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比喻里盡職盡責地活著

◆◇ 江 耶

在一個比喻里盡職盡責地活著

◆◇ 江 耶

登 高

不斷有人下來

我用仰視的目光接不住

他們低頭，仿佛在回避著

從我的旁邊，迅速側身、閃過

和登高者相比，這個早上

我已經在生活中，慢下了半拍

和有些晦暗的太陽一起向上攀登

石條鋪成的臺階寬窄不等

使我的每一步都不太一樣

我來不及辨別、體驗其中滋味

時光已被晨風一陣一陣地推向山頂

暮春之時，萬物瘋長，

即使到了最高處，看到的仍然是

被郁郁蔥蔥，遮蔽了的藍天、大地、人間

山上的泥土里不長莊稼，長草，長樹

長石頭獅子，長出一座小小的廟宇

懷抱著十多個平方的放生池

走出俗世家庭的人在這里

高人一等地，落地生根

二樓陽臺護欄上晾曬的十幾床被子

早炊的氣息在山頭上裊裊聚集

一條小道白亮亮地穿行在綠叢里

像是一條充滿力量的線索

把這個最高處空靈生活

又牽回了山下平坦了的平常人間

獨坐在老家的大壩上

這個村子里的最高建筑

把鄉村變大了，大到了無限

坐在壩頭上，東邊是風，西邊是水

百十畝的良田圍住，幾十戶的小人家

我的家鄉，一個最不起眼的小村子

卻有著多么廣大的胸懷啊。田野向遠方

延伸，一直到模糊的一條線索

盛下了水闊天空的胸懷，并不把我溫暖

頭頂上都是天，天下只有我

我獨坐在空空蕩蕩的世界里

看一次一次變短的人間輪回

如果我是土生土長的

那我就在大壩上再成為一粒土

四十年，講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作為人也還不能完全不惑

作為一棵作物，當然已經老朽

其它事物都在加速、反季節

只有我還是如此的緩慢

夕陽西去，光芒更加明媚

多么宏大的場面啊

一下子將我埋沒

在老家的大壩上

我是一個小小的標點符號

被夜色輕輕一抹

失去了意義

天亮天黑都是好事情

光亮喧囂，夢中的

奔跑終于停了下來

嘶叫、催促、竊竊私語聲

突然終止，房間里安靜下來

仿佛整個世界一下子停滯

在一個不合時宜的點上

這只是一個假象

天亮了。沒有誰能真正拋棄我

或者被我拋棄，我必須立即起床

必須清理掉個人的一切

必須清清爽爽地走出家門

打開一天嶄新的工作

世界正在迅速運轉著

一個白天實在算不了什么

像一個平坦的破折號，平鋪直敘地

把時間摁進了一個數字

傍晚已經平列地到來了

天黑下來，將自然的光線和我

同時擠出了一幢大樓

天亮天黑都是好事情吧

我把這十分疲憊的一段掐去

把不想的東西全部扔掉

仿佛重新獲得了生命

在又一種活法中

得到了另外一次人生

我是一個低級的人

像一株草，在低處

認真地執行自然的天意

在綠了一季的春風之后

就安然地衰黃、枯萎

最多不過是一朵花兒

向陽的花兒，開得再旺

都是為了結果，結出

像我一樣具有木質的果實

是的，我只想要陽光，想要糧食

想要清風之后再有一陣雨露

最低層次的滿足的確容易許多

也許會有愛情的，我相信

借助一陣風聲傳出花粉

在輕飄飄的形式中

把身體里最隱秘的部分

虛弱地向鄰近的三兩棵

低等級地，表達出去

這是我最大的欲望

既是功德，也是罪惡

這仍然在植物的方式之內

我不能遙遠，不能宏大

目光必然短淺地看到

三步之內的簡單事物

我這低級的生命

享受著低級的快樂

在盛開時想到了衰敗

心里便懷有低級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