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 弦
白 云 賦
◆◇ 胡 弦
戲臺老舊。留住那些結局,
必須使用吊過的嗓子。
拋出的水袖無聲翻卷,
藏著世界上最深的沉寂。
——有蘭花指,未必有春天;
有小丑,則必有歡樂。
有念白,天,也許真的就白了。年月
長過一代又一代觀眾,卻短于
某個夜晚。萬水千山仍只是
一小圈碎步,使苦難看上去
比歡樂更準確。
——憤怒是你的,也是我的。
悲傷,所有人來分它,就會越分越多……
最后,散盡的繁華都交給
一聲嘆息來收拾。
那在后臺調油彩的人最懂得:臉,
要變成臉譜,
才不會在鑼鼓的催促中消失。
已是深秋,田野釋放出更多空曠。
風吹一陣,又停下,好讓
漂泊不定的事物,重新尋找能落腳的位置。
餐桌上落下渾濁夕暉。谷倉如老父。
有種遺傳的烈性
試圖攙扶住那些踉蹌的飲酒人。
天宇中,灼焰涌動,
來歷不明的激情讓人不得安寧。
菊花開。雁唳寒。不見土撥鼠,
它們已藏身于黑暗的地下,并從不求救。
也許就在今晚,一顆
陌生的星就會運來大雪。
我愛這一再崩潰的山河,愛危崖
如愛亂世。
巖層傾斜,我愛這
猶被盛怒掌控的隊列。
……回聲中,大地
猛然拱起。我愛那斷裂在空中的力,以及它
捕獲的
關于傷痕和星辰的記憶。
我愛絕頂,也愛那從絕頂
滾落的巨石一如它
愛著深淵:一顆失敗的心,余生至死,
愛著沉沉災難。
有種白云不僅僅是白云,
它能把許多人
變成神,也能從高處把他們
丟回塵世。
比起文字,它朝我們生活中
放進的更多。
比起老透、青灰的蒼穹,
它活潑、不諳世事,
是新鮮的孩童。
隨一陣風吹,又潛回書頁間,回到
咒語和徹夜
無眠的人那里。
像一陣思索報答思索者,它給遺忘
帶去記憶,并順便指出:
曾經顯赫的實體,
仍是無名事物的一部分。
在紙上,它是線條,
在舞臺上,是熟睡的道具;
在音樂里,是匿名的神留下的回聲;
在說書人口中,否定過命運的連續性。
它到過所有人的黑夜,讓夢
具有一個可以描述的形體,恍如我們
期待的善,又像
我們受過無數次的苦。
當它在不知不覺中加速,大理石
從剝蝕的壁畫間抽身而出,趕往
某事發生前的某個時辰。
有時則悄然無聲,停佇在
離我們不遠處,在我們中間
放一段長久的沉默。
它那么輕,仿佛已能置身
萬事之外;但它的暗影
在地面上移動,使迷戀淵藪者
與過往的光陰重逢。
纏繞舒卷,讓我們把攥緊的
一次次松開,使謀求安居的
預言家,一再忍受顛沛之苦。
它提供急速的滾動,說明
發生過的一切皆不可挽回。
它提供不易把握的信條,
同時帶走了陌生的空間,
以及面目模糊的人。
遠離又返回,并把我們突然
裹進去,裹進它的虛無。

——要一目了然是多么困難,其中
仿佛真的藏著
某種從未被覺察的源頭。
在故鄉,我認識的老人
如古老先知,他們是
蹲在集市角落里的那一個,也是
正在后山砍柴的那一個。
他們就像普通人,在路口
為異鄉人稱一袋核桃;或者,
在石頭堆里忙碌,因為他們相信,
鑿子下的火星是一味良藥。
給幾棵果樹剪枝后,坐下來
抽一袋旱煙。
在他們的無言中,有暗火、灰燼,
有從我們從不知曉的思慮中
冒出的青煙。
抽完后,把煙鍋在鞋底上磕兩下,
別在腰間,就算把一段光陰收拾掉了,
然后站起身來……
當他們拐過巷口消失,你知道,
許多事都不會有結尾。而風
正在吹拂的事物,
都是被忘記已久的事物。
(選自《詩刊》2015年4月號上半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