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 路
——孩童目睹遺腹羔羊的耳朵從梢部向根部干枯。
——孩童感知著午后的陽光和羔羊的血流一起凝結(jié)。
太陽痂殼脫落的時辰,牦牛群從珠穆朗瑪峰襲來
牛蹄踩起的冰屑,在夕陽的浸染下,像瀑布,像晶珠
像搖曳的花叢裹著一顆黑核子
馳襲而來。
這顆黑核子拉著雪山上的唯一光點馳襲而來
光點,這把天牧的鞭子
策趕牛,策趕冰雪線下的水
解凍高山、峽谷、丘陵、溝壑、平原
孩童呼喚:水啊,來解凍我雙手端著恐懼鑄造的寒 冷罩器
這樣的呼喚,在塵世里
像鐵環(huán)——少年在窄路上滾動的玩具
存放在未知的犄角
等待水耳——抵達靈性的通道
顯現(xiàn)
等待的時間里,詩人在光點里俯下身子
眼睛,寒冷罩器里的水面和白熾燈構(gòu)成一條直線
水面寬闊成海域,一顆升起,或者沉下的火球與舟 遠航
一則誡語傳來:
眼睛與心眼錯開的時候災難將會來臨
孩童是聽不懂誡語的,但他知道這“吶起喊”
會像水,清洗臟了的宇宙和地心
孩童尋找“吶起喊”聲源,他要從源頭取活水
開河,從恐懼的額頭流過
開河,請洪荒的水肆意地漫堤
——僧旅的誦經(jīng)聲順著曼珠沙華鋪就的火照路回到了馬背上。
牦牛群靜默,像冰雪遺棄的石頭
在草甸子里壘砌起部落
期待孕育一枝綻放的花朵,奉獻給牽著馬匹的腳夫
花開,腳夫把耳邊的風幻化成過往的靈魂
擠開市場里的一道門檻,一道門檻
花開,腳夫持著一枝花朵
攀在崖壁的石窟口,想象一個真實的天下
想象一群布滿影子的臉面
此刻,孩童伸出手索要花朵,他端著的寒冷罩器落 地
碎裂的轟鳴聲驚得龍卷風脫下色屑
——驚慌的馬匹逃遁進堿蓬草織就的紅淖里啃食鹽漬。
——鶴與馬匹的眼光撞擊,露出殺相,灘涂和濕地 的紅淖如血。
搖櫓的漁家女望著的無盡紅淖,像一把巨大的刀刃
切開膠著狀態(tài)的海藍和天藍
漁家女還想給不羈的馬匹系上藍頭帕
讓這點藍奔馳,向海,向山地
攜帶裹著鹽的紅
行旅的腳夫守候在碼頭上,回顧街市酒舍里的味道
和商賈雜亂的方言
而他的貨物——插在眼睛里的那株花等待著馬糞
一輛輕便機動車從遠處的棧道駛過,碾起的細塵混 沌了馬夫的視線
這時候,藍頭帕浮了起來
漁家女和她的舟劃破堿蓬草織就的錦,去探聽海母 的私語——
酒保,已正午,干完雜碎的零活就回到亂象彼岸
酒保,留下玻璃杯盞上的唇痕,這是罪的恥斑
酒保,瓶子里的罌粟殼已經(jīng)陳舊,正好引出唱詩班 的合誦
這時候,站在浮游物上的鶴躍起
舟,駛過蘆葦蕩,呈黑色,像臥伏的獸
在召集遠處的三月和看不見的十三月靠攏
在召集海上跋涉的霧和火山口游動的魚靠攏
恭送穿起嫁妝的漁家女,迎接大地的婚床
這時候,馬匹唯能閉目充當鎮(zhèn)守使
任光,任影粘帶上汗?jié)n銜海
任火苗搭載在舟上駛向航照塔
而沉默的詩人看見遠岸上象,人,車輛攪混著
來,或者往
——法槌敲響,審判兩條航道中央鯨群翔躍出海面的峰巒。
夜降下,航照燈閃爍著,接受船舶鳴笛的致謝
接受遠岸脫離塵囂的寂靜
是啊,這寂靜看似光滑的靜色紙上
站立的象,睡眠的人,停駛的車
像凌亂的幾何圖畫,像隨意堆放的器皿
可供法官打印判決書的靜色紙
呈現(xiàn)出一張扭曲的臉,竄在航道旁的峰巒上
把錨定樁腐蝕,把錨位侵占
那么,有誰能掀起這張罪惡的紙
敲響判決的法槌
——唯有閃電撕破凈色紙,使飛機沿著藍色的航標燈滑向舷梯。
——唯有紙屑的落體污染了河岸,迫使船舶循著綠色的燈浮標駛離碼頭。
唱巫歌的船工敲打著風鈴,督促旅人的眼光劃過坍 塌的熔巖
劃過熔巖上的裂隙、石芽、熔斗、峰叢回到烏江面
隔霧,觀看前方虛化成白點的船舶上的紅旗
引領(lǐng)著水鳥向前涌
這些鳥群是船工巫歌的唱詞
旅人搬動壘在一起的巖片,搭建堂子
擊鼓,鳴鑼,請面具后的舞者
扎起稻子的秸稈回到祖先身旁聽他們和天的耳語
舞者啊,你把雞血淋灑在舟的頭上,是祭獻哪位靈長
長管嗩吶的重奏聲滾來壓碎烏江的浪
使依在船舷上的旅人悲怯地端起孤峰回望雞血浸染 的舟
當然,還有水面三尺上的神,以及漂滿水面的紅雞毛
而舞者,遁逃在舟幫里
貼向熔巖,準備伙同山體一起喊出號子
預備——崖壁上的纖道里凝結(jié)的氣息發(fā)出號令
過往的船只,船上搭載的旅客、貨物
峽谷里飛翔的鳥類,江水里潛游的眾魚
另一條烏江西岸別姬的羽啊,還有你的死靈魂
合著舞者的音節(jié)——喊
巨大的回聲溢出這蒼茫的地縫
漫卷大陸
那吊樓,那吊樓里土家子民守在時間以外
使自己的歌謠在這喊聲里混響
把高原掀成海嘯里的浪峰
——飄移的旅人,沿階梯攀爬,打開祭祀的柴門。
洶涌的浪峰把堂子逐漸拆散
可是,舞者端的供盤隨著峰的起、峰的落
平衡地顯現(xiàn)焚燃的香,鮮艷的果
探索一條人向神傳唱巫歌的秘密路徑
好使隱形的隊伍趕快啟程
旅人在這支隊伍里轉(zhuǎn)頭——
眺望傳唱巫歌者在吊樓里生起的煙火
眺望重彩面具背后舞者割秧的影子
使他只能攜帶著一具肉體上岸,穿越隧洞和橋梁
使他只能透過舷窗,再次和自己留在烏江峽的靈對視
——詩人,旅人,孩童復合在一起,向浩瀚的世界 追尋未知的讖語。
——海洋,大陸,云層上的天復合在一起,養(yǎng)育渺 小的生物和智慧。
計年的世紀,正在把臃腫的生活現(xiàn)場消解成數(shù)字和 名詞
而過場的追問者,持續(xù)地用刀子剔開方言,尋找荒
蕪的斑點
也常常在先賢的光芒里剔出暗獄的灰色
一一置在放大鏡下示眾
然后填充進野史家的腦子里,口口相傳
退出語言,從血液里清洗出憤怒,清洗出謾罵
并且躬身尊重惡獸出沒,也制裁惡獸張開的血嘴
盡管飛揚的塵土已經(jīng)一片空茫
追問者,這么一個行靈,執(zhí)鞭,只為抽打自己的身子
是的,行靈背負著沉重的卷帙,朗誦史鐵生的戒語
——“不要僵死在現(xiàn)實里”
行靈,在心的劇場里,無秩序地開演劇目
角色混亂,穿越在不同的劇種里
有時還給已經(jīng)死去的悲角補上一刀
然,在方向多變的風里,一枚開口的針
隨意地敘說:遼闊的病榻上減輕的21克是沿著地 峽走的
是沿著推演時間寬度的邏輯藍本上的地峽走的
是沿著布滿持矛持盾兵陣的地峽走的
沒有問路,走了
“走了”,這是行靈劇場啟幕前的唱詩
領(lǐng)著泥土拱起,領(lǐng)著種子發(fā)芽,以此豐富角色
也以此證明:當一個身影拉長到蒼茫的時候就在地 峽的壁上鑿洞
也以此證明:當慈茹花的佛焰苞綠、白、黃、紅色 彩繽紛的時候
行靈劇場的演職人員自然地從地峽的壁洞出走
——聽,號手屹立在智慧孵化的虛庭頂上吹奏嘹亮 的樂曲。
人群,以奔跑的行姿穿過村鎮(zhèn)廣場
丟下旅行時做伴的馬匹,駱駝,牦牛,輕便機動車
以及火車,船舶,飛行器
拍響四方伸展向無限縱深的多重門
一扇,一扇
無限的多重門,開閉開
像手術(shù)刀,穩(wěn)健地分解人群里的惡端,善端
當然,從門扇上取下惡端的手模會托付給善端帶過 門檻
使這些睜眼,或者閉目的人群
繃緊肌肉,豎起頭發(fā)拍門,直至閉開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