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霜的花園

韋 錦

結霜的花園

韋 錦

點　燈

刮大風的夜里，他把燈點著了。

小小的火焰被吹得呼呼直響。

他為什么要點燈？為什么

要和人心一樣的黑暗作對，和風，和流沙一樣

滑動的城市

較量？他不想去石頭里點燈。他就在你的門前。

圓圓的燈光照著門環，像掛在眼角的淚滴。

他在風中端詳

叫人揪心的燈。他想起一個播種者

手中只有一粒豆子。而大片土地在腳下起伏。

對于這個發昏的城市，對于那些

把鴿子烤焦，抹上油；把詩歌趕到墻角，打入

灰塵；一有錢就變壞的男人和一變壞就有

錢的女人

他可以

逃得很遠，逃到遠遠的山上等待日出。

或者陪新寡的婦人盡情哭泣。

可他留下來，在你門前，頂著十二月的大風

把燈點著了。點著了，就不再擔心被吹滅。

就咬緊牙關亮下去。

敲　門

告訴我：如果誰都擯棄你，你還去

繼續敲門嗎？

一塊塊夜色堆在屋檐上，水塔和鐘樓

微微晃動。火星四濺的天空沒有一縷青煙。

鼻孔充滿霉物燃燒的氣息。

你去乞求什么，饋贈什么？

潛在的召引使腳跟的雷聲隱隱作痛。

幽暗的眼睛，映襯一對

毛茸茸的鳥卵，把飛翔的欲望

禁閉成淚水。

腳印在大街上沙沙作響。路燈被樹

擁在懷里，電線干枯了。

一只白天的風箏回到夜的胸口，

心不在焉揪著羽毛。

只有鷹，顧不上筑巢，睡在自己的翅膀里。

而所有窗口皆大寧靜，溢出濃郁的素馨花香。

告訴我：如果你的所愛都住在這里，

你會不去繼續敲門嗎？

斑　鳩

我曾逼近一只斑鳩，想單獨聽它

唱歌，說話；像握住一只手一樣

抓住它的聲音。

我聽到了它的聲音。

絲綢一樣，讓秋天柔軟，多汁，

布滿色彩和吻印。

讓事物穿過自己的中心，像子彈穿過槍膛。

而斑鳩在草叢里。

青鋒閃閃的劍待在劍鞘里。

為了保存光芒，它藏進劍鞘。

它藏進劍鞘，它拒絕傷害。

我想逼近無法逼近的東西。

我試圖用傷口傷害一柄劍。

我從來不想握住劍，不敢

去捉斑鳩。我只想

聽它的歌聲，吻它的光芒。

斑鳩驟然起飛。

斑鳩從草叢飛向草叢。我再次想到

劍。劍需要冰冷的手，不需要

溫暖的唇。劍不需要清風和露水

我逼近草叢，我不能逼近斑鳩。

我只有把大片大片的草叢當作斑鳩的羽毛。

斑鳩在草叢鳴叫。

斑鳩依然在草叢鳴叫。

一簇一簇的草簌簌作響。

我絕望而又欣慰地聽水越過石頭。

云彩越過天空。

相信靈魂

無論如何，我要相信靈魂，在清晨割過的草地上，

草葉的氣息那么真實，

我不能否定這氣息。

這高舉傷口的草葉，這草地布滿傷口，

每一道傷口都散發好聞的氣息。

這種氣息不訴諸靈魂，我的肉體就會哭泣，

眼睛和耳朵就要昏瞎。

沒有靈魂，在草地上漫步的這些女人用什么愛我，我通過什么靠近她們，這些鳥叫一樣活動不止的女人，

玻璃一樣尖銳易損。

誰讓靈魂不相信靈魂？花朵不相信開放，

少女不相信青春？一個裊娜鮮艷的

美女，明明白白坐下，不聲不響地枯萎，每片花瓣

都涂滿脂粉。層層羽飾

生命被死亡穿成衣裳。

物質放棄密度。甚至骨頭。

大氣在環保中污染。水土在治理中流失。機構在精簡中膨脹。

這活著的臉龐松散如云。

輕得像鬼影，像雪白的紙團。

我該憎恨還是愛憐？

一盞燈永遠走不出黑暗？

真羨慕那些古代的騎士，他們的心靈

像寶劍一樣溫柔。他們眼里有豪氣，手上有威力，胸中有正義，渾身是膽量。

他們的馬蹄

擁有那么多傾聽。他們的耳朵

隨時等待回答。

僅僅因為這一點光亮，專制和暴政，宗教的禁錮和仇殺，愚昧的信仰，荒唐的習俗，重重壓抑和百般踐踏，

大片的黑暗便不再是黑暗。一種背景便只是背景。

幸好還有清晨的草地，當我回來，青草的氣息，鳥鳴，一陣陣不加修飾，干干凈凈，像新擠的牛奶。

遠山在腦海上升，太陽在腳下發紅，天空廣大像母親的胸脯。

我由此上溯到靈魂。

我必須找到靈魂。穿過荊棘，墓場，垃圾和泡沫。

我還要讓人相信。讓東方的時空解除假說。

家園，英雄，人類，夢想，不失軟弱的善良，不避貧賤的高貴，古老而新鮮的詞語，

我一生努力使你們再不空洞。

一個不自量力的人，因為靈魂的重壓，渴求信心與尊嚴。

高速路上的月亮

汽車高速行駛時，我看見月亮

左邊的車窗一片橙黃

月亮在空中不動，但我們

落不下它

從臨淄到濟南，116公里

1小時10分鐘

和氣安詳的月亮，先是稍稍落后

接著與我們并行。最終

只一閃，腳都沒抬

就趕到前面去了

我打開車門，看見月亮

比起程的時候，大了許多

到　達

他把馬在院子里拴好

去井邊汲水

水清澈又涼爽

他把著桶沿喝了一會兒

然后遞給馬

山楂樹的花朵蓋沒了葉子

你的小院干干凈凈

干凈得讓人想起不施粉的臉

還有一聲不響的山楂樹

連語言的印痕都怕留下

他為馬拂去征塵

馬站著不動

馬知道已到達終點

門環上的露水微微發亮

那一路的馬蹄不就是敲門

熟透的愛情

逆著風向，我們嗅出整座林子都在腐爛。

一樹樹果實無人采摘。

鳥在遠空盲目地飛。

果子已堅守到最后的時刻，

你不伸手，就腐爛給你看。

整座林子都貯滿酒一樣的甜香。發狂的

甜香。你遲遲不來。

今年的收獲肯定太晚。

我們紅紅的臉膛越醉越深，

醉得再也走不出這座樹林。

瘦　火　柴

送走傍晚的太陽，就好比

打發一個醉酒的客人

坐在窗前，看樹木和房屋靜靜消失

愛情凝成眼中的淚水

不能讓淚水

打濕手中的火柴

一根瘦瘦的火柴

瘦得像我渺茫的戀人

它在手中旋轉。這唯一可見的事物

哭紅的眼睛停在生命頂端

一生說一句話

一句話使我凝視一生

它實在像我渺茫的戀人

一根瘦瘦的火柴

一根瘦瘦的火柴

站在我的手上，就夠得著黑暗

一根瘦瘦的火柴

站在我的手上，就有頭腦發熱的一天

那一天，退路被統統切斷

散居的火苗

把朋友們想象成一朵朵火苗，散居在各地

夜里，一閉上眼睛

火苗和火苗就連成一片

臉龐和臉龐就映得通紅

連星星都能分享我們的溫暖

火車上的李斯特

火車像一列節肢動物，從一個城市蠕動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國家蠕動到另一個國家。手捧燈盞的李斯特，從一個夢想蠕動到另一個夢想，從一個回憶蠕動到另一個回憶。

他覺得：一旦離開火車，離開

車輪敲擊路軌的轟響，

在某個地方定居下來，

一切就都完了。

他胸前燈盞金黃，像年老而漿汁飽滿的心。

不說話的血，照徹體內每一個角落。

燈亮著，僅僅為取暖，

為對應車窗外連綿的雪。

整整一生他追逐音樂。

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音樂。

風不知道自己就是風，云彩

不知道自己就是云彩。

他不再浮想。憶念凝定在一些點上，

像圓規，左腿繞著右腿，右腿繞著左腿，

半徑漸漸明確。他以手撫燈，想

他只是接過一支蠟燭。

他只是緊緊握了一小會兒，很快

就要傳到另外的手上。

人們接過去的只是蠟燭，那枝代代相傳的蠟燭。

他多想握住那些傳遞的手啊！

他想與蠟燭融為一體。

（最難解決的還是放到了最后。）

如今，他只祈望多舉上一會兒，這枝

實實在在的蠟燭，連軀體，淚花和灰燼都透明

的蠟燭，甚至戰爭，饑餓，皮鞭和鐐銬也

不能摧毀。

灼灼的火焰，

使他寒冷，興奮。

他以為，余下的日子，就是

把居住一生的房間清空，灑掃干凈，

打開門，打開窗，對風和光影不再有一點阻擋。

而在車輪敲擊路軌的震顫中，他感到一陣陣疼痛。

他想他體內的骨骼正一節節斷裂。

實際上，那是逝去的親人與往日的

朋友，聚集到他的心上，正和他說話。

他聽不清半個詞語，他只聽出

他們說話的語氣。亞當。安娜。肖邦。莉娜。

埃爾瑪。瓦格納……

僅僅是語氣，就星星般，把漆黑

一小塊一小塊點亮。

和他交談，他們不再借助任何符號，

甚至不使用嘴唇。

他聽到的是他們落到他心上的聲音，

那種雪花落到地上，落到河流里的聲音。

他是更悠長的聲音，

比鋼琴顫動還抽象，比花朵的香味還具體。

他將落到后來人的心上，

盡管他一點都不知道。

那朵花蕾

那朵花蕾像一只握緊的拳頭

不肯泄露一點聲息

那朵花蕾緊張，有力，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那朵花蕾使種子長滿皺紋

飛鳥和云彩放棄天空

那朵花蕾一旦打開

一旦交出她的美麗，芬芳和花瓣

那朵花蕾身臨險境

春天的預謀日趨甜蜜

繁花如爆竹響遍枝頭

那朵花蕾在劫難逃

有些對話

有些對話在夜里進行是有意義的

可是，如果你是燈

我卻不是黑暗

同一間屋里

一盞燈照亮另一盞燈

一條河澆灌另一條河

可是親愛的

一間屋里有兩盞燈

那到底是不一樣的呀

運牲口的卡車

運牲口的卡車在快車道壓著

一長溜小轎車在后邊打喇叭

我贊同這喇叭

司機為趕路

我不愿看卡車上那些牲口的眼睛

這些溫順的牛和驢子

長著大大的眼睛，好像專門為了流淚

它們對正在奔赴的災難渾然不知

只為眼下卡車上的囚禁而憂傷

這些溫順的牛和驢子。這些懦弱的、愚蠢的，不在乎大事小事，不仰望星星和山頂，愛情簡化為繁殖，生活下降為生存，骯臟而卑賤的牛和驢子

過去的歲月里它們的命運是一生勞累

現在它們生命的過程只是長肉的過程

好在沒心沒肺的卡車還知道可憐它們

它慢騰騰的腳步不理睬我們的喇叭

它一聲不響，肯定在暗地里說

急什么急，你以為你的前方就不是屠宰場

進城的黃河

大風刮著黃河跑

滿坡的牛羊滿坡草

鄉下人進城蓋高樓

住高樓的姑娘穿得少

流不斷的汗水洗不白臉

霓虹燈下眼福飽

老家的婆姨俏什么俏

只要清晨起得早

娘生的身子天生的命

沖天血氣腳掌心燒

蓋不完的高樓低不下眼

進城的黃河你把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