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暗的鏡子（節選）

︳王家新

變暗的鏡子（節選）

︳王家新

1.熱愛樹木和石頭；道德的最低限度。

2.終于有一天，你會憶起京郊的那家蒼蠅亂飛的小餐館；坐在那里，望著遠處希爾頓大飯店頂層的輝煌燈火，你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作對貧苦人類的侮辱。

3.那些已知道在嚴寒之中生活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將從院子里騰出一小塊地來，種上他們的向日葵。

4.是到了從墻上取下從前女友的畫的時候了，但，在新女主人投來的目光中，該把它放在何處呢？

5.活到今天，要去信仰是困難的，而不去信仰是可怕的。

6.發霉的金黃玉米，爛在地里的莊稼，在綿綿秋雨中坐在門口發愣的老人。為什么你要避開他們眼中的辛酸？為什么你總是羞于在你的詩中訴說人類的徒勞？

7.如果一頭驢子說它是偉大詩人，你要肅然起敬，因為這是在一個詩的國度。

8.當你變老，開始接受兒子眼中那一絲譏諷的眼光，就像在一個等待已久的節日里，卻得到一份最不應有的禮物。

9.我喜歡聽這樣的音樂，在大師的演奏中總是想起幾聲聽眾的咳嗽：它使我重又在黑暗中坐下。

10.不是你老了，而是你的鏡子變暗了。

11.你每天都在擦拭著房間里的松木地板，是為了和你的永不降臨的赤足天使生活在一起？沒有天使。在你的墻角上方，一只大蜘蛛下凡。

12.早上起來聽管風琴，黃昏時聽小提琴，晚上聽鋼琴；而在夜半醒來后，你聽到的，是這無邊的寂靜。

13.再一次獲得對生活的確信，就像一個在冰雪中用力跺腳的人，在溫暖自己后，又大步向更遠處的雪走去。

14.多年之后重游動物園，她仍一如既往地迷戀于蛇館，而你想看到的已不再是老虎或天鵝，現在，你走向被孩子們圍住的猴山。

15.當他像苦役犯一樣完成這一生的寫作，我想他將走出屋子，對著遠方這樣喃喃自語地說：孩子，現在，我可以感受到溫暖的陽光了，我可以聽到從你的花園里傳來的你的女兒的笑聲了……

（選自《新世紀十年散文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