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讀手指的小說《大酒店》之后,竊以為將其更名為“樓下的鄰居”更為妥貼,因為大酒店只是一個模糊的背景而已,或者說是權力和金錢的象征罷了,主要人物還要數那個樓下的鄰居。如果把大酒店換成一個實力派人物或一個巨大的金錢額度,此小說的文學性不會變,文化底蘊也不會改。
“這個酒店是個世界級的連鎖酒店,它如果建成,必將帶動附近的房價,以及各種配套。樓下的老年人們,不止一次議論到這個酒店可能帶來的效果。”大酒店周圍的人們之所以如此關心它,盼望它快快竣工,并不僅僅是作為飯后的談資,而是因為酒店建成后,可以給他們帶來真正的實惠。但那個樓下的鄰居卻比“我”、比其他人更渴望酒店快快建成,如“在樓梯上跟我面對面相遇。他好像很興奮得樣子,看見了吧,上玻璃了!上玻璃?”那么他為何對酒店如此上心呢?單從生活表象看,他并不差錢——他家里養了三只名貴的狗,還經常遛狗。可是,“我”卻親眼見他在垃圾里翻找,“他掂量著那些廢料里面的木頭、釘子之類的東西,能放進口袋的,就放進了自己口袋,不能放進口袋的,就拿在手里。他手上戴著那種白色線手套,已經完全發黃。”從上述場景可以判定他實際上并不富有,養狗、遛狗大約是愛慕虛榮在作祟吧。
此前,這個鄰居給“我”的印象不錯:當“我”家的水漏到他家之后,“中年人(鄰居)臉上都沒有什么不耐煩的表情”,“我”倒覺得有愧于他;后來買床時,他幫我們打折優惠。僅從這些只言片語來為樓下的鄰居素描:與人為善,樂于助人。但是,將他置于整個語境下研判,這個人物就不再是那么簡單的了,其外表與內心反差極大,非三言兩語所能道也。
樓下鄰居到底長什么樣,高矮胖瘦全不知曉。可是,其內心流變卻十分清晰。從遛狗的行徑看,他似乎生活閑適。但是,隨著故事的推進、情節的豐盈,讀者會發現自己被他的生活表象所迷惑。他的內心其實是焦躁不安的,如文尾“陳師傅手里拿著一根棍子,他身輕如燕,很快就追上了那狗,不停地掄著棍子,向其打去。”廖廖數語,其丑惡的內心就被揭露得淋漓盡致。富有愛心之人,怎么舍得向心愛的狗下手呢?在我看來,這是樓下鄰居內心苦悶的流露,甚至可以說是絕望的寫照。
文學是人學,旨在表現人的思想感情、展示人的心靈世界。世界文學史家勃蘭兌斯說:“文學史,就其最深刻的意義來說,是一種心理學,研究人的靈魂,是靈魂的歷史。”(〔芬蘭〕勃蘭兌斯《十九世紀文學主流》第1分冊,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頁)回溯文本,我們會發現樓下鄰居的靈魂被作者發掘得還是頗為深刻的。他說:“我老婆慫恿了我好多次了,本來準備開個熟肉店的,好多年前我就有過這個想法,但是因為大酒店嘛,怕是剛剛租上房子裝修完,就要拆遷,到時候就虧大了。”言為心聲,一語便道破其內心怯懦的本質。這位鄰居在是否自己創業(單干)的問題上,猶豫不定,抱著等待觀望的態度。當得知大酒店成爛尾樓時,希望的肥皂泡破滅了,他便把不安、焦慮、挫敗,抑或憤懣轉移到狗身上。
如果以上分析不足以刻畫這個鄰居的話,還有一些故事和情節可用來豐滿他。“他躺在地上,半天沒有吭氣。并沒有過多長時間,我見他捂著自己的腦袋站了起來,把電動車扶起,就好像沒有發生什么似的,他很快也穿過了紅綠燈,消失了。”他的電動車從哪里來?為何這么快地逃離?這是一個謎。“我”老婆說:“樓下的中年人,每天都是騎著自行車上下班的,從未見過他騎電動車。”“樓下的三口仍然是早出晚歸……唯一的共同點是,每天晚上,他們都會扛著自行車,從一樓爬到五樓。”種種跡象表明,鄰居的那輛電動車來歷不明,是借、是偷、是拾?讀者只能揣摩得之。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認定,這個外表和善的鄰居原本給“我”的美好印象已蕩然無存。
當初“我”推測“他是那種在一個地方呆下來,就不會再挪窩的人”,這一猜想后來也得到了證實。“我”的直覺加上自己親眼所見,還有樓下的鄰居的“供述”,便可斷定他是一個安于現狀、不思進取的一個人。簡言之,他精神缺鈣。
綜上所述,小說題目改為“樓下的鄰居”有根有據。
張友文,文學評論家。全國公安文化理論研究專業委員會理事、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公安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員,現供職于湖北警官學院;已出版四部公安文學評論專著:《點擊公安文學》《聚焦公安文學》《盤點公安文學》和《回望公安文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