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環境犯罪中非刑罰處理方法是處理環境犯罪的一種輔助性措施,雖然目前沒有得到普遍適用,但是在環境中心主義理念的引導,對環境犯罪危害結果的修復和補救成為環境犯罪治理的關注點。從傳統刑罰對環境犯罪的有限作用,到非刑罰處理方法中刑法謙抑性、人道主義精神的體現,協調著刑事、民事和行政措施之間的關系,再到國外立法和司法上的實踐經驗中,這些內容都是環境犯罪中非刑罰處理方法的適用的合理性基礎所在。
關鍵詞:環境犯罪;非刑罰處理方法;輔助性措施;合理性基礎
環境問題已成為困擾不同國家和地區全球性的發展問題,如何解決環境問題成為了影響人類生存和發展的關鍵。刑法作為國家的保障法,在應對環境問題中發揮著最后屏障的作用。刑法該如何實現對環境犯罪的更加有效的控制,如何修復因環境犯罪而緊張的人與人的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如何解決環境本身所面臨的種種問題,如何處理好環境犯罪的刑事責任問題,發揮刑法處理環境犯罪問題的最佳效用呢?面對環境犯罪一系列的問題,隨著刑法理念的日益更新,對環境犯罪的認識不斷深入,在傳統的刑罰領域之外,非刑罰處理方法展現出其獨特之處。非刑罰處理方法與刑罰方式并行的多元化刑事責任實現方式為有效治理環境犯罪問題提供了新思路。
一、環境犯罪中非刑罰處理方法的概念界定
環境是人類生存和發展所需要的一定的空間范圍內所有自然因素的總和。當危害環境的行為損害到生態環境的整體利益,破壞了整個生態系統的平衡和安全,影響到人類生存環境時,[1]行為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可以被認定為環境犯罪。所謂環境犯罪是對人類生存和發展空間內的一切自然因素嚴重的破壞行為,有污染環境和破壞環境兩大類。
非犯罪化和非刑罰化是當代世界性刑法改革運動的兩大主題。[2]廣義說認為非刑罰化,是指對某些犯罪或某些犯罪分子不用傳統監禁刑的刑罰方法而用非監禁刑的方法來感化改造罪犯。[3]而狹義說認為非刑罰化是指對犯罪行為人不用刑罰,而是用刑罰以外的其他方法進行處理。
環境犯罪非刑罰處理方法,又稱為環境刑罰輔助措施或環境犯罪補充性處罰方法,[4]是指針對環境犯罪的特點單獨或附加適用刑罰以外的方法對環境犯罪進行處理,以求達到恢復破壞的環境,救濟受損的相關利益目的的非刑罰處理方法。
二、環境犯罪中非刑罰處理方法的基本問題分析
(一)非刑罰處理方法的刑法規定及存在問題
我國刑法第三十六條和第三十七條規定的非刑罰處理方法的種類有:賠償經濟損失,賠償損失;訓誡、具結悔過,賠禮道歉;由主管部門予以行政處罰或者行政處分;職業禁止或限制。第一,無論是在非刑罰處理方法的內容設置上還是具體適用程序方面,刑法條文內容比較簡單,也沒有相關的司法解釋,司法實踐缺乏具體的指導。第二,非刑罰處理方法的實際作用仍然受到許多質疑,不少學者指出賠禮道歉、責令悔過等非刑罰處理方法沒有足夠的威懾力,對于犯罪人處罰的效果太差,體現不出刑法該有的嚴厲性和權威性,難以實現矯正和預防犯罪的目的,不符合罪刑相適應的原則。第三,非刑罰處理方法與民法和行政法上的責任承擔方式存在重合,對于輕微的案件如果民事責任、行政責任、刑事責任同時進行追責,在一般公眾看來懲罰力度似乎過重,甚至會引起刑事、民事和行政制裁之間的混亂。
(二)環境犯罪中非刑罰處理方法的適用現狀
雖然破壞環境的行為頻頻發生,但是進入刑事司法程序的案件數量卻非常少,以上海地區為例,2014年1月至2015年5月,在上海區法院審判的涉及環境犯罪的案件數量為20個,涉及的罪名有污染環境罪、非法占用農用地罪、非法狩獵罪、收購、運輸、出售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制品罪。環境犯罪案件數量少,非刑罰處理方法適用的機會就更少了,在現有的判例資料中,非刑罰處理方法多出現在破壞森林資源罪的判例中,比如貴陽環保法庭在破壞森林資源的刑事裁判中判決被告人“種樹”;福建南靖林業法庭判決破壞自然資源者“補種復綠”;重慶渝北區法院在非法捕撈水產品案中組織被告在犯罪地增殖放流作為緩刑考察條件;昆明環保法庭在破壞資源犯罪的執行上創新了“異地補植”等。[5]
(三)非刑罰處理方法與刑罰之間的關系
懲罰犯罪本身不是刑罰的目的,而是保護法益的手段。[6]對于環境犯罪,刑罰和非刑罰處理方法為共同的目標而服務,即實現對環境犯罪的有效控制,保護生態法益,修復被破壞的環境資源,救濟受損的利益,促進人與自然和諧發展。非刑罰處理方法作為刑事責任承擔方式的一種,具有其特殊的價值,但刑罰對犯罪人生命、自由和財產等權利的限制甚至剝奪,在預防和控制犯罪上所產生的威懾力,是非刑罰處理方法無法超越的。
三、環境犯罪中非刑罰處理方法適用的合理性基礎探析
(一)環境犯罪的特殊性是非刑罰處理方法適用的前提
(1)環境犯罪的危害結果有其特殊之處。首先,環境犯罪造成的危害結果,從發生到發現的時間或長或短,但是一旦結果發生,對于人身、財產和環境本身的損害都是巨大的,所造成的損害短時間內難以修復甚至是不可恢復的,這對于人類的生存和發展的影響極其惡劣。其次,環境犯罪危害結果延續的時間跨度大,不僅損害當代人的利益,而且還會威脅到子孫后代生存和發展,侵害代際之間平等享有環境資源的權利。最后,環境犯罪侵犯的法益具有復合性。環境犯罪不僅危害到個人的生命健康、財產安全,國家的環境保護管理秩序,還會對生態環境本身造成難以恢復的損害,侵害到難以轉化為人占有物的生態利益。[7]
(2)環境犯罪與經濟發展的微妙關系。環境犯罪被認為具有兩面性,既是經濟發展過程中的必然產物,又會阻礙社會發展。社會發展離不開繁榮的經濟,保護環境利益與經濟利益之間并不完全沖突。人類的某些發展活動本身就伴隨著對環境的破壞,例如采礦、砍伐樹木,考慮到環境本身合理的承受能力,尊重人對利益的追求的本性,對經濟活動中出現的破壞環境的行為,在合理范圍內是“可容忍的危險”。
(3)環境利益是獨立的利益形式。從人類中心主義到環境中心主義,環境倫理的轉變促使環境犯罪的刑事立法觀念也轉移到對環境本身的保護。刑法修正案八對污染環境罪進行了一定的修正,修改之前行為引發重大環境污染事故,造成了人身傷亡或者財產重大損失的嚴重結果才成立犯罪,通過保護人身和財產安全間接保護環境,而修正案八以環境本身的損害為判斷標準,犯罪行為的成立只要求嚴重污染環境即可,體現出刑法的關注點從人到環境的轉變。[8]環境利益由最初依附于人的生命、健康、財產安全等利益成為了獨立的社會利益。環境保護理念的轉變,表明了對環境利益的重視程度不斷提高,環境本身成為新的利益關注點。打擊環境犯罪著重保護環境生態系統自身,并不要求該行為與人類利益存在任何聯系便可證明刑事制裁的正當性。[9]在處理環境犯罪問題時,如何保護環境本身才是治理環境犯罪的關鍵所在。
環境犯罪立法理念的轉變,環境本身成為刑事活動保護的重點;環境犯罪危害結果的難修復性、不可逆性,損害的延續性,侵害利益的復合性,如何消除嚴重的后果成為環境犯罪治理的難點;環境犯罪具有的一定的可容忍性,適當考慮經濟發展與環境犯罪之間的關系,影響了選擇環境犯罪刑事制裁方式的出發點。環境犯罪不同于其他傳統的犯罪,若單純采取傳統的刑罰方法不足以體現對環境犯罪人的威懾性和對環境法益的救濟。[10]環境犯罪的特殊性為非刑罰處理方法的適用提供了基本前提,為更有針對性地處理環境問題,優化環境犯罪的刑事制裁效果提供了空間。
(二)傳統刑罰在環境犯罪中的不足為非刑罰處理方法適用提供的可能
“犯罪是一個社會必然現象,它同整個社會生活的基本條件聯系在一起,由此也就成為有益的,因為與犯罪有密切關系的這種基本條件本身是道德和法律的正常進化所必不可少的。”[10]犯罪作為正常社會現象,發生原因錯綜復雜,這也要求治理犯罪的手段也應該是多樣的。“刑罰如兩刃劍,用之不得其當,則國家和個人兩受其還害。”[11]過度迷信刑罰的威懾力,刑罰演變為危害人民利益的國家暴力;企圖通過刑罰解決所有的問題,只會嚴重侵蝕公平正義、人道、謙抑等刑法的基本精神。
另外,對于環境犯罪,存在資格刑缺失的情況。對比在國外關于環境犯罪刑法規定中,限制或是剝奪進入特定行業領域繼續執業的資格等對政治權利以外的其他資格的限制或是剝奪是資格刑的主要內容。而根據我國現有的刑法規范,對政治權利以外的權利的限制或是剝奪不被認為是資格刑,如此一來,環境犯罪等經濟類的犯罪無法在資格刑上得到適用,造成資格刑缺失的窘境。
為了實現對犯罪行為更加徹底和有效的懲治,現有的刑法理念提倡刑事責任多元化。環境犯罪中非刑罰處理方可以很好彌補刑罰作用的有限性。對某種犯罪行為該采取怎樣的刑罰手段時,在滿足一般民眾的正義情感,對犯罪公正、必要的報應的同時,如果能以其他更妥當的方式達到相同目的,或者更能實現有效控制犯罪和矯正犯罪人的目標,又能避免傳統刑罰手段的弊端,那不是更應該采用這樣的方法?[12]
(三)非刑罰處理方法的理論基礎有其獨特價值
(1)非刑罰處理方法體現刑法謙抑性。刑法的謙抑性又稱為刑法的經濟性或節儉性,是指立法者應該力求以最小的支出獲得最大的社會效益,即保持刑法對違法行為最后一道防線的地位,少用或是不用刑罰而用其他刑罰的替代措施,有效預防和控制犯罪。[13]
(2)非刑罰處理方法以保護環境權為核心,體現出人道主義精神。人道被認為是現代刑法的基本價值目標之一,是貫穿于刑法始終的核心內容之一,刑法人道主義要求,刑法的制定和適用應該符合人的本性,對人本性的尊重,就是將任何一個人當作人來看待。[13]經過幾十年的發展,環境權已經被視為基本人權之一,人權是人作為人所擁有的最基本的權利,尊重人權,是刑法人道主義中應有的內容。“把每個人享有其健康和福利等要素不受侵害的環境的權利和當代傳給后代的遺產應是一種富有自然美的自然資源的權利,作為一種基本人權,在法律體系中確定下來。”[14]
(3)非刑罰處理方法實現了刑法、民法和行政法之間的有效的銜接。從刑法、民法和行政法上對同一個犯罪行為進行不同評價,同時產生刑事責任、民事責任和行政責任,這并不違反禁止雙重危險原則。 “刑法環境恢復義務與環境行政法上的限期治理,在內容上存在一致性,只是環境恢復義務上升為一種非刑罰方法,法院在追究環境污染犯罪人刑事責任的同時責令犯罪人承擔環境恢復的義務,更有利于使犯罪人尤其是犯罪單位強化認識并切實承擔對社會的責任,這也是環境污染犯罪治理的必然要求。”[15]
(4)非刑罰處理方法順應了恢復性司法理念的發展。恢復性司法是與犯罪行為有著利害關系的各方共同參與解決犯罪及其后果,以及犯罪對未來生活的影響過程。[16]強調在對犯罪進行懲罰的同時,通過各方的積極主動的交流合作,修復被破壞的關系。環境犯罪非刑罰處理方法,以恢復被破壞的環境和彌補受損害的利益為重點。
(四)環境犯罪非刑罰處理方法的國外成功經驗為其適用提供可行性參考
對于環境犯罪的刑法規制,國外的立法和司法實踐已相當成熟,我們大可借鑒一番。國外關于環境犯罪非刑罰處理方法,無論在實體上還是程序上都有詳實的規定,經過長期的司法實踐活動的檢驗,證明了這些非刑罰處理方法對于環境犯罪的治理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多元化的處罰措施適應了犯罪原因的多樣化;無論是教育性、經濟性還是行政性的非刑罰處理方法,對不同類型的犯罪都有一定的效用;非刑罰處理方法加強了刑法與其他法律的直接的銜接,合理調整了刑罰體系,有利于增強刑法的開放性。[17]雖然環境犯罪中非刑罰處理方法有其合理適用的理論基礎和實踐經驗的支持,但是不能過度迷信非刑罰處理方法,而否定刑罰的效用,應該始終明確非刑罰處理方法的輔助性地位,只是對刑罰作用進行補充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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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呂小紅,華東政法大學2014研究生,研究方向:刑法學。
本文為華東政法大學2014-2015年度研究生創新項目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015-2-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