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綠綠的詩（10首）

text＿杜綠綠

杜綠綠的詩（10首）

text＿杜綠綠

兩個盲人

翻過一座山，

兩個盲人在荊棘林里約會，他們以為

腳下是早春的花兒，桃花梨花，

爛漫如傻子的笑。

這兩個人不傻，他們只是壞了眼睛

心腸好好的，

是體面的聰明人，一個是“備受尊敬的瞎子”

另一個是“討人喜歡的瞎子”。

他們瞞著村里的眾人，逃出來了。

他拉著她，龍卷風也分不開這兩只

糾纏在一起的胳膊。

放下肩膀，放下耳朵

他們踏著滿地的荊棘向林子深處走去，

像是踩在花兒上。

放下觸覺，放下痛覺

他們從摸到的瑣碎向下、向上尋找對方。

遠處與近處，

不能分辨的霧氣里，他摸到她，她摸到他。

精靈故事

他們什么也做不到。

走進地鐵站，盲女孩吹起嗩吶

高低不平的呼喚他們聽不見。

墨鏡蓋住顴骨，

他們看著異彩的人群笑出了聲。

光滑的鏡面上

他們追逐反射的光，

想象一所房屋

在此地迅猛生長，法梧蓋住前屋后院

“走到外面去”，他們出不去。

他們留在廚房，

生活多年來從不會改變，

煮湯、煮面條，他們手中的事物與愛

是今晚的美餐。

吃下它們，吃下這一天。

他們拿起剪刀

將案板上的小精靈

剪碎、丟進鍋里。他們做得到。

這不是童話，

他們正在這里

吃掉我們。像啃一個蘋果。

他們做得到。

雪地里的捕捉

他要捉一只雪地里的孔雀。

它要凍死了。太冷了，他走在大街上

手里握著旅行袋。

孔雀還在昨天的地方，一夜過去

它只挪動了兩米

奄奄一息，他肯定。

他蹲下來撫摸孔雀

快掉光的翎毛。

這只蹊蹺的鳥兒從哪里來

他有過六個想法。

每一個都被他扔掉。

“最有可能我不在這兒”，

他想起自己難以描述的遭遇，

孔雀低低叫著。

他們共同跪在雪地里，

人們跨過他們的身體。

孔雀正變得透明，他的手也是。

他接近它的地方逐漸看不見了。

他抱住了孔雀。

感謝她的惡作劇

青草與河水漫過時間。

待我乳房凸起之時

我們相遇在街角、酒館、車站

每一個你走過的地方都可能遇見我

因為她愿意

見到我們交匯在一起。

我們理所當然的相愛，

默契讓我們拍手，歡叫

“何其有幸，找到了你”。

我們不知她在未知的地方頷首微笑，

像是多年前她從那幽深的小徑里接出我們，

將我們從彼此身上剝離，分隔兩極。

“多么美好，”你聞著我的脖子喃喃道

“我和你，就像是一個人。”

聲音

所有的聲音她都喜歡，

屋頂上寂寞的呼吸聲——晚上的風——

呼喚聲鉆進她的耳朵占有了她的這段路程。

她想要更多的聲音，

與籠子里的小狗凝視

她錯過乞討的猴子，雖然她窮，

可她想把這個夜晚送給每個經過她頭頂的——

聲音——

這些有著她的眉毛和眼睛，

模仿她一舉一動的聲音，

金子般的。

空間

我在一個混沌的空間里躺下來了。

我讓哪里安靜，哪里就安靜。

我讓虛無沖進來，身體便失去了痛苦

漂浮，輕薄。廢墟之上的白晝，我快樂。

輕不可聞的喘息，我學不會如何笑的真實，我看見

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只是沒有我。

我平行飛行于這個空間，

始終未能觸摸到邊界，什么時候

才能重重落下，我輕得像吐完了一生又一生。

我的來歷

我不能透露我的秘密在你們清醒時，我佯裝滴酒不沾只勸你們干杯，

這些伎倆十分必要

在某些時候。我早想找個分擔秘密的好朋友

假如他真的可靠，今天席間幾人是我

精心挑選。S是瞎子，L是聾子，還有一位

T小姐沒有舌頭。他們不喜歡我是有理由的，

我也不喜歡我的來歷。

“你讓人性去了哪兒”，T小姐不用舌頭

也能表達，那兩位先生更是努力

跳起來撲倒我，我對他們的遭遇十分抱歉

但絕不后悔。“他們會理解自身的重要性的”，

我這樣認為。

今天啰嗦也在意料之中，我已閉嘴太久這個城市從來沒有知音，

我獨居山下相伴鳥獸，它們形不似我卻境遇相若。我與它們都不屬于人群。

人群的秘密全在我心中，我窺探過城里的所有人。

明日就要遠行我不能帶著滿身沉重上路。

他們三個的重要性得以顯現，

我重塑他們的樣子，“沒有缺陷那定是缺憾”。

他們漸漸平靜像我一樣坐在地上，我們四個我們，看著遙遠的天空陷入沉思。

他們等待我說話而我

再也不愿說話，

我只想留在地上研究我的來歷。

水下的生活

她對書上某句話著了迷，普通的

日常的句子

和每日煮的白米飯差不多，可她還是一直看。

這本書，她從后山的林子撿來

在泉水下的石頭上，

那時她剛從坡底扯著樹枝爬上來

被突然出現的光亮嚇了一跳。

那水真甜啊，她趴在水上大口喝著像頭牛，或是別的小畜生。

什么都不是。

她繼續喝水，埋在水里的眼睛

發現了那本書。他的書。

她以為再也找不到的書。

書上有一句他寫給她的話

她想起他的聲音他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喊聲有了形狀

從山下一陣陣傳來，越來越高，像升起的火團撞進她畏縮的胸口。

她沒有再去想那刻，她帶上了那本書她走遍了這座山的所有坡底，

什么理由也沒有。

我必須將秘密托付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