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 故 鄉

◆◇海 兮

寫 故 鄉

◆◇海 兮

記 秦 嶺

無數大的山連成一體

叫做秦嶺

在我的村莊

一棵樹和另一棵樹

枝椏和枝椏挨著

密不透風

它之中的寺廟

和尚與和尚挨著

像玉米那樣

一眼望不透的連綿的山峰

你只能想象

秋天，去面對燦爛的紅葉

秦嶺，有人來看你

這喧鬧的山色中

成群結隊的人

要把它搬到家里

沒有人愿意把自己搬到山上

每個人都摸著石頭說話

志 丹 縣

那里生產有名小米和南瓜

那里出產黑黑的石油和煤

那里的路有些彎曲，是被卡車壓彎的

那里的土地長出肥胖的葉子

那里有條河流淌著溪水

那里有好多座山，有些長著稀疏的樹和草

那里有羊，我沒見到

那里早上停水，我來不及刷牙

那里的小販不喜歡洗臉，街道很干凈

那里有電視新聞，是縣領導講話

那里有安靜的早晨和夜晚，人民睡得安穩

我早晨走在它的路上。昨夜夢里我想過

它應該有鳥聲，唧唧喳喳

我聽說，它和我們一樣喜歡爭吵和開會

也像蒼蠅一樣喜歡新鮮的事物

紀 念

我小的時候

她叫不出我的名字

在秋收之后，我們去她家的田地

揀花生和紅薯

她手拿荊條，對我們喊：

小崽子，快走

做出鞭打我們的姿勢

那是二十年前，我的鄉村

缺衣少糧

雞叫幾遍，她罵幾遍

我們還偷吃她家的石榴

她坐在樹下

不吃，讓石榴熟透

她不喜歡我們

自打她女兒超生被抓

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在鄉鎮衛生院

少生又生，砸鍋拆屋

害了她女兒一生

從此，狗叫幾回

她就驚恐幾回

她見過的事

戰爭、大水

土改、大躍進、批斗

死了老公

糧票、饑餓、疾病

死了兒子

雜稅、白條、農業補貼

自己活著

從來沒有悲傷，但有憤怒

她說，望九十不遠矣

活著死了都一樣

這些年，她要吃飯

她還把干菜掛在竹篙上

晾曬。她的手反復地挑揀

這些生蟲子的鄉村

沒有一處，有豐收的感覺

她裹腳，白頭

老了的手在輕慢撫摸我

只是很孤單

她叫不出我的名字

鄉村史在她臉上，皺紋里

我讀了一遍又一遍

骨瘦如柴的她，唯一裹腳的她

歷史不過爾爾

乘 火 車

火車，在大地上跑

我們被搖動

掛在火車上，使勁地叫

白天黑夜不停

我白天過了湖北

夜里過了河南

它裝著睡覺的嬰兒和女人

拖泥帶水地奔跑

他們不敢睡覺，不敢走動

和我一樣，我怕醒來

找不到自己的夢想和衣裳

這么多年，出門在外

乘火車，我總是想起

爸爸，你聲音蒼老

但你從不表達；對我的想法

今天，你一個人也要乘火車出發

不同的是你要回到故鄉

你一輩子出一趟遠門

見了那么多陌生的人

害怕的事，你都見了

那趟火車，在笛鳴聲中

帶著你，走了

一路的人，陪同你進入另一個夜里

你想了什么，我不知道

爸爸，你沒回頭

小 鎮

暮色中升起的塵土

長途汽車正緩慢地停下來

晚安的雜貨店

有人敲門

肥胖的人道出商品的價錢

你好，她用方言問候你

沿路的花圈店、小旅館

要比黑夜的星辰閃亮

它的招牌被風翻來覆去

標語涂寫在墻上

無數的臉孔和我一樣

他們張望，他們到此一游

他們把垃圾和煩躁扔在了

汽車尾氣的后面

他們還要去遠方

不知道下一個是誰

相比這夜色沉寂的小鎮

三十年后到此的遲到者

三十年前的人民公社

油燈下寫字沒有差別

手機打天下沒有差別

他們到達了這個地方

他們還要去不同的地方

沒有差別

神 木 縣

我去神木縣

路上輪胎發燙

卡車卡在公路收費站

我在它們的尾巴后面

向前張望

夏天的陰影一大片

窗外，看不見的高原

我有些瞌睡

發條短信給朋友吧

告訴這里的見聞

親愛的小姐和礦工

很多煤和商販

青菜真貴

有錢的人住在別處

陜北的大地，被掏空的身體

蜂窩煤球一樣

布滿了篩孔

傳說中的江湖

不在這里

黑社會一樣的人

上班沒事，坐下來吆喝

南方人、北方人

看他們的面孔

像一張張工卡和便條

烙下漆黑的表情

南方人、北方人

異地車牌和口音

路政和交警

陌生人，他們看你

看出問題

神木縣，我看你

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