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 崗
一
還在二十三年前,錢谷融先生為饒芃子師批評文集《文學批評與比較文學》作序,他敏銳地感受到,饒師的批評文字“有一種對文學的純真的愛在字里行間流注著”。錢先生從人的天性真情談到了他們一代人對文學的“癡迷”,富有啟發性。他的見解提供了一把鑰匙讓我們理解饒師以及他們這一代知識人的人生價值觀和文學理念。我們知道,文學在社會功利的層面上是無用的,營生發財不如經商買賣,保家衛國不如武器投槍,器用發明不如工程制藝。正如魯迅質疑過的:“一首詩趕得走孫傳芳么?”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癡迷”文學亦可以視之為人生的“弱點”,一種因對文學“一往情深”而生的“弱點”。不過,這種“弱點”是怎樣形成的呢?來源于個人天生的性情,這當然是一部分原因,但從更廣闊的角度看,癡迷文學,以一生的努力建筑文學的城堡抵御人生的濁浪,又不僅僅是性情使然。它與近現代中國社會文化精神的變遷息息相關,它是人生價值和理念的新事物,受近世西學東漸的影響,受五四新思潮的洗禮而形成,故而可以把它視作現代文化精神的結晶。它綿延于二十世紀中國多個世代的知識人中間,我不知怎樣指稱它,姑且就叫做二十世紀中國人文主義吧。以他們對文學的摯愛和癡迷,錢先生和饒師同置身于現代中國人文主義者的行列,他們是這一行列當之無愧的杰出成員。
中國古代的文學傳統源遠流長,許多馳騁文壇的大作家激揚文字,寫下優美的詩文流芳后世,但究其實在他們心目中文學也沒有如現代人文主義者那樣神圣的地位。這些古代文人,在他們掌握文字技能,滿懷抱負步入社會之際,毫無例外的首選都是以蒼生為懷而經世濟民。詩圣杜甫《奉贈韋丞丈二十二韻》一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最能表現這種情懷。而后來他們既沒有機會致君堯舜,也無從再使風俗淳厚,才轉而以詩文鳴于世間,流澤后人,這在他們是不得已的結果。今人稱他們為才華卓異的詩人,殊不知這正是他們當初羞于成為的那種人。古人有詩能窮人還是詩能達人的爭辯,蘇軾對此不置可否。然而蘇軾也承認,若是用詩的窮人或達人來衡量他的一生,則“詩能窮人,所從來尚矣,而于軾特甚。”(《答陳師仲書》)詩給他帶來了無窮的災禍,44歲時遭遇的“烏臺詩案”,險些掉命。有意思的是,雖然不無自嘲,蘇軾臨到生命的終結,還是用詩來“總結”自己的一生:“心是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寫詩言志伴隨了他的一生,但是我們又看不見他對詩有“雖九死其猶未悔”的認同,平生的“功業”并未包含有寫下的詩文。筆者覺得,韓愈《和席八十二韻》里的一句“多情懷酒伴,余事作詩人”,最能表現詩在古代士大夫文人心目中的分量。詩雖然可以藏名山,傳后世,但若以儒家所提倡的人生使命相比較,畢竟稍遜一籌。詩本身并不神圣,當有比“余事”更重要的事情擺在面前的時候,詩是可以放在一邊的。詩在古代文人心目中的這種分量一直伴隨到古代的終結。
文學成為“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魯迅語)和成為個人抵抗世俗力量侵蝕的精神城堡,這是中國的現代性成長過程最重要的精神成果之一,也是晚清西學輸入和五四新思潮的產物。早在1905年,王國維就將包括文學家在內的美術家所從事的工作稱為“天職”,并以“最神圣”和“最尊貴”兩詞去形容這項“天職”。而1917年正當五四新思潮如火如荼的時候,蔡元培應邀到北京神州學會演說,發表名動一時的演講《以美育代宗教說》。有意思的是他在演說中并沒有說出多少美育應該替代宗教的邏輯理由,而是歷史地說明這是一個現代社會成長的必然趨勢。歐洲社會已經經歷了這樣的變化過程,知識、道德、美術在社會的現代成長中先后從宗教獨立出來,成為一個獨立自足的領域。蔡元培的言下之意是中國社會也要經歷這樣的過程,任何在知識、道德、美術正在擺脫宗教或世俗力量的控制的時代再鼓吹以孔子為教主的做法,是悖逆現代潮流的。因為只有擺脫了宗教的羈絆,知識、道德和美術才能成為真正的精神學問。過去我們對蔡元培這篇演說,較多地把它作為一種主張來看待,而較少地意識到他的主張反映了中國社會正在發生的變化。文學乃至美術隨著現代大學的生長,它們正在成為獨立自足的領域。正是由于這種基礎性的社會結構變化,不必依傍世俗力量的現代知識分子隊伍正在形成,文學的地位、觀念、面貌亦隨之徹底改觀。以文學和文學教育為職志的現代人文主義者正是嶄新的文學觀念和面貌的承載力量。他們的辛勤耕耘和努力,不僅為文學開出了一片不同于它在古代社會的新天地,不僅哺育一代又一代的后進晚輩,而且也讓我們感受到他們對文學的忠誠、熱愛和激情,文學就是他們精神的城堡,生命的寄托;文學在他們的生活中扮演了令我驚奇的角色。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晚清和二十世紀是中國社會數百年來最為動蕩的時期,異族入侵、政權崩潰、戰爭革命的浪潮,一波未平而一波又起。生當這個大亂世對個人命運的最大考驗有二。一是非個人能力所能控制的大變故突然從天而降,何去何從?二是無休無止的社會撕裂面前,如何“表態”和“站隊”?如何應對這些人生中的困難時刻,這是太平年代的人難以想象的。然而,我們看到現代人文主義者在這種人生危急存亡的關頭,毫無例外都是想起了文學。1949年,胡適在圍城的炮火聲中從周汝昌那兒攜帶甲戍本《石頭記》離開北京。文學與人生這種奇特的關聯,我相信這絕不是孤立和特殊的現象。在現代知識人的生命歷程中,類似的現象一再重復,無數次地發生過。到底是世間的動蕩催生了人文主義者對文學的激情,還是詩意幫助了他們應對這個離亂的世界?我說不出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也許是互為因果吧。總之,文學和生命就在這段特別的歷史背景中相互融合,難分彼此。我在錢谷融先生給饒師的書所寫的序文里讀到一段他自道生命歷程與文學的話:“我是本世紀第二個十年行將結束的時候出生的,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已經走過了七十多個年頭……我所嘗味的歡喜或是悲哀,在別人看來,簡直不當一回事。但我自己卻是十分認真的。一次又一次的不斷的失望,便只有促使我更深地沉浸到書本中去,沉浸到迷人的藝術世界中去。也幸而有許多杰出的文學大師早已為我儲備下了十分豐富的藝術寶藏,毫無保留地容我隨意加以享用,這才使日子比較地容易打發。即使在那最黑暗的夢魘般的歲月里,也沒有使我完全絕望。因為我在李白、莎士比亞以及托爾斯泰用他們的綺麗的情思編織成的藝術世界里,雖然也看到其中同樣存在痛苦與悲傷,但總還時時透露出一些迷人的明媚的陽光,并常常帶來一些能使我寂寞的心靈得到某種撫慰的溫馨。”世俗的力量無時無刻不來侵入、傷害生命,而正是文學的詩意這種既在世又超越世俗,與人世間“和而不同”的美感使它建立起與人文主義者生命的息息相關。
二
我是1997年投在饒師的門下讀博士學位的。當時大學制度正在走上正規化的軌道,文憑學歷的重要性逐步突顯,而我對此長時間渾然不覺悟,雖然從業多年,仍舊安心于“無證執業”。待到又一輪職稱評定,職稱與學歷學位必須掛鉤的時候,已是悔之晚矣。于是才動起念頭,弄一張“執業證書”。那時暨南大學中文系的文藝學博點由饒師、胡經之教授兩位學壇前輩主持,剛開山第二年。而我在深圳大學執教,不遠不近剛好,于是就前去投靠,這樣才與饒師有了師生的緣分。饒師待我甚好,她的學養、敬業給我留下深刻的初始印象。而我則一直懷有歉意,因我那時的心情近乎虛無,如舊時舉子一般,視論文如時文,視學位如“敲門磚”,并不覺得如何。記得有一場入學的復試,地點在饒師家的客廳。我第一次走進客廳,即見國學泰斗饒宗頤先生蒼勁古樸的手書掛軸,是李賀《李憑箜篌引》中的一聯:“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其后得知饒師與饒宗頤先生有同族的叔侄親緣,皆是潮州真正的書香門第。我當時就心想,他們與文學、學問的淵深關系,不是我等半路出家而心術不正的人可以比肩的。
十分慶幸投在饒師的門下,因為她有學問,但并不強求學生追隨她的學問。饒師有孔夫子“因材施教”的遺風而毫無“山寨之主”的專斷。回想起課堂授課、討論學問和師生閑談,我自己還是最喜歡聽饒師講文壇、人生的各種掌故。她的記憶力好,感受力強而又思路清晰。傳統的教誨說知人論世,以意逆志,而知曉多一點文壇和人生的掌故,絕對是有益于理解文辭語句蘊藏的意味。不知是不是偏見,我自己一直有多聞多歷猶勝多讀的看法。三年期滿畢業之后,也間中拜訪饒師,聆聽教誨。這些年下來給我的印象,覺得饒師講學問淋漓酣暢,但講掌故則點到為止。開始我還覺得可能是師生終歸輩分閱歷不同而有隔。饒師盡管和我同校同系,畢業卻早我二十三年。世代不同,人事早已翻新,有隔也是自然。但是時間長了,卻覺得另有緣故。饒師直爽,不會以世故待人,所以不欲盡言,是饒師原則性強,有節制的美德。因為那些掌故,多涉及她人生中的風風雨雨,饒師非常明白現代中國社會歷史里許多事情都是曲里有直,直里有曲,是非難斷,對此她不放任自己的感情。而這正是饒師令我肅然起敬的原因。饒師寫過一篇短文,取名《我的自畫像》,講述她與文學的因緣:“我從小就習慣于到文學作品去尋找自己在生活中不能得到的東西。文學幫助我認識各種各樣的人生,我也相信人生中不能沒有文學。在我的人生旅途上,不無波折和苦痛,但是我竟然自持著走到今天,正是出于這種保留在心靈深處的對文學的信念。”其實,如果多少知道饒師的“人生旅途”,這哪里叫做“不無波折和苦痛”?這是識盡人間憂愁苦痛之后的“大悲無言”。饒師淡淡一句,一筆帶過,不讓自己沉浸其中而受到過去“波折和苦痛”的困擾,盡量樂觀面對人生而已。
饒師有一篇追憶母親的文章,里面講她最后一次見到母親的情形:“1952年暑假,我和兩位女同學在回校途中,路過城河,看到有一隊人在城河邊挖土、挑土,走在我旁邊的同學指著其中一個人說:‘你看!那是不是你媽媽?’我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看到母親穿一身藍布衣服,戴著一頂大草帽,挑著一擔泥土正從低處艱難地往上走,我站住,不自覺地大喊了一聲‘媽媽!’她抬起頭,看到我,卻沒有答應,用一個手勢示意我快走,見我一直站在那里,她就自己快步離我們而去。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沒有想到這竟是一次無語的永訣。由于她以往都是穿戴得體,常常是一襲做工精細、料子很好的素色旗袍,黑色或白色半高跟皮鞋,神態優雅,解放后在‘市二’任校長時也是這樣。那次見面,判若兩人,我忍不住對著兩個同學大哭,她們原來也都認識我媽媽,還陪我一起流淚。但事后我們又都很自責,特別是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感情上未能和母親劃清界線。”
一個尚是17歲的中學生,顯然是難以明白這場人生變故背后的含義,昨天尚是小學校長的母親,今天就變成被遣送“勞動改造”的母親,需要與之“劃清界線”的母親。無解的謎團和刻骨銘心的傷痛永遠留在了饒師的心里。其實原因只是饒師母親抗戰時期參加了其時國民黨廣東省主席李漢魂夫人吳菊芳女士發起的兒童救濟活動,解放后適逢肅反運動,當然被視為“政治不正確”而受到牽連。可是母親被撤去教職,遣送勞動改造的真正原因就算饒師,也要到她母親1966年文革在“牛棚”離世三十多年之后才弄清楚的。看饒師文章,不由得想起我讀美國作家霍桑《紅字》,讀得淚水直流的經歷。至親的人被貼上了人見人避的反面標簽,留在不明世事的年輕心靈里的,猶如那個令人恐懼的“紅字”。它意味著自己畢生的懲罰,無論走到哪里都無法回避,恥辱和提心吊膽將伴隨一生。
饒師與母親尚是“聚少離多”,如果除了1978年與父親重逢,那饒師與父親幾乎算得是“從未謀面”了。饒師的父親在她三歲那年離家,曾為詞學大師龍榆生的得意門生,先后在滬上和家鄉組織左翼文藝活動,從此以天下為家,走上造反革命的道路。抗戰和解放戰爭時期,轉戰粵、桂、滇多地。解放初任云南省宣傳部主要負責人。革命父親的紅色經歷在新政權下本來可以為饒師年青時期帶來一些明亮的色彩,陽光至少可以照到屋前的門檻吧。然而人生的無常再次降臨,1957年她父親被卷入所謂的“反革命集團”案,打成右派遣送個舊錫礦勞改二十余年。直到云煙過后饒師已屆中年,父親冤案才獲得平反昭雪,父女才得以重聚。遲到整整四十年的父親與女兒的團聚,才使饒師有機會看清楚父親長什么模樣。父女之情的隱痛,我偶爾在饒師提起父親之時唏噓無語而有所體會。革命者的革命帶給自己兒女的滄桑和殘酷,一樣在饒師的人生道路上刻下抹不去的痕跡。
讀了饒師憶述故人平生的文字,忽然有種看法,不知當否。饒師的家世竟然匯集了現代中國社會變遷的基本糾葛,以至于她成長的家庭就是一個變遷中的中國社會的縮影。中國現代社會都從那個古老的傳統根子伸延下來的,大概到饒師父母那一輩成長和投身社會的年代,忽然裂變出了兩支,如同一水分兩流,有點兒像英文倒數第二個字母Y直觀顯示的那樣,分叉之后就道不同了。豈止是道不同,簡直就是“兄弟睨于墻”。一支是我們熟知的“革命”,或叫做新民主主義革命,另一支其實也是“革命”的,不過我知道得最早的名字叫“舊民主主義革命”,之后就干脆被叫做“反革命”了。人類自然壽命所造成的世代疊加,竟使饒師的成長“分享”了所有的糾葛,匯聚了所有的矛盾。
父母一輩受時代潮流感召,不是投身共產主義革命就是投身救國運動,但所得的人生畢竟是悲劇居多。它們帶給成長時期饒師的,多是傷痛。而有意思的是身上更多傳統色彩的祖輩,在饒師童年和青年時期的成長,給予了更多的關愛,扮演了更加正面、更加積極的角色。為饒師打開文學之門的,更是她的祖輩人物。我甚至覺得,饒師與文學的因緣,對文學的熱愛,對文學教育的傾心,她的人文主義者的人生信念,正是從祖輩的傳統教養那里獲取養分奠定基礎的。傳統教養的流澤,宛如源頭活水漫到了饒師那里,澤潤更年輕的晚輩的心靈。
饒師童年到青年時期的主要活動天地,名字古色古香,分別是“敦本堂”和“雙柑書屋”,令人想到主人的傳統教養。那是饒師外祖父母鄉村老宅和潮州城內住家的名字。饒師的外祖父中得前清末科秀才,座師兼著名詞人朱孝臧(祖謀)曾手書對聯贈給這位兼擅詩詞書法的得意門生。饒師就是這樣在充滿文學和傳統教養氛圍下登堂入室進入文學和學術的殿堂。饒師曾深情憶述自己的童年:“四五歲光景,家里的長輩開始教我認字,讀唐詩三百首,因為我認字認得多,又能背誦不少詩詞,白居易的《長恨歌》、《琵琶行》也能整首背下來,雖然身體瘦弱,卻深得外祖父母的喜愛。”時值抗戰,無學校可上,“外祖父就為我們各人編定功課,每天上午,都得坐在稻草編的蒲團上背詩詞、讀古文,下午則練習寫字,有時還命題限時作文,他親自為我們批改。”饒師在一篇名為《童年憶絮》的散文中講外祖父、外祖母給她的童年教育:“外祖父是一位古學很深而又開明的教師,他性格開朗,風趣幽默,富于激情。時逢抗戰,他常為我們講解陸游、辛棄疾的愛國詩篇,他自己寫的詩詞,也充滿愛國心和救世思想。平時在家,他批改學生習作,看到寫得好的文章,就興致勃勃地念給我們聽,如果我們中有誰寫出好文章,他老人家就更開心,還親自寫字帖獎勵我們。每年寒暑假,外祖父會帶領我們外出郊游,多數是去爬山,有時也到鄰近的村莊做客,在路上,面對大自然的風光,他就給我們講解或讓我們背誦古代的詩詞名句、名篇。外祖母出身讀書人家,自幼受詩書禮樂的熏陶,為人寬容,大度,而且十分勤勞。她常領著我們在后園的菜地上勞動,還教表姐和我做手工,縫制小枕頭,繡小手帕等。每年春節,外祖母總要想方設法給我們每個人縫一套新衣服,戰爭期間,買不到鞋子,她就從箱子里找出一些碎布,用舊鞋的鞋底,給我們做各種各樣的布鞋,女孩子的是用花布做的,男孩子是用純白或條紋布做的,款式差不多,我們就穿這種自制的‘經濟鞋’上學,在操場上打球、跳繩、踢毽子。”
文學、世代相傳的教養和學問的“童子功”,就是這樣植入心田,開始萌芽長大。這種直觀經驗式的傳統惠澤是我等晚生數十年的人不可能具有的。饒師與《石頭記》的一段因緣最堪作證。饒師曾寫過短文《石頭記與我》:“雙柑書屋的后廳連著外祖父的書房,是他老人家起居和寫作的地方,那里有一排舊式的木書架,架上擺滿一套套的線裝書,我當時年紀小,許多書都看不懂,但有一套粉紅色虎皮箋封面的線裝書,卻是我所喜愛的,那就是護花主人評點的《石頭記》。這套書共16本,每本都有插圖,第一本有賈寶玉、劉姥姥和十二金釵畫像,紙上人物,個個栩栩如生,令我百看不厭。由于家中長輩都熟悉這套書,閑時常談論書中人物和故事,所以當我上小學五年級第一次閱讀它時,寶黛的幽怨故事對我已不陌生,盡管書中的許多字、許多事是我當時無法看懂和理解的。”我是贊成這樣的看法,文學的懂與不懂有時候根本不要緊,對人生來說,最難得的幸運是在合適的時候播下合適的文學種子。因為文學不是僵死的,有好的種子在善良的心靈,逢到合適的時節,它自然會成長。正如饒師說的那樣:“在我青少年時代,這套《石頭記》在雙柑書屋是無人不知,無人不讀的。這套書連同她所代表和喚起的昔日讀書生活的回憶,它在雙柑書屋的存在以及它所營造的文學氛圍一直未能離開我。文革前,我曾將這套書借給我的好友和學生,因為那上面有我外祖父對護花主人評語的許多批語,在我心里,這套書是我們家幾代人精神生命的一根紐帶。”
這部從外祖父流傳下來的《石頭記》一直“存活”到1966年文革。紅衛兵抄家,斯文蒙受厄運,從此不知散落何方。饒師一度聽聞這套書未曾被毀,然亦無從尋訪。饒師對此忽出奇句,發出大悲大度的心愿:“我希望它在誰的書架上為人所讀,為人所用,希望有人也如雙柑書屋的主人那樣珍惜它、愛護它。”文學是不死的。數十年來,饒師不斷讀紅樓,悟紅樓,《紅樓夢》也進入了饒師的學術視
野。文學名著的精神養分,通過饒師傳遞給學生。饒師開過“《紅樓夢》文本精讀”課程,也寫過學術文章,剖析《紅樓夢》的敘事藝術和悲劇意蘊。饒師不以治《紅樓夢》鳴于世間,但她論《紅樓夢》藝術結構由夢幻敘事和現實敘事兩條線索組成,論《紅樓夢》家族、愛情、人生理想三重悲劇的觀點,融匯了自己多年的思考和睿見,中肯客觀,對我等后學非常有啟發的價值。
三
西哲曾將詩給人的精神作用總括曰“凈化”,于是提出了“凈化說”。蔡元培那篇《以美育代宗教說》將西哲的“凈化”具體化為“使人我之見、利己損人之思念,以漸消沮者也”。如此說來,文學能使人的精神世界從不潔凈化為潔凈。在國難日甚、道德混亂的衰末之世,蔡元培以美育能對世事有所擔當,這是可以理解的。而我則常懷疑文學對于人心是否有如此大的能耐。人從能用語言文字創造美而至于今也足有三、四千年的歷史,偉大作品的流傳亦從未斷絕。按理人心總歸得到多少提升吧,然而環顧人世,并不見得如此。文學改變不了人心和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也未見得改變了文學。倒不如說文學滋潤人心,撫慰人生來得更符合實情。文學在中國現代性成長中的重要性、現代人文主義的形成,都是以文學的這種特性為基礎的。
晚清民國年間,朝綱瓦解,德性淪亡,張之洞當年直曰之為“二千未有之大變局”。傳統猶如七寶樓臺,拆碎不成片斷。多數與過往相關的典章制度、價值觀念甚至連人物,諸如政制、科舉、儒學、三綱五常、帝皇將相之類,由于與當下國家羸弱、被列強欺負的恥辱“掛鉤”,頓時“沉淪”為被譴責、被擯棄的對象。譚詞同《仁學》以二千年之政為“大盜”之秦政,二千年之學為“鄉愿”之荀學,就傳遞出一個極端而激烈的信號。有意思的是文學以其訴諸人的感性,在這個大起大落的大變局中不但躲過一劫,而且最早獲得正面的稱道。王國維的《紅樓夢評論》發表于1904年可以作為一個最早的標志事件,隨后他又發文闡釋“屈子之文學精神”。傳統崩裂,碎片散落,文學作為碎片之一,在這個遍布傳統遺物的廢墟之上,最早被有心人拾了起來。我認為,這是事出有因的。古代中國已經就是一個“一元的世界”,在接受現代洗禮之前,就已經是一個十分世俗的人間社會。社會激烈變遷、人心極其動蕩的時代,神不足以護佑脆弱的人心,文學適逢其時除了擔當社會變革“馬前卒”的角色外,它還可以建構個人的精神城堡,守護心靈。源遠流長的文化傳統就在這個節點上成為建構現代人文主義信念的源頭活水。文學雖然難補人世的事功,但卻于心靈大有裨益,尤其在充滿離亂荒唐的年代。這真是與老莊所論的“道”十分相似。“道”的世界以其虛空而無所不包,文學的世界以其言辭構筑的虛幻而迷人至深,勝過破碎的現實。
饒師的父親是一位革命家,又是一位出色的詩人。我有幸讀過幾首,當時心頭一震,寫得如此之婉曲深情,若是有選家將之放在“現代舊詩選”之類的選本里面,當是毫無遜色。例如,饒師1959年向父親報知自己的婚訊,她父親寄詩一首,既是志賀又是感懷:
辭家雛女惹情牽,鵝步鴉言乳下眠。
自我揮戈荒塞外,憑誰問訊綺窗前?
風塵浪跡八千里,骨肉乖離二十年!
展讀報婚書一紙,為開笑口又潸然。
饒師父親的經歷,我雖所知不多,但讀其詩作,我深信詩詞在他蒙受不白之冤的歲月,遣寄情懷,抒泄郁結,對人生情志的安頓,其正面的意義亦復不少。寫到這里,我想起1968年寄食母親干校所經歷的事。時間是炎夏,忽然傳達上級文件謂:干校諸色人等,日后干部身份將要削去,退職還民,奪官復為平頭百姓。文件甫出,要求一律表態。一片沮喪,愁云慘霧籠罩學員的心頭。干校原是勞改農場,各人皆睡在連成一排的大通鋪。第二日起床,大通鋪另一頭就有人報稱不見了一人,于是派遣多人尋找,找到的時候已是浮尸水庫了。我想說的是,文革包括歷次政治運動,對不幸被牽連的人來說,都是一道道人生的高檻,不易邁過,隨時都可能想不開。蓋因人生的現實與人生的期待相差太遠,現實給予的挫折太過于深重。沒有文學,活下去絕對成為一個問題。詩世界的迷人之處是詩因虛幻而屬靈,現實社會所沒有的那里會有,現實社會所剝奪你的那里會給予你。
在我的記憶里,饒師幾乎沒有和我講過她文革的經歷,她寫過不少散文隨筆,也只是記敘他人之時而旁及自己。然而,就是這些旁及的筆墨,也足以讓我們知道,包括文革在內的政治沖擊給了饒師多大的不幸。她曾這樣寫道接到弟弟離世的噩耗,“那邊的話筒尚未放下,我已放聲大哭,我有生以來從沒有那么多流不盡的眼淚,仿佛是要把這大半個世紀我對他的期望、懷念、焦慮、擔憂都哭出來似的。這么些年來,了解和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弟弟和他在‘文革’中的遭遇,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一種很深很深的傷痛,無法消除,也難以排解,甚至在我很快樂的時候,一旦觸及到我弟弟和他的病,就無‘樂’可言。”饒師與弟弟皆是幼失父母的關愛,姐弟倆“同甘共苦,相依為命”。而她弟弟聰穎異于常人,畢業于北京大學生物系,極有科學探索的雄心與才華,因文革遭受不公平對待,壯年未酬而夭折。這給饒師的創痛,可想而知。
饒師寫過一篇《我們家的阿姆》,深情憶述阿姆樸實的為人,文章旁及文革中的片斷:“我產假剛滿,紅衛兵就來通知我去參加‘學習班’,這種‘學習班’是帶有強制性的‘思想改造’性質,要集中住宿,白天勞動,晚上寫思想檢查,檢討自己的人生觀、文藝觀等等,不準請假,不能回家。我愛人是工程師,當時已隨科技系統下放博羅農場,家里兩個小女孩就全靠阿姆照顧。阿姆盡心盡力,沒有半點埋怨,她想我必定很記掛家中的孩子,有一次,聽說我們在校園的花圃勞動,就有意帶兩個小孩在花圃的周圍走來走去,意思是讓我看看孩子,我遠遠地看她背著小的,牽著大的,繞著小路慢慢地走,孩子無知,我的心在流淚,從心底里感念阿姆的這種體貼。”母親與襁褓中的孩子被逼分離,連同抄家、住牛棚、寫檢討,構成了饒師文革經歷一部分。這種痛苦也只有親歷才能有所體會。
真是幸好還有文學,還有寫作,還有文學教育,所有這些人生的不幸、創傷最終都被克服。饒師從教五十年的時候,她有篇文字憶述這五十年:“對于我來說,這教壇的五十年,雖然有過一些波折和風浪,但留在我心里的還是歡樂的日子居多。”歡樂最終勝過傷痛。原因呢?饒師說得很清楚:“文學是一種心靈的活動,與它聯系的更多是人的精神層面的東西,許多時候它與人的歲數無關,相反,有了深度的人生閱歷之后,對它還會有一種‘花到深處更知香’的感覺,這就不僅不離而且還更近了。幾十年來,就在工作最繁忙的時候,我都沒有間斷過對文學作品的閱讀,尤其是那些經典的文學作品,我曾多次反復地品讀,每次都有新的驚喜。事實上,文學已經跟我的生命、我的精神融為一體。今后,我還會用更多的時間,來感受那種有靈性的閱讀,省悟其所蘊含的人生哲理,使自己的思想和激情不因年事日高而衰退。”
饒師文筆優美,她在自己的學術著作的跋文講到她與文學的相遇:“我從小喜歡文學,而且一直把文學看做是一種崇高、圣潔的事業,追求、迷戀,自己也說不清這一觀念和感情是什么時候、怎樣產生和形成的?也許只是心靈的感應,或者就是那些偉大作品的回聲。幾十年來,文學就像我生活和事業的導師,默默地指引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即使在‘文革’陰冷和痛苦的日子里,她也沒有把我拋棄。”饒師這段話說得非常動情,也格外清楚地道出了文學在她心目中的位置。饒師固然是一位聞道在先的師表,但她又與那些僅僅施教于人的教匠不同,她首先是一位自教者,然后才是一位施教于人的老師。她是一位將文學當自己人生導師的導師。她既以文學為自己人生引領,而又以文學為“教材”教誨吾等后學。既以之施教于學生,亦以之自教、自安、自悟。文學與她的人生融為一體,煉就儒雅、雍容、闊達、睿智的人生,而這正是現代人文主義者令人敬佩的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