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 族
狼髀石第一次消失是因為一場戰爭。
一天,一個曾被成吉思汗征服過的部落來攻打駐守村莊的那批士兵,成吉思汗當年征服他們時曾殺過他們部落一百多個男人,并把所有的牛羊都掠走了,現在,他們要讓這些士兵成倍地賠牛羊,并且殺死與他們死去的同數量的人。
士兵們不干,戴上狼髀石與他們戰斗。
這是他們被成吉思汗留在這里后第一次打仗,從早晨打到中午,圖瓦人勝了。他們殺了那個部落近百人,捉得三十多名俘虜,但他們中間也有56個人死了。他們牢記著偉大的成吉思汗,牢記著他高尚的靈魂與人格,準備將那三十多名俘虜放掉。他們覺得,那個部落能夠在幾十年后重振雄風,找仇人報復,其等待的意志夠得上英雄的資格。打仗就是要分勝敗的,但敗了卻不影響一個人或一個部落的靈魂。所以,他們決定放掉那些俘虜。
但那些俘虜都顯示出了令他們驚愕的人格力量,他們等圖瓦士兵放了自己后,說,你們放了我們,現在我們自由了,請你們不要再管我們。說完,一個個舉刀自刎。
圖瓦士兵被他們感動了。他們如此堅強,如果不是死在戰場上,去生活,那該會創造出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圖瓦士兵開始清理戰場,將他們的尸體一一掩埋。從中午忙到太陽落山,才把那個山坡收拾干凈。
他們又掩埋自己人。56個圖瓦士兵死了,56個狼髀石和他們一起被葬入了大地的懷抱中。
狼髀石第二次消失是因為一名六歲的小孩。
她生下兒子后,丈夫就去世了,她辛辛苦苦把兒子帶到六歲,就將丈夫留下的狼髀石掛在了他脖子上。一天,她發現兒子站在一塊石頭上,雙眼盯著太陽在看。
她問他:“你看太陽干什么呢,小心把眼睛看壞了。”
“不,太陽可好了!”
“好什么呢?”
“我看到太陽里有一個我。”
“你?”
“對。”
“在哪個地方?”
“在那個地方——”
“我怎么看不見。”
“不遠,就一根狼髀石這么長的地方。”
她心中一驚,抱著他回家,她心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幾天后,她的兒子從懸崖上摔下,死在亂石中。那天一大早,她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她帶著兒子去山上放羊,心里想著會發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自從兒子那天說了在一根狼髀石那么遠的地方有他時,她心里就害怕起來了,小孩子在七歲以前半神半獸,說什么可準了。一根狼髀石才多長啊,還沒有兒子現在的身高長呢!所以,她小心預防著發生可怕的事情。走到懸崖邊上時,兒子又抬起頭看太陽,看著看著便伸出雙手做擁抱狀。太陽在天空中,他夠不著,便向前走,走到懸崖邊仍無知覺,便掉了下去。
她一回頭,看見兒子墜入懸崖。她撲過去,只見下墜的兒子仍向著太陽高揚著雙手,脖子上的狼髀石被風吹起,在上下起伏。
沒幾天,她也死了。
他們家的狼髀石消失了,全家人的生命也隨之消失。
人們在懸崖底找到她兒子的尸體,見他仍睜著雙眼,在望著太陽。
人們不明白,他們家是遭到了狼髀石的神助呢,還是遭到了詛咒?
狼髀石第三次消失就是那個為尋找狼髀石,不幸墜崖身亡的人。人們埋葬他時,將那個狼髀石掛在了他脖子上。
狼髀石第四次消失仍是因為人喪命,隨主人一起被葬入了大地的懷抱。
兩個圖瓦人傍晚在院中喝酒,幾個賊潛入進來偷盜,與他們碰個正著,他們關門捉賊,賊急了,拔刀將他們殺死。
村里從未出現過賊,這是第一次。村里人都不理解,誰要是缺東西了,只管開口向他們要,要什么給什么,但不能偷,偷是他們最憎恨的事情。祖上在很早的時候就傳下了訓言,草原是寬廣的,太陽是有光芒的,月亮是明亮的,誰也不能干見不得人的事情。那樣的話,他就不敢在草原上走,不能在太陽和月亮底下享受幸福。
其實村里人不知道,死了的那兩個人本來已經看見那幾個賊有刀,赤手空拳的他倆只需吆喝一聲,就可以把他們嚇走,但他們卻毫無懼色地撲了上去……
狼髀石第五次消失是因為一個非常強壯的人。
那個人出生時重十六斤,母親因生他而亡,父親將他帶大。長到十五歲,他已形同大人,但他畢竟只有十五歲,父親在很多事情上仍管著他。這個年齡段,兒子都把父親當成敵人,他開始反對父親,不論大事小事都與父親作對。父親覺得如不對他嚴加看管,好生調教,日后必惹大禍,于是便強行管制他,不讓他出院門。
他恨上了父親,在心里暗暗滋生出一些想法。一天,父親又因為一件事指責他,他順手操起一把刀將父親砍死。村里人大驚,但誰也不敢靠近他,只是在心里認為他是一個逆子,小心翼翼地防著他。他沒有了父母,沒有了約束和管教,從此變成了一個無拘無束的人。
慢慢長大,他的個頭迅猛竄高, 二十歲時已經長到一米九,而且力大無比,能把一頭牛推倒。村里有什么活了,只要他高興就去干,一天下來,他干得總是比別人多。
村里的一位老人為了挽救他,把他叫過去,給他講了所有狼髀石的事情,并送給他一塊狼髀石。
他受到啟發,從此重新做人,使自己的生活變得像模像樣。他將狼髀石佩帶于胸前,懷念著一些英雄的事跡,并用他們的事跡激勵自己。別人問他為什么突然變好了,他笑而不答。問得多了,他便說:“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孫,都應該成為巴特爾,我以前不好,每天走在沒有太陽和月亮的地方。現在看見太陽和月亮了,我走進了陽光和月光中,我得到了幸福。”
再后來的一天,他看見一群人殺牛,人很多,卻怎么也放不倒它。他上去抓住那頭牛的兩條前腿,用力要把它放倒。那頭牛用力掙脫,揚起雙角向他刺來,他躲閃不及被刺中腰部,別人以為他只是受點傷,并不會涉及生命,但他卻死了。
他咽氣之前,嘴里說的話是:“狼髀石、狼髀石……”
狼髀石第六次消失是因為一場瘟疫,死了二十三人。
人因病而亡,屬生老病死之正常現象,本無需敘述,但因為他們選擇死亡的方式很特別,所以,在這里也列為敘述范圍。
他們發現自己得了瘟疫后,想了很多辦法,但無奈他們已病得很重,加之那種瘟疫又無藥可救,所以,他們在絕望的一刻,聞到死亡氣息已由遠而近,要像大霧一樣將他們籠罩進去。但他們沒有哭,也沒有埋怨,而是望著村莊愣神。他們得了瘟疫的消息已經傳開,村里人恐于被傳染,誰都不敢走近他們。
在一個早晨,人們發現他們不見了。村里人心頭的一塊石頭落地了,但另一塊石頭又懸了起來。
他們走出村莊后,一路避開河流,避開風,生怕將瘟疫傳回村里去。最后,他們走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坐成一圈,靜靜地等死。
后來,人們找到了他們的尸骨。他們雖然已經死去多時,但尸骨仍互相依靠在一起。他們身上的狼髀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狼髀石第七次消失是因為一只狼,這是唯一一個關于狼髀石和狼的故事。
村中有一人多年保持佩戴狼髀石的習慣,不論何時何地,從來都不讓狼髀石離身。村里人勸他把狼髀石珍藏好,以免丟失。但他說狼髀石是他的魂,不戴狼髀石他的魂就丟了。村里人覺得他有些魔愣,便不再勸他。
一天,他上山砍木柴,因天熱便解衣敞開胸部,掛在脖子上的狼髀石被陽光照耀,閃閃發出白光。他感覺到了那片白光,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狼髀石,復又接著砍木柴。有人曾說過,如果佩戴狼髀石,最好不要讓它見光,否則人會不吉利。但他不信那一套,只是加快了砍伐的速度,不一會兒便有一堆木柴擺在了身邊。
這時候,一只狼接近了他,但他卻毫無察覺。狼用雙眼緊緊盯著他,等待著撲向他的機會。他在一轉身之機看見了狼,但他眼前的狼卻一臉驚駭,盯著他掛在脖子上的狼髀石在看。少頃,狼突然驚恐地嗥叫一聲,轉身從樹林中穿梭而去。他被狼的嗥叫嚇壞了,這才知道有一只狼接近了自己。因為怕狼,他迅速將木柴收拾好惶惶下山。
回到村里后,他告訴人們:“我遇到了狼,但它怪叫一聲跑了,真是奇怪。”
村中的一位老人驚訝地問:“它沒咬你?他回答,沒有。”
老人又問:“你回來的路上沒發生什么,很順利嗎?”
他回答:“沒發生什么,很順利。”
老人更為驚訝,怎么會是這樣呢,以前有一個人被狼看見了他佩戴的狼髀石,返回時便迷路了,在森林里轉了一天一夜,最后不慎墜入懸崖摔死。被狼看見狼髀石不吉利啊,你今天能活著回來,實屬萬幸。
這件事在村里變成了人們議論的話題,但不論怎樣議論,都得不出結果。以前發生的事太過于離奇,人們以為但凡這樣的事發生,必然會有人迷路繼而喪命的結果,因為事實就是答案。但現在發生的這件事卻更加離奇,讓人們想不明白為何會是這樣。
他固執,不管村里人怎樣議論,仍然天天將狼髀石佩戴在身。村里人看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怪異,覺得他身上存在某種不祥的東西,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場災難。
一天,他上山后又遇到了那只狼。那只狼是在他翻過一個山脊后突然與他撞在了一起,他有些詫異,狼亦有些慌亂。狼盯著他脖子上的狼髀石看了一會兒,極其溫順地叫了幾聲,慢慢向他走來。他抓起一塊石頭扔過去,狼巧妙地躲過,仍看著他不走。他又抓起一塊石頭扔過去,狼再次巧妙地躲過,但仍不離開。他大聲對狼說,我不想打死你,你走開。狼對他的喊叫無動于衷,即不近前也不離去,讓他無可奈何。
最后,他下山,狼跟在他身后。
他知道自從它看見自己脖子上掛有狼髀石后,便不可思議地要接近自己,但它并無傷自己之意。一人一狼,一改以往死敵的慣例,在山坡上一前一后走動。
快走到村子附近時,他回頭對狼說:“狼啊,回去吧,我不打你,但村里人會打你,你再往前走就是死路一條。”
狼似乎聽懂了他的話,轉身走了。
從此,只要他上山,那只狼便跟在他身后,從不離他而去。時間長了,他便習慣了有一只狼在自己身邊。有時候他遇上煩心事,便向狼傾訴,將內心的痛苦向狼一吐為快。有時候狼似乎聽明白了,發出幾聲溫柔的叫聲,有時候則似乎聽不明白,滿目茫然地任他在那兒自言自語。
這樣的情景一直持續了三四年,他每次上山前都會在心里想,狼在等自己呢!果然,上山行之不遠便看見那只狼在等著他。他每次看見狼的一瞬,內心都會升起一股溫暖的感覺。
一天,他將這一情形告訴了妻子,妻子轉身操起一把刀向他撲了過來。他大驚,你干啥哩,我又不是狼,你要殺我嗎?妻子到了他跟前,把刀遞給他說,拿上刀,防狼,萬一它撲向你就殺它。他生氣地訓她,看你這個樣子,我還以為你要把我當成狼殺死哩!
后來,他患病去世。臨死之際,他撫摸著脖子上的狼髀石,口中含糊不清地說:“狼……狼髀石……狼。”誰也不知道他在最后要說什么,便將他脖子上的狼髀石整理好,埋在了山腳下。
至于那只狼看見他的狼髀石后,為什么從此要跟著他,便變成了一個謎。
狼髀石第八次消失也是因為一場戰爭。
晚清時期,沙俄擴張掠奪中國,一再要挾清政府給他們割讓土地。清朝政府覺得大清國的土地很大,割讓幾塊給洋人也無妨,便大筆一揮把西域邊界的土地給沙俄劃去一塊,讓人具體去操作。負責到邊界去送界碑的清兵走到離邊界線還有十幾公里的地方,因犯了大煙癮,便將界碑隨便往路邊一立,急急忙忙回去抽大煙了。沙俄的士兵見此情景非常高興,也就在那兒立了他們國家的碑。就這樣,中國的一大塊土地因為那幾個清兵犯了一次煙癮而喪失了。
后來,清朝與沙俄簽訂了《伊犁條約》,清朝雖收回了伊犁九城及特克斯河流域附近的領土,但仍割讓了塔城東北和伊犁、喀什噶爾以西約七萬多平方公里的領土。圖瓦人居住的一帶也劃入割讓范圍內。這一帶有七個哈巴,其中黑哈巴有溫泉,冬不積雪,夏長青草,是居住的理想之地。沙俄人來收土地,圖瓦人不同意。沙俄于是發兵來犯,圖瓦人佩戴上狼髀石與他們戰斗,一仗打下來,圖瓦人因人少,加之武器裝備簡單,不得不撤回十余公里。
沙俄占領了黑哈巴。再后來,沙俄士兵在一次巡邏中又挑釁要掠奪土地,圖瓦人奮力還擊,有兩個人打散流落到樹林子里,沙俄士兵追來向他們開槍,他們中彈倒了下去,沙俄士兵圍過去正要細看,突然一聲巨響將他們炸翻在地。原來,那兩個圖瓦士兵在身上縛了炸藥,最后與沙俄士兵同歸于盡。
另有幾個沙俄士兵進入樹林,包圍了一戶圖瓦人。家中有一位少婦,守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沙俄士兵將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說出圖瓦士兵的藏身之地,她不說,一個沙俄士兵將刀伸向孩子的脖子,她見狀,從懷里掏出一把刀子將孩子刺死,接著又刺入自己的心臟。
沙俄士兵驚愕不已,從那個小屋出來后不敢再往前走動,盡管四周寂靜無聲,但他們卻感到一種恐懼的殺氣在彌漫,他們轉身返回,直到回到大部隊中才松了一口氣。
那個女人因孩子剛出生,還不到給他傳狼髀石的時候。而與沙俄士兵同歸于盡的那兩個圖瓦人都佩戴著狼髀石,那兩塊狼髀石隨著他們的死亡而消失了。
狼髀石第九次消失也是因為一場戰爭。
我在圖瓦村漫無目的地亂轉著,慢慢地,便又聽到了一個讓我感動的狼髀石的故事。我覺得,這些故事恰好就是圖瓦人長久懷念著英雄成吉思汗的一種反應,大汗的氣概已經影響他們至深,遇到激越的時刻,他們像聽到呼喚的鷹一樣,一躍而成為這塊土地的英雄。1881年,慈禧在一個條約中將包括圖瓦村在內的一些土地割讓給了沙皇。可以說,這次簽的是一個任意被人宰割的極其恥辱的條約。此時的清朝如大廈將傾,世界格局的變化已不能刺激她清醒。清朝的意識仍停留在幾十年前,甚至停留在中國幾百年沿襲下來的傳統中,就那樣輕而易舉地將土地割讓給了別人。
沙俄士兵到圖瓦村來收土地時,卻受到了圖瓦人的反抗。原來,沙皇收土地之前,給伊犁當時最高的長官送了一尊金馬,說是金馬,實際只是在外面渡了一層金而已。但那位官員卻有眼無珠,很高興地收下了。非如此,還表示要以禮相待,回贈人家東西。
沙俄的使者微笑著說:“大人的禮品我們不敢受領,您只要給我們三條布拉克(小溪),兩個呼都克(井),一張牛皮大的地方,供我們的士兵飲水,做飯和休息就行了。”
那位官員很高興:“說,行,全給。”然后在協議上簽了字。
結果呢,沙俄不久便提出,三條布拉克既然是我們的,那么三條布拉克流過的地方也就是我們的;兩個呼都克養兩個村莊,那兩個村莊也是我們的。那位官員一下子傻眼了,但他已經在協議上簽了字,怕這件事被上面知道而革職,就未作聲張做聾啞狀了。沙俄人達到了目的,只等著要按照那個協議要收土地,而那位官員在無奈中默默吞咽下了屈辱。
沙俄與清、蘇聯與中國,這種被邊民們稱為“扛膀子”的事情一直持續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的蘇聯解體。在吉木乃中哈邊界上,至今仍保留著一座用蘇聯的寬木頭和中國的窄木頭共同搭建的邊界橋。當時,雙方協議在邊界河上搭一座橋,由中國出方案,蘇聯人負責施工。中方將圖紙設計好后交給了蘇聯人,不料他們竟將蘇聯一方的木板改得很寬,而將中方的改得很窄。蘇聯的施工人員得意洋洋地說,我們是大國,所以要顯示大國的氣度,所以我們的木板用寬的。中國人很氣憤,他們沒預料到又被蘇聯人欺負了一回。當時有一位中國軍人反應很快,指著那些很窄的密密麻麻的木板說,窄木板表示我們中國人多,一聲招呼就是一大群,誰要敢惹我們,我們絕不客氣。蘇聯人頓時語塞,說不出話來。像這樣的事情,在中俄邊界上仍發生過多起,此不贅述。
可以想象,當時的沙俄使者來到阿勒泰劃界時,一定是蓄謀已久的。但他們沒有料到,圖瓦人卻發出了讓他們震驚的聲音:我們不同意給你們土地。沙俄人發起進攻,圖瓦人勇敢還擊,但最后終因軍事實力懸殊而失敗。
圖瓦人撤入白哈巴,把已經生活了很久的烏梁海卡城丟了。沙俄不甘心,仍天天叫嚷著要來收地,圖瓦人想了想說:“這里有七個哈巴,其中的黑哈巴有溫泉,冬天不積雪,夏天可用溫泉洗澡,你們要,就給你們,不要就拉倒。”
黑哈巴是阿勒泰山中七個哈巴里面最好的一個,圖瓦人之所以給沙俄人,是因為黑哈巴居七個哈巴之首,將其給沙俄,可以阻擋他們向阿勒泰縱深處進入。圖瓦人能如此忍痛割愛,實際上是出于保護領土完整的目的。
之后,圖瓦人分三部分遷移,再次尋找理想的家園。山道上又響起牛羊的嘶鳴,人們唱著古歌,因流離失所而傷感,心底泛起了一股失落的感覺。阿勒泰被人們譽為“神的自留地”,古往今來是人類理想的棲息地,但現在卻不得不忍痛別離。
不久,這三部分圖瓦人分別在現在的圖瓦村,富蘊縣的鐵邁克,阿勒泰的阿拉阿克等地定居下來。
沙俄用一張牛皮掠奪中國土地的事情,在之后又引出了一連串的故事。
當時,在白哈巴駐有一個邊防站,擔負著邊鏡巡邏執勤的任務。站長在新疆出生并長大,用新疆話說是“兒子娃娃”(好漢)。當那位伊犁長官和沙俄簽下三個布拉克,兩個呼都克和一張牛皮大的地方的協議時,他沒有上白哈巴來任職,所以不知道已經發生了這么可怕的事情。當他到達白哈巴邊防站并知道了那件事后,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還沒等他對隱約的感覺捋出頭緒,俄國人找上門來了。他們拿出一張牛皮,用剪刀一點一點地把牛皮剪成線,接在一起連成了一條長長的線繩,然后開始在邊境線上向中方丈量土地。俄方領頭的長官把協議書往邊防站站長眼前一揚說:“你們的大人已經把這里的土地劃給我們了,現在我們收回去。”
站長氣得火冒三丈,但眼見有政府的大印蓋在上面,頓時便無話可說。俄國人用一張牛皮收走了一大塊土地,誰都知道,這是他們醞釀已久的一個陰謀,但愚蠢的伊犁官員已簽了協議,下面的人又有什么辦法呢?
從此,喪失國土的陰影籠罩在那位站長的心頭。多年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邊境線的穩定。但俄國人從他的手里拿走了土地,他仍然覺得這是一種屈辱。當時,看著俄國人得意洋洋的樣子,他忍不住想拔刀沖上去,但理智告訴他不可魯莽,不壓心頭怒火,弄不好就會引起一場戰爭。但仇恨從此卻埋在了心頭,他無一日不在尋找著報仇的機會。邊防站的士兵們發現站長很少說話了,沒事的時候,總是坐在山頭上朝俄方的邊防站張望, 一望就是好幾個小時。
終于有一天晚上,站長召集大家一律著短打衣服,攜利刃去報仇。出發前,他做了簡單的動員:“今夜出擊,屬于為丟失土地雪恥,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意去的現在就可以回家,免得日后受牽連。”
士兵們對俄軍人早已恨之入骨,一律表示愿隨他去報仇。村中的圖瓦人為了鼓勵站長,自愿奉獻出一塊狼髀石,讓他佩戴狼髀石行動,以期順利平安。
后半夜,他們悄悄潛入到河水中,順著河流向俄方靠近。嘩嘩的流水聲遮去了他們行動的聲音,他們很順利地接近了俄軍的邊防站。站長每日向俄方張望,早已弄清楚了他們營區分布的方位圖,他向大家一擺手,大家便向事先設定好的方位沖去。熟睡中的俄軍人尚未有反應,便一個個斷了頭。讓他們高興的是,居然有一個俄國將軍當晚留宿該邊防站,也做了他們刀下的斷頭鬼。
這樣的事自然要惹麻煩,返回后,士兵們能逃的逃,能躲的躲,只有站長一個人留了下來。天亮的時候,他走上瞭望哨樓,自殺身亡。人們埋葬他時,并不因他是外人而將那塊狼髀石收回,而是將其和他一起埋葬。
狼髀石第十次消失是因為一個人自殺。
那個人小時候就酷愛武術,學得了圖瓦士兵們傳下來的蒙古大軍的很多武功。實際上,過了這么多年,好多武功都已失傳,但射箭術卻一直被保持了下來。
因他顯示出了較好的天資,人們都喜歡教他,他長到十七歲,已學得一身好武功,可用箭射落天上的飛鳥。
長到二十多歲,村中已沒有誰再能夠教他了,他的射箭術已自成一派。
有一天,一個人問他:“你有這么好的射箭術,但又有什么用呢?成吉思汗已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神,我們又不可能再有仗打!”
他聽后愣住了。
問他話的那個人走了,他還在那兒愣神,直到太陽落山,才失魂落魄地回家去了,他把狼髀石從脖子上取下,捏在手中。
后來見他再練射箭術,每一枝箭射出都挾裹著一股令人顫抖的殺氣。
人們感嘆:“現在不打仗,也不用去殺敵人,他這樣,恐怕不好啊……”
不久,他便自殺了。
又:多少年之后,村里又出了一個與他一樣武功高強的人,人們在很早的時候就擔心悲劇又會重演,果然,那個人在后來經歷了和他一樣的事情,武功達到了極致,失落也達到了極致,最后以自殺告終。那也算是一次消失。
狼髀石第十二次消失,也是消失人數最多的一次,比那場戰爭死的人還多。狼髀石一下子變得只剩下了兩條。
那一年的大雪提前一個月降下,人們不得不從牧場匆匆撤回,雪下得很大,把所有道路都淹沒了,但他們卻毫無懼色,趕著牛羊踏上了返途。
他們之所以急著趕回去,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三天后村子里舉行一個紀念活動。本來,這個活動是要在牧場舉行的,但一場大雪改變了人們的計劃,他們必須趕回去,這樣重大的活動不可能在路上舉行。
雪越下越大,路越來越難走,為了趕時間,他們只好連夜趕路。
那天傍晚,風驟然呼嘯,密集的雪花將兩三米外的地方遮蔽得蹤跡全無。這樣的時候是不宜行走的,牛羊很容易被凍死,人也很容易迷路,還極有可能遇到雪崩和暴風雪,但他們一心只想著趕回去舉行那個活動,仍強行向前推進。
后半夜,他們突然聽見前面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像是有什么怪獸正向這邊奔突而來。有人發出驚呼,不好,是暴風雪!
他們剛驚呼一聲,立刻便覺得有一股兇猛的力量撲面而來,將胸腔和耳鼓擊打得一陣疼痛。緊接著,人和羊便飛了起來。風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他們全被卷入雪中,不一會兒便窒息而死。
村里人聽到消息后欲哭無淚。在舉行紀念活動的那天,人們為每一個人掛了一根馬鞭,以示對他們的紀念。
雪還在下。風吹過來,搖動的馬鞭子恍若一塊塊狼髀石。
狼髀石第十三次消失,是唯一一次沒有因為災禍引起死亡的消失。
那個人是巴爾江的父親,他在一生中都不滿意自己的兒子,他學不會圖瓦先祖們傳下來的任何東西,父親在后來徹底失望了,決定不再傳給他狼髀石,他覺得一個人要是沒有高貴的靈魂和勇敢的心,是不配佩帶狼髀石的。
在臨死前,他宣布將把狼髀石帶到大地的懷抱里去。他這樣做,實際上是想讓狼髀石永保圣潔,在更高的意義里永存。
他死后,人們按照他的意愿將那個狼髀石放入他墓中。他的兒子仍不懂事,對此沒有任何反應。
最后一塊狼髀石的主人就是格日琴。
她給我講述以上故事時,臉上的神情一直很嚴峻。說到人們的那些勇敢行為,她雙目中會出現一種剛烈的神情;說到人們遭受災難命歿時,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楚便又立刻布滿雙眸。這時候,我覺得她是一位母親,一位愛了很多,又失去很多的母親。
我覺得氣氛有些沉悶,便把話題岔開,說起她兒子的事,她說:“也許他們不回來了。”
我知道她在牽掛兒子兒媳,因為這個村莊有傳統禁忌,所以她的這種牽掛是難以言說的。我壓制住了想打聽她的那塊狼髀石的想法,安慰她幾句后便走了。
幾天后到她家時,她聽說我老吃方便面,緊緊抓住我的手說:“不要老吃那個東西,要多吃羊肉和拉條子。你一年四季跑來跑去,身體沒力氣怎么行呢?”
那些天她給我做了好幾頓可口的拉條子,我吃得肚子飽飽的,心里美滋滋的。
有一天,我去找人,臨走時告訴她我下午可能會回來得晚一些,不料她從中午開始就給我燉羊肉,我下午一進門,就聞到了撲鼻的香味。我當兵出身,吃飯時速度很快,她坐在一邊高興地看著我,偶爾會發出一兩聲佯怒的嘆息。她的眼睛里一直對我充滿憐愛之情,好像在她面前,有一匹馬駒要蹦跳著上路了。
聽她說過去的事情是一種享受。她小時候跟著爺爺在戈壁灘上放羊,她愛唱歌,看著草原上的羊群,她心里就會有想歌唱的沖動。于是,她就隨口唱了起來,爺爺聽著她的歌聲舒心地笑了,羊群則把嘴深深地伸進了草叢中。
一天,有幾只烏鴉循著她的歌聲飛來,先是圍繞著唱歌的她盤旋,過了一會兒,便向著一條小河飛過去,落入水中撲棱著翅膀洗自己的羽毛。河水被它們激起了浪花,發出聲響,她繼續唱著歌,并沒有在意烏鴉的舉動。但不久她便十分驚異地發現,烏鴉撲打著水的節奏完全是在跟著自己的歌聲,在她的歌聲里,烏鴉似乎要把自己羽毛的黑色洗去。
她驚嘆,原來烏鴉也是愛美的。
她在心里這么一感嘆,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歌聲。歌聲一停,烏鴉馬上僵在了那里,她的歌聲像是它們身體里的筋骨,被突然抽走了。烏鴉繞著她盤旋了幾圈,鳴叫著飛走了。
回到村里,她告訴人們,烏鴉會聽歌。但人們都不相信,認為她胡說。她不再去和人們爭論這件事,只是以后去那條小河邊,她仍唱那天唱過的歌,但烏鴉們卻沒有飛來。從那以后,烏鴉們再也沒有飛來,但她一直堅信烏鴉會聽歌。
她唱著歌長大后,像所有適齡的姑娘一樣嫁了人。嫁人之后,身為一家主婦,她不再去放羊了,但她喜歡唱歌的性格卻一直沒有改變,忙著家務,她會隨口把心里想說的話唱出來。只有唱歌的時候,她才覺得特別幸福,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時代,腳下是碧綠的草原,頭頂是藍藍的天。
一年前,她兒子帶著兒媳婦回來了,兒子很勤勞,僅一年間已經把自家的羊發展成了一大群。有一天兒子生病,她又去放了一次羊。她把羊群趕到山坡上,坐在一塊石頭上眺望遠方。當她發現自己看不清遠處到底有幾座山時,才知道自己的眼睛花了,她從內心發出一聲感嘆,老了。
中午,羊群吃草到了山頂,山頂上的草很好,羊一直都把頭低下吃著。突然,正在專心吃草的羊群發出驚恐的叫聲,她扭頭一看,有幾只狼已經逼到了羊跟前,正與羊對峙著,隨時準備進攻。羊群顯然已經慌亂,東張西望,驚恐地叫著。狼緊盯著羊,前蹲后立,已做好了進攻的姿勢。她盡管已經雙眼昏花,但還是看清了眼前的局勢。
怎么辦?
自己年老體衰,根本不是狼的對手。
一著急,她突然開口唱了起來。她的歌聲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嘴一張就唱了出來。狼和羊都被她的歌聲一下子吸引住了,扭過頭一起看著她。她不停地唱著,一會兒看看狼,一會兒又看看羊。狼在她的注視下,似乎忘了要撲向羊撕咬一番。
慢慢地,羊發出了輕柔的咩咩聲,狼眼里的兇光也悄悄退去。
她繼續唱著,她不知道歌聲會使今天的遭遇發生怎樣的變化,但她就那樣唱著歌,似乎已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她甚至在內心想起了那次烏鴉洗澡的情景。過了一會兒,狼站起來,發出幾聲輕柔的叫聲,轉身走了。
羊群一起擁過來蹭她的腿,她停住歌聲,這才意識到了什么。少頃,淚水止不住從雙眼中沖涌而出。
幾天后,她去世了。最后一次唱歌,成為她一生中唱歌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