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G SONG
孟松的詩
MENG SONG
接下來,我要寫的是一只蝴蝶
但絕沒有詩人邱籽筆下的美
它翅膀上的花紋
已被生活修改得失去了光澤
滿是斑駁,和蝕痕
這個黃昏,水泥地面勾結鋼筋叢林
制造出成噸的空曠
它撲騰著一會兒東,一會兒西
跌撞著摔倒又掙扎著爬起
仿佛一位迷路的人
深陷,一場孤立無援的絕境
只有來自太平洋的颶風
可以應和,來自于一只迷路的蝴蝶
在我體內掀起的狂瀾
這空曠的黃昏,這偶然的相遇
使我突然心生悲憫
在這座滿是鋼筋水泥的叢林里
很多時候,別人眼里
我也是一只撲騰來撲騰去的孟姓蝴蝶
有著迷路的絕望,和無助……
園藝工人
又在為小區的樹木
修枝了……
寒風中,剪鋒所向
那些我行我素生長的樹
遍地的枝蔓
仿佛一場慘烈的殺戮后
落下的殘肢,和斷臂
甚至,對那棵
做夢都想打直腰桿做樹的歪脖子
斧頭也參與了幫助,和修理
人群中歸來
我一直想寫一首關于修剪的詩
很多時候,一想到那把剪刀,斧頭
我就會彎下腰來
提醒詩中的小草,和樹木
一定要向人類謙虛學習
該彎腰時彎腰,該縮頭時縮頭……
我一直懷疑
鏡子里面的那個人
不是我——
我出左手,他出右手
我跨右腳,而他卻邁左腿
甚至我學詩人楊角
在一首詩歌里號啕痛哭
他在對面
也只是虛張聲勢的表情
是的,很多時候
在生活這面鏡子面前
我們所看到的
往往是事物的虛像
比如蜜身后的毒,笑背面的刀,
幸福下暗藏著的憂傷
比如在一湖平靜的水面前
躲在我體內的
往往,是一條滾滾的金沙江……
靜下來,移居荒野
別給我說時光
時光已是身外之物
我不再關心
霧霾,物價,轉基因以及該死的GDP
我只關心體外
季節的更替,和冷暖
幾十年來,走了那么遠的路
我的體內塞滿了太多世俗的塊壘
還是坐下來吧
選擇在一個吉日里騰空自己
和一塊石頭稱兄道弟
與一棵狗尾巴草義結金蘭
允許整日不說話
淡看云卷云舒
彼此用沉默交換內心
彼時,懂事的山風正好送過來
不遠處寺廟里
飄忽不定的誦經聲……
天空下,山花開得真好
我仿佛站成了
一棵遠離塵世喧囂的樹
任時間的青苔,在我身體瘋長
從此,再也沒有人世間的悲,和歡……
假如我有一支馬良的神筆
我一定要畫一個村莊
給村莊上邊的太陽畫上胡須
給云朵畫上翅膀
給來回走動的風畫上三寸金蓮的韻腳
畫那些雞鳴和犬吠的手,推開晨曦的窗戶
給路邊的小草肩上畫一件披風
至于那些草尖上愛臭美的露珠,我就給它畫上睫毛
如果是數九的寒冬
我就給村前小河邊的柳樹畫一條毛巾
如果是炎熱的夏天
我就給樹枝上的蟬畫一把制造涼風的蒲扇
我也要照顧白鷺的情緒
在房前水田中央,專門替它畫一個表演的舞臺
給過不了水溝的螞蟻畫一座樹枝的小橋
畫不出炊煙的骨頭就算了,讓它想咋飄就咋飄
所有的鳥必須約法三章只能繞樹三匝
遵從小獸們的集體呼吁
屋后的山林中千萬不能畫老虎
如果必須得畫,我就給它畫上一顆綿羊的心臟
這一切安排妥當
我會把這個村莊中央的空地留出來
畫一個中年的我,躺在大地母親的子宮里
像嬰兒……
我承認,棋類中只略通象棋
一生足不出四川
從沒有見過那么大的棋局
不敢說長江,黃河,雅魯藏布江,大運河
是縱橫在棋盤上的格
那只有偉人才想得出來
終其一生,我生老病死都在宜賓
只是看到中山街,人民路,南街,北街
如充滿玄機的棋格
每天出門,前進中的每一步
必須躲避當頭炮,拐子馬,立殺車
還有置人于死地的象腿
好像時間的深處總有一只手
把自己拈來拈去,永遠不會知道
啥時會被生活淘汰出局
常常感覺,自己就是那一粒走出去的小卒
只能前進不能后退
過了河,有時被命運所逼確實無路可走
那就只有橫下一條心,橫著走……
整整一個下午,我一直在內心里走
從座位到辦公室門外的過道
一道門,我進出過一萬次
一段五米的距離,我走得氣喘如牛
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在恨自己
不能變成那條金沙江
可以掙脫群山的包圍,和向家壩的阻攔
走水路,一直抵達我江邊的小屋
我的體內有比群山更高的山,有比向家壩更高的壩
整整一個下午,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
我的體內洶涌著一條金沙江
那些表面平靜的江水
一直沖刷著,我內心快要潰堤的河床
整整一個下午,我就是如此絕望
在萬般絕望中
期待,虛空中的上帝伸出手來
它把我孤兒般領走……
站在我們面前
山有看破紅塵的定
水有遠離人世喧囂的淡
所有的事物
都沒有表現出俗世人的禮儀
以掌聲,熱烈歡迎
我必須承認
那些湖光,山色,和草木
才是虔誠的修行者
一生都在行走,一步都沒離開
我一個匆匆的過客
只不過,像那些寺廟前的鳥兒
在紅塵和凈地之間
搖擺不定
這是2015年春
我們這一尾尾戴發修行的魚
騰空身體里的塊壘
從名利場的縫隙游進少鵝湖
聽寺廟里的出家人
講經,說法
一遍遍,用梵音洗滌蒙塵的肉身……
順著山路往上
灌木叢陪了我一程
爾后,一些喬木又陪了我一程
它們都耍賴不走了
在半山腰
只有一些不怕累的苔蘚
還準備繼續陪我
走下去……
此刻,在雪山的腰部
我是孤獨的
抬頭往上一看
一些光禿禿的石頭
像更大的孤獨
早于我數萬億年前抵達
藍得失控的天空下
我看見
一朵白云和它們挨挨擦擦
一只巖鷹
用巨大的影子和它們說話……