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我的佛

◆◇ 劉福君

我的母親我的佛

◆◇ 劉福君

月光鋪滿土坑

“就別拉上窗簾了，

讓月亮在炕上多待一會兒。”

月亮長大長圓的時候

母親總是久久地望著窗口

任月光鋪滿土炕

月光像光著腳丫的妞兒

悄悄爬上炕沿的一瞬

讓母親的目光蕩漾

點燃一鍋旱煙

在忽明忽暗的煙火里

母親與一束月光靜靜地訴說

說著說著把雙手合起來

母親慢慢抱著月光而醉

感謝月亮

每個月來到我的上莊

幫著我的母親驅趕黑暗

連接一段又一段逝去的時光

旱 煙

兩年前母親病危了

我問

媽媽還有啥遺憾嗎

“我還想多活個年巴的

哪怕讓我把那包旱煙抽完，

也就知足了。”

“那好，咱就把那包旱煙，

抽完了再走！”

我緊握住母親的手

她也用了最大的力氣

把我拉住

那包只能抽上一年半載的旱煙

抽了兩年半至今沒有抽完

但愿我悄悄放進去的煙葉

成為永遠永遠煙火

可她說 上莊人

都是讓你們給傳染的

咋一下子冒出那么多寫詩人呢

美國那個大個子詩人

那么喜歡上莊

就讓他待上個把月

咱家管他住管他吃

母親說的是美國詩人梅丹理

梅丹理有了住在上莊的理由

陪著母親把詩歌論壇

開下去

小剛的事你還得管

母親坐在輪椅上

讓二姐推著

去了莊上看望小剛

患了抑郁癥的小剛

每天一個人悶在屋里

這孩子太可憐了

你以前管過他的事

往后還得繼續管

母親給我下了命令

我像接了圣旨

詩上莊詩歌論壇上的母親

2015年8月22日，

詩上莊國際詩歌論壇

在上莊舉行

88歲的母親坐在輪椅上

成了論壇場上的一道風景

她從頭到尾

肯定沒聽懂我們的話題

桃花漸漸回到母親的臉上

病重的母親

兩次從奄奄一息中活了回來

她說

你花了那么多的錢

捆到一起

我就是好好的身體

也怕背不動了

我要爭氣多活幾年

她說的這些話

讓對面山上的山桃花聽到了

如今粉紅的山桃花

從母親的臉上

一樹一樹開過來

聽母親唱村歌

“小河清清淌，鳥兒把歌唱。

春來山花笑，金秋果飄香。”

這是村歌《我的上莊》

村里每天都用大喇叭放上幾遍

母親漸漸也能哼上幾句

歌兒從她的臉上流過

歌兒從她的心上流出

母親沿著歌聲

回到她年輕的時光

“小白菜呀黃又黃啊，

從小沒了爹和娘啊。”

小時候聽過母親唱《小白菜》

而今讓她再唱唱

她說不唱了不唱了

那不是滋味

只有頭發不疼

母親跟來家的客人說

“我現在除了頭發不疼，

渾身哪兒都是疼的。”

我們望了望母親的滿頭黑發

好像那就是神靈

母親至今沒有白發

往后要有了

也不要有那最后的疼痛

門前那條小河

門前那條小河

一直流在母親的身體里

你告訴我們七個兒女

要一路隱忍一路向前

如今我常常回到小河身邊

把半生的郁悶和煩惱告訴她

水中的白云是我 洗過的心啊

云中的鷹破碎天空的補丁

母親就是門前那條小河

那條小河也是母親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