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靜米的詩

text＿蔣靜米

蔣靜米的詩

text＿蔣靜米

◎學前教育

她出身于一個老實少話的工人家庭

我在她家吃過晚飯

廚房的煙浸透整面墻壁比黑鐵更黑

從廁所的窗戶看到

整個縣城年久失修的風景

只有水沒有生銹

徹夜敲打白色瓷磚直到

在你爸爸臉上敲出相似的裂痕

狗朝每一只腳踝怒吼

（我向它學習眼神

以證明我仍是個古典犬儒主義者）

仿佛宇宙中沒有一根骨頭能止住它的憤怒

她在大學修學前教育

她學書法、鋼琴和哄孩子

每周讀一本兒童文學

她自稱是個作揖主義者

從不缺席每一次冬天的晨跑

卻心懷不滿

偷偷摸摸的異己分子

正為校黨支部撰寫報刊

她說作為光榮的人民教師

要好好培養下一代的棟梁

我說把他們教成討厭的人

像我一樣

誰跟我說話

我都用最兇狠的眼神

看他

誰跟我說道德

我都跟他講道德經

她說那我就下崗了

我說那才好呢

◎偽造的悼詞

從雨中取出你的汗和眼淚

從木質長椅中取出驚弓之鳥的啼叫

從《辭源》中取出桃花扇和珍珠塔

從農夫山泉中取出一千座人造島嶼

從秋瑾故居取回展覽完的血

從鹿山公園取回偽造的尸衣、真的悼詞

從指節里取出悲歌

從唇縫里取出彌天大謊

從故居娶回新娘

而喂養過你的那棵棗樹

已疾病纏身

長滿黃綠色的

害蟲

它在春天銀行存的那筆錢

都在你幼年的竹竿下

被不肖子孫索取

信用卡已經透支

你終于成了個亡命之徒：

快，給我

還要更多

◎不值錢的情詩，寫給你、你，還有你

想到你

我感到焦灼的喉嚨

焦灼的顫抖起來的

小腿肚

我們從世界歷史綱要學習親吻

繞開邏輯學的專斷

通過美學的狹隘洞穴

終于組成文藝學的外殼

一碰就碎，一往情深

“五點十分，在圖書館見面。

記得帶傘

海濱城市的冬天

很陰郁

滿是悲戚的喘息

像你”

你在另一個緯度

有我們熟知的極少下雪的氣候

薄霜的早晨

不知道

是不是難熬

捉住我們的腿腳

沿經脈拆解，展開

傳播疾病

你記得

不要原諒持刃的人

不要忘記發怒，哭泣，猛烈地嘆息

攜帶圍巾和外套

補充鈣質 睡眠 和六級單詞

做一個偷偷摸摸的好人

◎洪水

我曾經是個認真的商販

出售我的貧乏、失敗和愚蠢夢想

也曾經有人愛我

像他愛貧乏與失敗本身

我們該有一間自己的屋子

由灰塵 光線和汗漬組成

星期一你打掃窗戶

聽見小孩的骨頭生長

目盲的人才有歌可唱

我們所見甚多 所知甚少

“我們的命運太壞”

到了告別的時候

要大醉 要執手相看 要說肉麻話

然后去早餐攤

熱豆漿催醒睡眼

失敗是我們的事業

直到你厭倦在洪水里漂流

你站在搖搖欲墜的窗口

并沒有看到結局

后來我發誓不同任何人交易

糧食、布匹和包裹都沉沒

還有高空飛行表演者的尸體

害怕他們試圖收購

最后一個堅定的失敗者的信念

◎＇98西游記

駙馬

月圓花好

為什么不及時行樂呢

公主

我已經身許佛門

駙馬

為什么不去建設國家

唐帝國的疆域啊

富裕遼闊

公主

我已經身許佛門

駙馬

你在裝什么

你不喜歡細的絲綢

細的皮膚

玉搔頭上香的發屑

女菩薩

只有從這里過去

才能成佛呀

駙馬

我要教你知道

胡人的眼睛多漂亮啊

我要都放在你口袋里

然后你的口袋會傳出笛聲

公主

我已經身許佛門

駙馬

靈山就在我身上啊

你看一看

就看見了

公主

我的鞋破了

帽破了

袈裟破了

我見過母豬和白骨

沒有在世上見過好女子

和尚

你去梁山吧

宋江和武松睡一張床

金圣嘆說世情如此

◎零售

1

有個朋友吃完麻辣燙之后

喝涼茶

這思路很好

比如

絕食后吃胃藥

切割自己后服用止痛片

血洗幼兒園后投身慈善事業

嫖娼后掃黃

把異端都燒死然后宣布

百花齊放

2

大壩上都是一些無聊的人

至少開工廠的 傳銷的 傳教的

公務員 銀行職員

都不來

只有狗 養狗的人

拉二胡的人 唱戲的人

跳廣場舞的人

然后是我們

我們是一些什么也不是的人一不小心就會走丟

電線桿上的尋人啟事

每一則都像在找我們

他們都不是我的朋友

而當他們落魄、失敗、困惑

患病的時候

他們忽然就成了我的朋友

稱兄道弟

交換酒杯

看人人如同鄰舍

3

讓貓把瓜子果殼撥亂

讓洗頭房的小姐也給自己洗一個頭

大水泥路上兩邊都是生活

而外婆叫我不要去另一邊玩

“那些姑娘

不會講本地土話

很危險”

4

姑娘和君王是同一種東西

每一個逐臣都在年深日久的失戀中

變成酒鬼和社會不安定因素

你看，我愛的那個人生病了

她以為你愛她精心雕塑的

年輕、漂亮、枝繁葉茂

而你在愛她的貧窮

她的失敗

她抽搐的小腿和布滿脊梁的創口

要她的昏聵和盲目為你制定律法

那些調笑的年輕人啊

你走到草木搖落的河邊

天真冷啊

所有的露水都變成霜

所有的你紛紛赴死

◎散人

交不起房租的人只好在嚴冬

街頭散步

并不寂寥

一臺出故障的機器

發出沙沙的電流聲

親密得像是猥褻的耳語

玻璃幕墻認得出他

酒吧門口叛逆少女都熱情高漲

要去尋找時代的新方向

但眼下只有一個方向

通向舊城區的夜宵城

舊城區破落又熱鬧

擠滿外地打工者、性工作者、離家出走的高中生

和絮絮交談的老人

他們看每一個人

都像看一個通緝犯

垃圾堆很多

不是每個都適合過夜

而想到去年春節的熱米酒和炒豬肝

才有些失掉睡意

5

他們是優秀市民、三好學生、積極分子、

學生會長、宣傳部長、預備黨員、高級教師

◎第一百萬個現代化

現代化的接輿人到中年，戒色戒酒

在領導面前講話口吃

有時高談改革的必要性與鳳凰養殖技術

僅在朋友面前

朋友們喝彩，然后就忘了

再去聽下一場飯桌演講

高頭大馬的孔子過去了

孔子大腹便便，有一個臃腫的頭顱

智慧與衰敗同時照亮他的額頭

他將自己樹立成榜樣

統治者把他樹立在學校

許諾以課題和職稱

電視臺極力邀請他作三百場演講

巡回四十個省份

現代化的接輿喉嚨里沒有樂聲

他唱歌跑調，在KTV總是很羞澀

接輿沒有攔住孔子的德國產轎車

眼神卻在走私曖昧的耳語

“那些衰老的先賢啊

都該拉去砌墻”

“這是偉大秦朝的律法啊”

“可現在是唐帝國的天下”

接輿為禿頭和腸胃疾病所苦

到處求醫問藥 煉制金丹

同時撰文聲稱煉丹術是一種迷信

不利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

接輿曾想當個單身漢而不幸有了妻子

溫暖的室內被六歲小兒子用塑料子彈攻擊

而擱置了一本政治學著作

于郊外游蕩回顧河面二十余次并未看見

允諾中的預示命運的水紋

“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作為一種鳥類習性介紹被寫進養殖手冊

而并未知道有些鳥類無法被馴養

很難產生經濟效益

楊朱記下它們的名字

而后又忘記

此時她渾然和鳥類同化而變得

不再為人所注目

接輿謀殺了莊周并從中取出

一截蝴蝶的骨頭

擺在客廳

連同根雕、假古董、名人字畫、燙金書本

（上面寫著“文學巨臂”

“文學巨臀”

讓人一眼望去肅然起敬

并尊重每一頁上的灰塵）

這些堅硬的脆骨頭啊

經受不起一次思想教育

它們天生只會莫須有地生長

作為泥不能涂墻

作為樹木不能建筑

接輿為莊周編寫漫長的史詩和

漫無邊際的悼詞

比《思舊賦》更含隱憂

比《三都賦》提供更多的紙張供應缺口

新自由派認為這是文學史的一大進步

接輿十六歲時創立自己的宗教與政黨

因沒有信徒和黨員而免遭起訴

兩年前黨章與教典還懷揣在衣服內袋

婚后一齊投入洗衣機

報廢于電力時代粗暴的揉搓

即使從不忘記使用衣物護理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