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炳峰
大張村位于城郊結合部,村部(村“兩委”所在地)院門朝東,門口掛有村“兩委”的牌子,一塊寫有紅字,一塊寫著黑字,昭示著院子里的人待人處事黑白分明。
五十開外的村支書史大梁,是位有著鐵塔般體魄的漢子,黑黑的臉膛、花白的頭發,還有煙草染就的牙齒。史大梁有一個多年養成的習慣,就是早飯后沿著村里的大街小巷轉一圈,一來能構思村子的規劃建設,二來能隨時處理老少爺們、街里街坊之間發生的一些磕磕碰碰的瑣事,三者能從村民那一句句親熱的招呼聲和一道道贊許的目光里,獲得一種中年人應有的成就感。人活的,就是這種滋味!
這是一個暮秋清涼的早晨。史大梁在村子里轉著,鄉親們一句句熱情的招呼,讓他覺得這個早晨很愜意。
就在史大梁溜達了一圈,腳剛邁進村部大門的一剎那,“哎喲,沒法過了”“哎喲,快把俺打死了”的哭泣,如同天空中的炸雷,轟進史大梁的耳朵。他忙回頭尋去:啊,又是村東頭的張老太!只見老人家披頭散發,渾身是土,那張本已灰黃得如核桃般的臉上更無一絲血色。老人家看到史大梁,緊走幾步,沖著他就跪了下去。史大梁迎過去把老人家架起來,說:“大娘,使不得,使不得,有話慢慢說。”
“大梁,克偉這個畜生又打我了。唔……唔……他爹死得早,沒想到落到這個王八羔子手里。這不一大早兩口子就一起打我,真是前輩子作的孽呀。”張老太聲淚俱下,委屈就像決堤的洪水。
“大娘,您慢慢說,別哭壞了身子。”史大梁一邊規勸著張老太,一邊從辦公樓上喊下來兩位同事,說:“先把我辦公室里屋的床收拾收拾,讓老人家歇歇,再弄點吃的。”
張老太被人扶著上了樓。史大梁卻是滿腹酸楚,往事如電影浮上腦海。
上世紀六十年代,正值壯年的張大伯因水腫病,撇下張老太孤兒寡母撒手人寰。為了把兒子拉扯大,張老太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能受的罪都受了。改革開放搞活后,村里的條件好了,張老太又拼死累活地攢錢蓋了五間寬敞明亮的大瓦房,為兒子娶上媳婦。如今老人到了頤享晚年的時候,兒子、媳婦卻視老人為累贅,整天橫挑鼻子豎挑眼,動不動就把老娘趕到大街上。為此,村委會多次出面調解,小兩口每次都答應得很好,但一轉身就變了臉。再這樣鬧下去,老人家恐怕沒幾年活頭了。
思忖片刻,史大梁三步并作兩步進了辦公室,見張老太已經睡下,床前放著一個方便面的空盒,放下心來。隨后,他找到村主任和會計,一同進了會議室。
快中午的時候,張老太醒了。史大梁沖著老人家笑著說:“大娘,我找了個地方,想請您老人家享兩天清福去,省得跟克偉兩口子惹氣。”
“上哪兒啊?”
“到那里您就知道了。”
說著,老人家就被扶進了車,一路開到了南山賓館。這是一家三星標準的涉外賓館,辦完登記手續后,張老太就住進了位于10樓的套房,房價500元/天,飯食由服務生直接送到房間,費用另計。
兩天后,史大梁找到在村辦企業上班的張克偉夫婦,說:“經過村委會商量,前天已經把你娘送到城里一高級賓館住下了,每天花銷大約600塊錢,費用呢,從你兩口子的工資里扣。只要你們認為能承受得了,就讓你娘在那里住下去。如果覺著負擔不起,那就痛改前非,從現在起好好地盡孝心。你兩口子商量商量,看看怎么辦?”
沉默。片刻的沉默中,夫妻二人不停地交換著復雜的、互相指責的眼神。
“支書,我錯了,我這就去把俺娘接回來,如果她不同意,我就和這個女人離婚!”張克偉咬牙說。
“光你自己認錯還不行,你媳婦也必須點頭,而且兩個人都要寫出保證書,我還要把保證書貼到大街上的公示欄里,讓四鄰八舍監督。”史大梁瞪著張克偉的媳婦說,直瞪得她點頭垂首。
下午,寫有張克偉夫妻名字和按有二人鮮紅手印的《孝敬老人保證書》就貼在了街上的公示欄里,鄉親們里三層外三層地看著、議論著。張老太被接了回來。張家從此再沒發生過虐待老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