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鄉紀事

◆◇賴廷階

荔鄉紀事

◆◇賴廷階

霞洞懷古

霞洞彩霞滿天了，我們沒有看見

楊貴妃也沒有看見

高力士聽見風吹馬鞍下的銅鈴

西邊的云彩漫過了浮山的頭頂

此時楊貴妃斜坐在漢人坡上剝荔枝

她的手白皙修長骨節根根錯落有致

宛如清晨的雛鷹般零落起舞

精心剝荔枝的人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執著而幸福地自言自語

她愛的人一直沒有出現

她的愛人也喜吃荔枝

一顆、兩顆、三顆……

如春雨散落在那個血色的黃昏

如蜜蜂沉浸在粉色的夜晚

一個人走了。從此霞洞與根子

泛著兩種不同的天光

夜晚。高力士撫著瑤琴與星光

有一場夢在茂名大地上

蘇醒，荔枝樹上盛開彩虹

隨著詩的醉意

我們與高力士錯身而過

我們與楊貴妃錯身而過

夜宿貢園

我口中含著一顆荔枝 這些骨肉里

浮出的歷史 被我一下吞進肚子里

然后寫進我的詩行

這個荔枝園 穿過厚重的歷史

成為一個新鮮的詞——貢園

被世人追思

或解讀 或旅游

星光微弱 遠山遼闊

蟲豸傾巢而出 摸著山路的平仄前行

響亮劃破夜空 傳到我的耳際

挑動我的神經 喚醒我的睡意

撩撥我的細胞 推我身體擰起

我手捧《冼夫人之歌》 走進貢園

門前沙瑯江水流長 門里有求必應

所有人的三個鞠躬 三枝香火

都只為今夜討一點壯膽豪氣

也為了壓住無數的欲念

解讀一些正在消失的真相

其實這只是一個古老的荔枝園 在這園中

有幾十棵不知年代的荔枝樹 流著先人的汗水

這些老荔枝樹被保護一年又一年

張明楷教授認為：民眾的輿論與社會的穩定密切相關，當民眾普遍認為一個罪犯應當判處死刑，由于沒有判處死刑而引起公憤時，決策機構總會擔心民眾在輿論上的公憤轉化為現實社會秩序的不穩定，因而要求對罪犯判處死刑，從而平民憤，保穩定[5]543-556。這說明，在適用死刑的過程中，大眾的普遍心理預期直接影響到了刑罰的確定。

一代又一代 它們穿過黯黑的泥土

亮出當年的殘酷和辛酸

用年輪 去埋葬那些老去光榮

和不為人知的痛苦

我放下手中的書 點上明香

但此刻只有一縷青煙 飄向冼夫人的座前

風從窗外吹來 把青煙向我吹來

被我吃了一口 使我馬上清醒

一時間 我想起了楊貴妃

我和她同族的人們坐在一起

在這個月光流淌的夜 在這經風挨雨的

荔枝林里 聽高力士唱荔鄉歌謠

他敞開嗓門 一段又一段地唱

他唱紅荔飄香 他唱茂名風光好

其實貢園只是一片老荔枝林 這些荔枝樹的

果子 被唐朝的楊貴妃吃了

從此這個荔枝園上了 詞典

從此楊貴妃在這里住下

從此楊貴妃更愛高力士

其實不僅僅只有這些 這些發生在荔枝樹上

被傳頌的故事 被我們含在嘴上

兩排潔白的門牙 也無法守護一個朝代的

變遷 頹廢 破落 消亡

我信步走向貢園深處

涼風輕輕地吹來 正好抒情

一百五十步開外是一條村子

圍坐的都是夜宿貢園的男男女女

男人像李隆基 女人像楊玉環

男人狂 總是看著女人喝酒

女人癡 總是看著男人唱歌

天下太平 李隆基愛喝荔枝酒

國富民安 老百姓愛種荔枝樹

今夜 酒并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一個名字

被人民反復地提起

那名字就有了詩意

我們聽聽吧 高力士唱的不是愛情

楊貴妃唱的不是長生殿

他們在唱茂名妃子笑

他們被歷史所傷 流出來的

不是血 而是我們祖先留下的嘆息

一段段 一段段

排山倒海而來的憂郁

在剎那間 如此彌漫

一層層 一層層

遍體鱗傷的瘡痍

在貢園 楊貴妃是一段歷史

她把自己奉獻給了荔鄉

燃燒著許多美好的想象

村子在盛開荔枝花中孕育

楊貴妃頭頂漢白玉雕花

高力士手撫唐玲瓏青瓷

唐明皇李隆基正在奔赴一場劫難

而貢園今后的歷史

等待我的妙筆生花

你們聽我說吧 我想說說天地良心

我想說說正義 我想說說道德

我不去說握不住的月光

我也不說留不住的青春

我更不說讀不懂的歷史

沒有一成不變的光榮

沒有永遠不舊的衣裳

荔枝未紅 已經年邁

青色是貴妃的暮年

紅的是荔枝的滄桑

在廣東茂名

荔鄉有很多白云和藍天

山那邊 是白云

山頂上 是藍天

山上肯定住有神仙

在夏至即將到來的一個凌晨 在浮山之巔

就有一湖清水接受荔仙投影

只要我們跟隨時間到來

我們就是村姑照了又照的湖水 隨時倒映云朵

以及一年顯現一次的節日

從不自滿的荔鄉

此時已是飽滿院落

此時已是荔紅時節

朝陽和我心 信步于此

充溢幻覺之外的無盡甜蜜

這么多鮮紅的云 是我的

只要你看見

或現在讀到 也是你的

即使看不見 荔枝

好像虛無的時間飄然而至

那么多鮮紅的云彩 云彩之后的陽光

陽光之后的星辰 星辰之后的荔鄉人

無時不在的光榮與甜蜜

福壽與康寧 隱預與形式

如同我 無論你能否目睹或記住

始終存在 從來都是你的

在漢人坡荔枝園

漢人坡上 正在開的荔枝花看不到盡頭

他們看著對方 他們看著石柱

以為看到的是自己 春風陣陣

突然從浮山深處

往山下的木花河吹

途經身旁 使我冷不丁感覺

春天風流啊 用紅色黃色紫色蘭色白色

相互蠱惑 相互逗樂 相互嬉戲

但最外面的表層是香的 醉人的

但最里面的本質是甜的 浸骨的

猶如果農手持的一箱蜜蜂

放不下去 又提不來了

我就站在小溪邊 看見這些快要凋零的荔枝花

在開會 在交頭接耳 在談請說愛

在高高的枝頭等待夏天

一年一度的發情 是它們成熟一生

作為一名旁聽生 我在風中漫步

看流水從木花橋下穿過 在一塊巨大的白石旁

轉身 又向不遠的茂名流去

聽流水在漢人坡上歌唱 在浮山頂上的白云內

回響 又向遙遠的天堂飄去

我對它們無能為力 它們對我視而不見

我在漢人坡荔枝園獨醉 擋不住今夜

月光平等 均勻地普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