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張村紀事

〉〉 馮東海

南張村紀事

〉〉 馮東海

停產的酒廠

長勢喜人的麥子

被隆隆的機器聲啃光

麥子最陽光的味道

釀成了一種淡淡的苦

簽完字的舉起酒杯

舉到典禮的高潮

后來

機器聲被一地荒草覆蓋

在發酵池旁的磚縫里

長出一棵麥苗

它看到偌大的場地上只剩下自己

和一個看門的老頭

它想呼喚

張張嘴卻喊不出聲

它不知道老人為什么

總是蹲在自己身邊默默地抽煙

還嘆息還流淚

洗 頭

我不能像健全人一樣

雙腿叉開把頭低下

去完成一個簡單的洗頭動作

我只能坐在小板凳上

一手扶著拐杖

一手向頭上撩水

老是往脖子里灌

學生見了

“老師，我來幫你！”

他拿來一個雪碧瓶子

瓶蓋上扎幾個小孔

把熱水冷水兌在一起使勁一捏

暖流就噴了出來

孩子清爽的笑聲

水一樣淌過我的發間

我眼中的淚水

孩子沒有看見

娘 喂 豬

豬老愛跟著娘

娘下地豬也跟著下地

害得娘一出去

就趕緊關門

每頓飯都是讓豬先吃

豬高興時就用頭蹭娘的腿

娘總是放下手中的活兒

給豬抓癢捉虱子

娘從地里回來

總是要帶些豬愛吃的草

豬津津有味地吃著

娘就蹲在旁邊看著

豬長大了

娘的鬢角又添了幾根白發

很多豬販子被娘趕走

有一天豬上了長途汽車

眼睜睜瞅著娘

背過臉去

老師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上小學的時候

你總是完不成作業

我就讓你罰站

再完不成就用小棍

打你的屁股

背地里你罵我王八蛋

初中沒有畢業

你就開始打工

從修冰箱到給汽車裝空調

你的腰粗了氣也粗了

每年春節

你都來找我喝酒

說要報復——

“你打我一小棍

我就罰你一大杯！”

我常常被你灌醉

而你跟沒事一樣

可是今年11月11日

你真的醉了

酒后的你開著車

就像寓言中的那個

狂奔的野兔一下子撞到

路邊的大樹上

剛到而立之年的你

用蘸了酒水的手指

給自己畫了一個句號

酒后不能開車

老師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你就是不聽話

等著吧你

到時候我要用大棍子

狠狠地敲你

銀 鎖 叔

嬸子走的時候

女兒三歲兒子不滿一周

銀鎖叔白天當爹夜里當娘

一把屎一把尿

當過兵的銀鎖叔

流過血 流過汗

就是不流淚

如今古稀的銀鎖叔

一個人住在老屋里

每天日不落就吃了晚飯

之后黑著燈在屋里抽煙

他說怕照見自己

他常常喊著嬸子的名字

春枝啊，等我到那邊

你可得待見我啊

冬天里銀鎖叔從不生火

就用一個名字取暖

一個名字竟然是一盞燈

是一條路

陽 光

我家的院落寬大

灑滿了陽光

冬天 娘和五奶

和三嬸二大娘

坐在馬扎上

靠著墻根說話

她們深深的紋路里

灑滿陽光和微笑

鄰居問咋不壘院墻呢

哪知我怕擋住了陽光

陽光透過窗口

此刻正好照在娘的床上

娘說躺在陽光里睡覺真好

好的都懶得起來

點 燈

點燈為了什么

是燃燒黑暗

還是驅逐孤獨

點燈為了照亮自己

還是溫暖他人

太陽和燈光

都有它照不到的地方

能照亮別人和自己的

也許是另一些人和事

白天有人點燈

為了溫暖自己

夜里有人吹燈

為了避開他人

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我已被黑夜吞食

一根火柴點燃手指

關 機

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

對不起 已關機

就像是一扇門在你還沒有走到

或正好走到時

嘭的關上了

你撥一下關機

再撥一下還是關機

就像一場雨把你趕回家時

卻無法進入

就像一把火把你逼到門口時

卻無法逃離

對不起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