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多年

◇◆ 辛泊平

這么多年

◇◆ 辛泊平

只是，我依然不確定此生的目的

只是，我依然不能確定此生的目的

虛擬的族譜上，父親已經(jīng)成為符號

和死于日本人槍下的祖父一樣

在某一個時間，喚醒子孫零星的記憶

念過的課本早已破舊不堪

只是在夢里，作業(yè)本上歪歪扭扭的理想

那些醒目的紅叉和對勾

才散發(fā)一點，起跑時槍響的光亮

陽光穿過灰塵灑滿大地

樓群之上，鴿子畫出美麗的弧線

從鄉(xiāng)村到城市，每一步都是未知

油煙彌漫，我開始懷念田間青草的味道

我參加的婚禮和葬禮大致相等

歡樂一瞬間，悲戚一瞬間

生死兩隔，我們必須接受

所有人的呼吸和體溫

只是，我依然不能確定此生的目的

越來越緊迫的日程，瑣碎的日子

閱讀與寫作，我無法最終確認

哪一個更真實，哪一個更虛無

大雨，想起父親的沙發(fā)

初秋，大雨如注

一個下午瞬間被沖得支離破碎

窗外雷電交加

屋子里卻暗了下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抽煙，一個無聊的印象

突然想起父親，戴草帽的背影

大雨中給玉米施肥

鄉(xiāng)下人的好天氣

然后父親心滿意足地坐在沙發(fā)上抽煙

雨水順著父親的腳踝往下淌

又一個印象，底色泛黃

父親的沙發(fā)，仿佛我現(xiàn)在的年紀

棕色的皮革，中年的彈簧

臃腫而又松弛

后來，父親去世，弟弟蓋上新房子

父親的沙發(fā)，一個爛在老屋子

一個被母親搬進新居

但只是擺在角落

除了母親，再也沒有人坐在上面

這么多年

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退后

從山頂回到山坡，從中心退到邊緣

從舞臺回到觀眾席

肉體的節(jié)奏，靈魂的笨拙

心有不甘或心甘情愿

我選擇流水的哲學

長長的隊伍，我愿意排在最后

斗志昂揚的人群，我轉(zhuǎn)身離開

我渴望一個沒有窺視的屋子

可以看見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

看見黑夜里閃亮的星星

看到泥土的四季

看到淳樸的誕生與死亡

我慢慢地，一點點后退

退到墻角，退到黑暗

退到無路可退

我交出尊嚴，交出淚水

只留下肉體和骨頭

留下崩碎牙齒的恥辱

這么多年，像一只不停旋轉(zhuǎn)的陀螺

我渴望停下來，躲開鞭子的抽打

荒原上遺留的風車

河水緩緩流過

一條巨大的舌頭從天上垂下來

流言與暗箭，如影隨形

（以上選自《星星》詩刊2015年1期）

流淚只是瞬間的事情

驀然流淚，只是瞬間的事情

這些年，臉上的肌肉越來越僵

飽食終日，卻見過太多的屈辱

許多時候，憤怒比淚水來得直接

早已習慣退一步的理由

書頁深處，掩埋著青春的火焰

比如想起父親卑微暗淡的一生

比如想起母親枯木一樣的呆坐

比如在嘈雜而又冷漠的人群中

看到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

針刺一樣的疼，無力的嘆息

黑暗之中，心靈的大山轟然倒塌

還比如，看到菜市場里一張張菜色的臉

拾荒者與流浪狗的戰(zhàn)爭，乞討者的狡黠

比如，看到一只螞蟻在大地上爬來爬去

人到之處，一只只麻雀倉皇逃離

只是突然

只是突然，心境如秋日的荒原

黃昏的街道上，放學的孩子三五成群

熟悉的路徑，熟悉的時間

熟悉的肉體找不到熟悉的呼吸

只是突然，想起母親，想起妻兒

彌漫的虛無，想起未來也想起死亡

草木之外，榮辱由人

在盛開的鮮花中我看到枯黃的花蕊

依然要走到廚房給兒子準備晚飯

完整的倫理，收購一個男人的失敗之書

然后，我坐在屋子里，一如往昔

和兒子讀書、嬉戲，和自己握手言和

（以上選自《詩刊》2015年2月號下半月刊 責

任編輯 彭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