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江 耶
一
從小麥青大麥黃開始
田里的莊稼就有了分歧
春天就要結束,青春就要結束
有的還在矜持,守身如玉
像一個故事,守住懸念里的包袱
引更多的人仰望,最后的秘密
有的按捺不住強烈的蠢蠢欲動
它們在表面變了顏色
用沒心沒肺的植物式直接
把生養的果實高高舉起
“植物的一生都在生育,
發芽打苞開花傳粉結果,
都在履行傳宗接代的使命!”
老師諄諄教導出真理:
生存、生活,都是為了生
就是生殖、生產,就是繁殖、繁衍
作物在時間深處韜光養晦
在冬天醞釀,運籌帷幄之中
密集的時光一個一個節氣
堅定地把生長向前推進
在廣闊的江淮平原上響應
小麥青了,大麥黃了
它們挺起了自己空洞的小身子
仿佛早已接下神圣的指令
自覺地開始,一年一次直接輪回
該黃的已經黃透了;時辰未到的
也在為黃,做精心的準備
春天聲勢浩大,浩浩蕩蕩
平坦坦的土地上
阻擋不了任何走動和奔跑
小南風一步跨過了河面
吹動立春,吹動雨水,吹動了驚蟄
村子里的男男女女醒過來
像一棵棵莊稼,擁擠到田地
一切都來自莊稼又為了莊稼
春風把莊稼吹進了
陳舊的套路,年年沿襲
一節一節增長自己
鐮刀刃上閃著寒光
等待著一場快意恩仇酣暢地到來
大麥穗上長長麥芒
一再收緊鋒利
柔弱的鋒芒上舉著尖銳
有了金屬的質地
小麥心里仍然守著青澀的甜蜜
青色的穗衣長長的
像小姑娘的裹胸
這樣就是宣揚
如此飽滿的事物根本不是秘密
二
越過半畝地的打谷場
大麥一壟,小麥三分
幾塊菜地穿插其間
調理出鹽分充沛的日常生活
土墻圍住的一間房子
麥秸在房頂上遮擋
“房頂上有面粉的味道。”
一條光帶里,飄揚的塵埃上
“面粉”在漂浮,在下落
越來越淡,一天一天地
消耗著一年到頭的時間
剛會說話的小細頭(男孩子)靠在墻根
老奶奶空洞的門牙處吐出風聲
邊做針線邊一句一句教唱:
“小小子兒,坐門墩兒。
哭著嚷著要媳婦兒。
要媳婦兒,干什么?
說話、逗笑、解解悶兒。”
每個小細頭都是一粒種子
被種進人間的“泥土”
時間安排好了一切
他們只需要耐心地等待
土地上的任何時光都是生長的季節
剛長出男根的土娃子,是不能輕視的
我在青皮后生的后面跑動著
情緒像嫩綠的枝條
越伸越長,它們就要沖出身體
與田間的莊稼呼應
我把麥子都叫成她們
我把所有的植物都叫成她們
她們針對性地成為我的
姐姐、妹妹,今世的女人
水土就是血緣,她們與我
一脈相承
生在村莊里的孩子
就是一棵真正的莊稼
這是我們一生的命運
我們要長高長大,開花結果
我們是一季的收成
我們緊接著,繁衍子孫
一茬接著一茬,像大河奔流
成為一個完整的人間
麥子從兩邊圍合、圍困
抽不出身子的她
偶爾直起腰吐出嘆息
被夜晚輕而易舉地吸收
趴在門坎上的妹妹和弟弟
從門坎東邊坐到西邊
把脖子拉長,朝著黑魆魆的田間
我們的心里只有食物
詞語將麥子拯救出來
它們在我的想念里閃閃發光
詞語又將它們掩住、削平
成為溫暖的糧食
麥子正在撤退
青黃交叉,青黃不接
我在交接點上承上啟下
“麥子”在虛妄地指向
最后一個饅頭發出渾然的光芒
“小小子兒,坐門墩兒。
哭著嚷著要媳婦兒。
要媳婦兒干什么?
蒸飯、炒菜、包餃子兒。”
我虛擬的故事安撫不了
他們越來越癟的肚子
我的空頭許諾,趕不走
越來越沉的黑暗
“沒有挨過餓的人,
不能算是真正的莊稼人!”
出生在土墻草頂房子里的身世
我始終承認我是一個農民
三
夏天來了,站在麥子的邊上
當了隊長的父親
在麥地間穿行,他的土辦法
使他像一條筆直田埂,把兩個家族
水渠上的交叉水源分割清楚
母親在一塊水田里勞作
我見過的人都是我的親人
他們身上都會攜帶上麥子的味道
他們與麥子,一起成為我的命
四
大麥在我一邊
小麥也在我的身旁
她們是伯父的兩個女兒
大麥是姐姐,小麥是妹妹
大麥出生在秋天,小麥出生在夏天
她們將有一個麥子的命運
麥地是麥子的祖國
大麥小麥有共同的國籍
長長短短的田埂就是她們的國境
大麥從一開始就叛逆
像一株反季節的作物
在某個禁入地帶試探、深入
她與伯父對抗,與伯母對罵
與我們格格不入,從來對我不屑一顧
小麥低著頭,腳步輕盈,
小麥在我們心里
與所有美好的詞語對應著
她像彎曲下來的葉子,扭出
什么樣的姿態,都是無比的美
揚花是作物的愛情方式
自然的麥子,忽略了村莊的仇恨
它們跨過了邊界
飛到了另外一塊地里
盲目地幽會
把高昂的生命力,極致發揮
半大如我的孩子
在田地里無知地奔跑
我們還在想小麥
她在我們心尖上劃著
使我們變軟變疼,她在我們的上空
飄蕩著,帶著神的光暈
我們對她堅信不疑,又懷有深刻的疑問
麥子低矮
擋不了,一陣南風的吹拂
它們從不打算抵制誘惑
甚至謙卑地彎曲,做出配合
它們在無邊的田地里
向一邊倒過去。我想到麥浪
想到了大水,想到了大海
我在水里,在大海里淪陷
大麥黃,像遠去的岸
帶上初夏的時間,越來越遠
小麥青澀
麥粒里有甜絲絲的漿汁
我在小麥的身邊長出柔軟胡須
一個力量微薄的小男生
內心一柔軟,就退讓出巨大的空隙
層層麥浪滾動著,誦出一首唐詩
風吹莊稼私語,吟詠一厥宋詞
它們都是優美的,又是局限的
我發誓要寫出一篇長賦
讓這個村莊記住一段歷史
我要這段歷史加上一段緋紅的敘事
我在尋找我的途徑
讓小麥走進來,讓大麥也走進來
讓她們在我的江山上,發出光彩
天氣悶熱,將我悶在夢里
大麥第一次走了過來
將我緊緊裹住,我在膨脹、在擴大
宇宙里有光和熱量
我的身體埋藏著萬物
它們在一瞬間噴薄逃離
疼痛在夢里進入身體
它不出來,成為我的心事
在交替的時節轉眼成為陳舊
大麥無辜地游蕩著
她經過我,目光迷離
忽視我內心的所有細節
疼痛浮現上來,我的全身顫栗
她在這個初夏就要“給人家”了
嫁給北村的小木匠樹根
被我們的心滋養成最好的女子
像成熟莊稼要被誰突然收割一樣
在我們心里引起劇烈的疼
那個我們都討厭的男子
那個走路輕飄飄的,像個女人的男人
那個長得賊眉鼠眼的男人
那個把一棵好好的樹砍壞了
仍然做不出一件像樣家具的家伙
我們都看出了他心術不正
“他是一個害蟲!”我們集體認定
是他要殘害我們的小麥
我們萬分焦急,我們不敢追問:
她為什么要喜歡?她為什么
要離開村子、離開我們?
五
小麥臉上的紅云
埋首在高桿作物間
伯父宣布了爆炸性的決定:
我們投入戰爭
我們發誓要懲治“害蟲”
戰斗單方面打響
用上了電影里的情節
惡作劇般設置障礙
我們偷扔了他的工具
用彈弓遠距離襲擊
七八個人一起圍追堵截
“貓長大了,就會叫春;
春來了,樹木就會開花。”
突然張口的大麥
她游魂一樣飄出田地
丟下了愣神的我們
要媳婦兒干什么?
鋪炕、疊被、生小子。”
所有的伎倆都是無效的
偃旗息鼓的小后生們
像太陽曝曬后的莊稼
疲軟地低下頭來
我們的目光越過大麥
大麥黃時小麥青了,她們錯開時節
小麥要出發,大麥突然安靜
生活的過程被一一忽略
我們看到了遠處的結果
樹根使出陰謀詭計
發給每人一枚麥芽的糖分
被零散甜蜜收買了的我們
放下心中不快
在這樣的春天,這樣的我們
變節和叛變,原來是多么容易!
小麥家門前聚集起全村的孩子
我們拽著門環使勁地拍打
“大紅開門封啊,女兒心上鎖啊!”
我們仿佛看到,紅紅的蓋頭下面
嶄新的女人羞成一朵紅花
小麥永遠是我們的小麥
她的美麗就是我們的一切
消除了失落和仇恨
恢復了頑劣本性的少年
對著她的窗戶起哄:
“小小子兒,坐門墩兒。
哭著嚷著要媳婦兒。
六
是麥香引誘一陣一陣風來
還是一陣一陣風,催促了麥子
麥子仿佛根本就不是植物
它們從來沒有真正地順從
它們向上奉獻鋒芒
它們以對抗的姿勢
對抗著宏大的虛無
形式正在風聲里改變
墨守成規的莊稼人
守衛著麥子,守衛著自己
麥子就是命根子,我們從沒有想過
要真正離開,舉頭三尺有神靈
走到哪里,麥子都在
高速公路修建到了村莊
它切開村子,再把村子拉開
一塊完整的麥地分成了兩半
村莊在糾纏中陷入更深的慢
分歧正在內部成為分裂
村莊在根本上松動,很多人
離開村子,一望無際的江淮平原
大風爬不過幾公尺高的大壩
像一條界線隔出兩個世界
東邊的小麥追上了西邊大麥
像兩個互不往來的仇恨家族里
兩個發生愛情的孩子
注定要演繹一出悲劇
只有被收割的麥子,才能離開田地
只有離開土地的麥子,才會遠走他鄉
高速公路用地基,高高地脫離莊稼
以高深莫測的速度遠離
在下面一邊的小路上,麥子正在奔跑
風越來越緊
一個晚上一轉眼就沒有了
鄉村虛弱、空洞
我的擔心懸得越來越高
很多東西已經跑在了我的前面
我在一個世界之外,被拋棄
麥子倒下,墳頭露了出來
水落石出了 ,時間袒露真相
成語在麥地里驗證,小麥和大麥
在田地里重復:“都是命,麥子的命!”
這是九十二歲老奶奶的話
她的話現在成了咒語
對我們做出有力的暗示
“老天爺其實是個壞人,
從來不會讓人安生。
他把人帶來,又把人帶走了。”
咒語埋伏在村民的內心
在某個重要關口設置出警戒
我們在麥地時而肅穆,時而惶恐
七
每一塊田里都住著一個神仙
每一件與糧食有關的事情
都是神圣的。村民們身子伏下
在大門前狹小空地上,長跪不起
高香的煙柱已越過了房頂
神就在我們的頭頂上
掌控著
麥子成熟,我已長大成人
我要沐浴焚香,我要禁欲九天
我的心里都是麥子
我在麥子深處
我在麥堆頂端
我為麥子增加了高度
麥子在串聯、積聚、發酵
像熱像光,像堅硬的骨骼
麥子在和我對抗,
麥子對我撫慰
每一顆麥粒
都是與我有關的
小麥青青,大麥黃黃
它們在我的身體里發芽
我的身體里灌滿了麥子的甜
我在內心堅持:
它們用植物姿態站立到這里
為天時,為土地,也為我
我體質強壯,我的心里充滿自信
我相信該來的都來了,我相信
我要做的,都遵從了至高無上的天意
每一株麥子都是人間的
每一粒麥子都是世俗的
麥子在頂端舉起了尖銳
再尖銳的麥芒也是草本的
再堅挺的麥子也是無力的
它們正在接受被收割的命運
麥子愛上了鐮刀的快
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
在江淮平原上廣闊地上演
相互收割的他們是冤家
也是情人
表演最熱烈的大戲
落日在西邊的大壩上歇住
火從這大半個火球里出發
像水一樣流淌
向田地、向村莊漫過去
小麥的青、大麥的黃
都淪陷在巨大的紅里
整個田野燃燒了起來
無邊無際的大紅、紫紅、火紅
壯觀的儀式鋪張地鋪開
此刻
無風無雨
諸神在上面微笑
靜靜地觀看這一切
我相信了,上天是存在的
他用無所不在的力量
把村莊、田地和麥子縝密地安排
世界安靜而莊重,時間停止!
八
炊煙直直的,逼上天空
大麥獨自在麥地里開鐮
回門的小麥在盛大的紅里回身
像紅色海洋里的一朵浪花
她在太陽落下之前必須離開村子
樹根跟上了我們的節奏:
“小小子兒,坐門墩兒。
哭著嚷著要媳婦兒。
要媳婦兒,干什么?
說話、逗笑、解解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