情況的報告》中的經歷與事件概要中寫有:“……遂舉家投匪。”而事實是王明生身份暴露后,密山縣委及時通知他們轉移到抗聯駐地,全家參加了抗聯隊伍。還有“……率部下30人,在密、勃縣境內活動近7個月左右。此間,襲擊了密山縣四人班村,綁架人質,掠奪財物等,極為殘暴”。在該人的處置中寫有:“從前干抗日匪時襲擊村落、綁架人質等,極其殘暴。”“該人的諜報活動是積極的,對我方實為大害,應該作特殊輸送處理。”在這段文字中,日本侵略者把王明生稱為“抗日匪”是對他抗聯戰士身份的最準確定性,而從“對我方實為大害”幾個字,可以看出當時抗日武裝抗擊侵略者的行動給日軍以沉重打擊。
抗日情報活動形成網絡。黑龍江省檔案館發現的“特別移送”檔案中涉及的被害人全部參與了抗日聯軍和蘇聯紅軍的情報活動,他們的活動范圍遍及日本關東軍的占領區,形成了覆蓋面廣泛的情報網絡。虎林憲兵分隊,虎林憲高第306號《關于審訊蘇聯諜報員盛桂題情況的報告》中寫有:“因諜報網已基本查清,且無逆用價值,故認為適合特殊輸送。”半截河憲兵分遣隊,半截河憲高第125號《關于審訊蘇聯諜報員趙成忠情況的報告》要點中寫有“該諜報網設在國境地區附近,由三四人組成,將來沒有逆用價值。”在對防諜上必要對策的意見中寫道:“這種蘇聯諜報網,屬于蘇聯一貫在國境地區設置的單式的諜報網。我們認為,可能已有相當多的潛伏者。”
為適應抗日情報活動需要,情報人員的潛伏方式多種多樣。如被“特別移送”的劉恩“在東安經營偽裝的商店,做固定諜報員。”情報員矯吉明“接受了調查日滿軍情及國內情況等指令,1939年3月30日入滿,在虎頭村干零活,或在駐虎日軍部隊挑水,或在磚廠做燒磚工等至今。”抗聯戰士王春明“于1940年9月下旬被抗聯強行拉入蘇聯……經約30天的培訓后接受其指令,以興山煤礦工人身份掩護潛入,調查資源及軍情,并領取經費30元。此次入滿正是去興山潛伏途中。”情報人員原美臻和李萬春開展情報活動中“被密山特務機關發現,與李萬春一起自首。后二人以作國內密探為條件而被釋放。”后利用逆用諜報員的身份掩護,繼續“收集虎林情報,向李提供情報十余次,獲蘇方酬金100元,李萬春給報酬150元。”虎林憲高第368號《關于審訊蘇聯諜報員田立順情況的報告》中寫有:“1934年,被湸子警察署錄用為警士。1937年,調到通化警察隊。1941年1月下旬,調到獨木河警察隊至今。”
東安憲高第72號《關于扣留審訊蘇聯諜報員朱云岫情況的報告》中寫有:“該人性情狡猾,膽大妄為,在密山縣轄各地詐稱為特務機關和憲兵隊之密偵,干盡壞事,無悔改之意,無逆用價值。”虎頭憲兵分遣隊,虎頭憲高第258號《關于扣留審訊蘇聯諜報員國恩章情況的報告》寫有:“該人常年從事諜報工作,對日滿軍的危害極大。因此,特殊輸送最為妥當。”虎林憲高第423號《關于審訊蘇聯諜報員原美臻情況的報告》寫有:“要嚴密監視逆用諜報人員的動向,同時要嚴加檢查與其交往密切者的關系。”虎林憲高第368號報告中,對防諜必要對策的意見寫道:“要嚴加注視滿系警察的動向,同時加強教育使之徹底樹立建國精神的觀念。”佳木斯憲兵隊,佳憲高第413號報告稱:“要嚴加注意這些以工人身份為掩護的諜報人員,潛入重要設施、資源、軍事工程等地區,同時,鑒于時局的關系,更加有必要強化偵查工作。”“特別移送”檔案中的這些內容,從反面印證了當年抗聯戰士的英勇戰斗和廣泛開展的抗日情報活動,和在這些行動中表現出來的大智大勇,給予日本侵略者以沉重打擊。
(二)侵略者的殘酷屠殺
“特別移送”自1938年1月26日起實行,到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被執行“特別移送”而遭殺害的達3000多人。這一數字是在“特別移送”檔案發現之前,根據七三一前隊員的證言進行綜合分析得出的。而根據1941年9月22日936號指令,可以推斷出這一年“特別移送”的人數已達到936人。又根據“特別移送”有時一個指令兩人甚至多人的情況推斷,每年應在千人左右,這樣在“特別移送”實行7年半的時間里,被七三一部隊用于活體實驗殺害的人數保守估計達到7000人,足見當年關東軍對中國人民壓迫之深重和中國人民犧牲之慘烈。
虎頭憲高第228號《關于扣留審訊蘇聯諜報員董殿全情況的報告》中寫道:“因年老且無逆用價值,故認為適合特殊輸送。”佳憲高第433號《關于扣留審訊蘇聯諜報員任殿曾情況的報告》寫道:“在審訊時,雖然該人基本上直率地供述了事實,并有悔改之意,但鑒于這種諜報活動的危害及時局的關系,擬作特殊輸送處理,請指示。”佳憲高第413號《關于扣留審訊蘇聯諜報員王春明情況的報告》寫道:“王春明入滿后即被扣留,雖沒有實際的危害,但確有執行蘇聯指令的意圖,鑒于時局發展的情況,擬給予特殊輸送,請予批準。”
通過以上案例,我們可以看出,日軍把“特別移送”作為殘酷屠殺鎮壓中國人民的秘密手段,在 “特別移送”執行中,連“年老”“有悔改之意”和“沒有實際的危害”的人也呈報“特別移送”,這種隨意性充分體現了日本法西斯慘無人道的特點。
三、“特別移送”檔案的價值和意義
七三一部隊用活體實驗進行細菌武器研究的罪惡,是人類文明發展進程中最為黑暗、丑惡、野蠻的歷史記錄之一,是違背人類文明發展、泯滅人性和倫理的法西斯主義的國家罪惡。“特別移送”檔案就是侵華日軍殘殺中國人民罪惡的鐵證。它們是關東憲兵隊保存和記錄的原始文件,是說明其同七三一部隊相互勾結、共同犯罪,準備和實施人體實驗的直接證據。它們也真實反映出日本關東軍、關東憲兵隊和七三一部隊在執行“特別移送”中,組織嚴密、戒備森嚴、程序嚴格、手段殘酷的特點。
由于戰后冷戰格局逐漸形成,美國為了在日本推行自己所希望的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以獲得七三一部隊人體實驗和細菌戰等數據資料為條件,主導東京審判,使石井四郎等全體細菌戰戰犯逃脫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這些逍遙法外的戰犯,是日本軍國主義復活社會基礎的組成部分,是日本社會右翼勢力的組成部分,也是日本篡改歷史、美化侵略、拒不承認和反省錯誤、拒不向中國人民道歉的現實存在的歷史根源和文化基礎之一。這些遺落許久的“特別移送”檔案,以客觀的歷史事實從根本上駁斥了日本右翼勢力的反動歷史觀,對在世界范圍內廣泛揭露日本侵華罪行和戰爭責任,促使日本正確認識歷史問題、承認歷史錯誤具有特殊意義。
(責編 侯春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